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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铁木真和他的两个异母弟弟之间并没有像阿兰祖母的儿子们那样同心合力,相反,他们一直都别别扭扭。别格帖儿对铁木真的首领地位最不尊重,“他凭什么当首领?他有战功吗?他不过是兀真生的儿子罢了,要我当首领,会比他干得更好!”因为他心里存了这样的芥蒂,平时自然处处故意给铁木真出难题,找别扭。这种事日积月累,终于在一个夏日的中午酿成了一桩血腥的罪恶。
积劳成疾,过度的劳累和劳心使诃额仑病倒了。铁木真把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和帖木仑叫来,严肃得像个成年人般地对弟弟妹妹们说:“听着,我们的母亲太苦了,今天我们去给她弄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小妹帖木仑一听有好吃的,高兴得拍手跳起来:“太好了,有好吃的了!”
二弟哈撒儿呵斥道:“帖木仑!你听好了,是给母亲弄好吃的!”帖木仑泄气地安静下来。铁木真领着弟弟妹妹出发了。
蒙古人那时是不吃鱼的,可是除了鱼还有什么能给妈妈补身子呢?他们没有捕鱼的工具,铁木真想出一个笨办法——垒坝。他们将一条小溪用石头和泥土两头堵上,然后再把堵住的水淘出去,水淘干了,再抓憋在里边的鱼。为了给母亲抓鱼,几个孩子认真地干着,一个个弄得浑身满脸都是泥,累得汗流浃背。苍天不负苦心人,他们终于有了收获,抓住了一条不小的鱼!铁木真将鱼装进皮桶里送到岸边,又继续摸鱼。
在岸上坐着的最小的弟弟妹妹——帖木格和帖木仑过来看鱼,帖木仑伸手就抓,帖木格啪地打了帖木仑的手一下:“别动!”帖木仑一抽手,桶被弄翻了,鱼在地上蹦,帖木仑趴在地上扑鱼。铁木真大怒,跑上岸来,一巴掌把帖木仑打哭,拾起地上的鱼,放进桶里,又去河里淘水。
哈撒儿过来哄着妹妹:“帖木仑,妈妈好不好?”
“好!”
“妈妈天天为我们受苦,多瘦啊!哥哥是想捞鱼给妈妈吃的。好让妈妈身子壮壮的、好好的。你倒要拿来玩儿,对吗?”
听二哥一解释,帖木仑不哭了,她走到水边对还在摸鱼的铁木真说:“大哥,帖木仑是个坏孩子,你再打我吧!”
铁木真蹲下,抱起妹妹,贴着她的脸说:“不,你明白了道理,就是哥哥的好妹妹!”他脸上的一块泥蹭到了妹妹脸上,五个孩子相视而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和甜美。
“铁木真安答!”
铁木真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安答札木合骑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高兴地迎上去:“札木合安答!”
札木合下了马奇怪地问:“你们捞鱼做什么?”
没等铁木真回答,拾柴回来路过这里的别格帖儿和别勒古台走了过来。别格帖儿看着札木合,冷笑着说:“这是那个札答兰人吧。”
憨厚的别勒古台不明白:“哥,什么是札答兰人?”
别格帖儿恶毒地说:“谁知道他们是哪路野种?”
札木合的脸白了。铁木真瞪起了眼睛。别格帖儿越发起劲地接着说:“札答兰是外族血统的意思。因为他们的始祖是蒙古部祖先孛端察儿抢来的孕妇生的男孩,所以,他们一直受到排斥和鄙视,你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铁木真忍不住教训别格帖儿说:“难道他们不是一样喝三河源头的水长大的吗?”
别格帖儿见铁木真接了话茬,便直对他顶撞道:“他们就不配喝三河源头的水!”
札木合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的自尊心在流血。铁木真抢前一步,指着别格帖儿斥道:“别格帖儿,我不允许你辱骂我的安答!”
别格帖儿还是一脸的嘲笑:“你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安答了吗?”
铁木真盯视着别格帖儿,别格帖儿迎着铁木真的目光,并不回避。札木合本想发作,可他更想让铁木真替他制服别格帖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激怒铁木真。他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便一声不响地走向自己的马,做出要躲避伤害的样子。这一招果然奏效,铁木真赶上去拉住他:“札木合,过来,我们对长生天再结一次安答!”说着从札木合的背后抽出一支箭,攥住一头,将箭伸向札木合。札木合也一把攥住了那支箭的另一端,两个人朝着远处的山峰跪下,大声说:“我铁木真(札木合)愿意同札木合(铁木真)结为安答,从今以后,同生死,不相弃,永远不背叛誓言!”
别格帖儿一脸嘲笑地看着他们。别勒古台这时却发现了桶里的鱼,觉得很好玩儿,伸手要去抓,哈撒儿推开别勒古台:“你别动!”
别勒古台寻求支持地跑向别格帖儿:“哥,我要看鱼!”
别格帖儿上前要去提桶,哈撒儿将桶背到身后。别格帖儿比哈撒儿高出半个脑袋,手臂自然也长得多,他扳过哈撒儿,抢过桶交给别勒古台。别勒古台拎桶就跑,哈撒儿拔腿紧追。别格帖儿一伸脚将哈撒儿绊了个狗呛屎,自己也跑掉了。哈撒儿爬起来时,别格帖儿已倒掉了桶里的水,将鱼举在空中,一边笑着气他们,一边向林子跑去。别勒古台在后边追去:“哥哥,给我——”帖木格和帖木仑大哭起来。哈撒儿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昨天射到一只小鸟,被他们夺了;今天我们给母亲捉到的鱼,又被他们抢了。像这样下去,还怎么在一个天窗下面过日子?”
铁木真瞪起了血红的眼睛。札木合觉得时机成熟了,便煽动说:“这是也速该叔叔别妻生的那两个儿子吧?他们是两只豺虎,是两只灵獒!”
铁木真咬牙切齿地重复着札木合的话:“他们是两只豺虎,是两只灵獒!”
札木合进一步鼓动着:“留下他们是祸害!”
哈撒儿也催促铁木真:“哥哥,母亲说过,你现在就是我们的首领,他们不服从你,你就应该杀了他们!”
第一部 泪水多于乳汁的早年(一)颠沛流离的岁月(6)
铁木真一下子找到了那种巨大存在的感觉——我是首领!在草原部落里首领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对于不肯服从的部众,落在他头上的惩罚就是死亡!他拔了拔腰板儿,像首领一样地开始发布命令了:“哈撒儿!”
“在!”
“跟我去杀了他们!”
铁木真兄弟拔腿往蒙古包跑去。札木合的目的达到了,心里涌起无比的快慰,上马走开了。
铁木真兄弟从蒙古包里取出弓箭往树林里跑。正在捅马乳的豁阿黑臣看见了,奇怪地问合赤温:“你们的哥哥要去干什么?”
合赤温不答。帖木仑抢着说:“我知道,他们是去杀别格帖儿和别勒古台哥哥。”
“啊?!为了什么?!”
“他们抢了我们给妈妈抓的鱼!”
“糟了!”豁阿黑臣慌忙向草原跑去,“夫人,夫人!”
穿过树林,铁木真和哈撒儿听见山包上别格帖儿和别勒古台的笑声。两人示意,从两个方向包抄上去。
山顶一块大石头上,别格帖儿和别勒古台点起了一堆火,用树枝穿着那条鱼在烤着,烤熟一点吃一点儿。“哥,该轮到我吃一口了!”别格帖儿把送到嘴边的鱼递给别勒古台。别勒古台刚要吃鱼,就发现铁木真一脸杀气地爬上山来。“哥哥!”他喊了一声向旁边跑去。别格帖儿闻声抬头,见哈撒儿已在十几步外拉开了弓,他回头欲逃,铁木真也已从身后出现,搭箭开弓。
“你,你们要干什么?!”别格帖儿后退着。
“你是父亲的不肖儿子,我要教训教训你!”铁木真恶狠狠地说。
别格帖儿看见眼前的阵势害怕了,大声喊道:“铁木真!泰赤乌人加给我们的苦难还没到头,今后还不知谁能报仇呢?你们为什么把我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你不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是我们家族的豺虎、灵獒!我今天就要铲除你!”铁木真拉开了弓。
别格帖儿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了,他一咬牙站起来,像个心目中的草原英雄那样挺直了身子说:“那好吧,你铁木真既然想当蒙古的草原英雄,总不至于射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吧?你有胆量给我一张弓、一支箭吗?”
铁木真听了这话,从心里倒有几分赞许别格帖儿,他没有求饶,而是像个真正的敌人一样地同自己对峙,这样自己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同这个异母弟弟较量高低了。他对哈撒儿说:“把你的弓箭给别格帖儿!”
哈撒儿将自己的弓箭扔给别格帖儿,自己退到旁边。别格帖儿接箭在手,与铁木真走到相当的距离,站好了位置。铁木真说:“你先射吧!”
哈撒儿大声喊道:“同时射!”
铁木真看都不看弟弟:“你不用管!”
别格帖儿乐得先下手,他担心铁木真改变主意,便很快地射出一箭。也是他太急切太慌张了,那只箭从铁木真的耳边飞过。铁木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别格帖儿这下子慌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盯住铁木真的手。铁木真稳稳当当地搭上箭,弓弦一响射了出去,那箭正中别格帖儿的前胸。
“啊!”别格帖儿跌坐在石头上,“你!”他挣扎着说,“我和别勒古台虽然是别妻生的,可我们有同一个父亲!我死后,你,不要毁了我们的炉灶!不要抛弃我的弟弟,别,别勒古台!”别格帖儿头一歪,死了。铁木真和哈撒儿奔过来。哈撒儿发毛地说:“他死了!他真死了!”躲在树后的别勒古台哇地大哭出声,向山下跑去。
诃额仑和也速该的别妻听到豁阿黑臣的报告便连忙向小山上跑来,一边跑一边叫着铁木真的名字。她们在山坡上遇到了逃回来的别勒古台,就知道不测之事已经不可逆转地发生了!
别妻扑在别格帖儿的尸体上痛哭失声,诃额仑拔下射在他胸前的那支箭,把暴怒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铁木真。诃额仑一边拿箭杆狠狠地抽打儿子,一边骂道:“你!铁木真,你手握凝血而生,你,你像个自吃胞衣的哈撒儿狗!你是性情暴烈的山猫猛豹,还是残忍地自冲其影的海东青啊?!”箭杆打断了,诃额仑转身寻找“武器”,她拾起地上的弓,摘下弓弦向铁木真抽去,“你是乘风雪袭击牧人的野狼!是自食其子的狠鹘!迫害自己的朋友,吃掉自己的伙伴,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畜生!”
豁阿黑臣跑上山来,见铁木真的脸上已经被打出了血,抱住诃额仑劝道:“夫人,别打了,这样会打坏他的!”
诃额仑不依不饶:“放开我,我要活活打死这个孽障!”铁木真脱下袍子,露出了光身子:“豁阿黑臣,让母亲打死我吧!”
豁阿黑臣死抱住诃额仑不放:“夫人,铁木真首领是因为别格帖儿抢了他们为您捉的鱼才发怒的,您就看在他们一片孝心的份儿上,饶了他们吧!”
从山下赶来的帖木格和合赤温给诃额仑跪下:“妈妈,饶了哥哥吧!”
帖木仑也爬上来哭喊着:“妈妈,我怕呀!”
诃额仑悲从中来,停住了手中的鞭子。可是当她一眼看见别妻母子三人的悲惨情景时,就又举起了弓弦鞭抽打起铁木真:“啊,你比豺虎还凶,比灵獒还狠,你怎么配当蒙古的可汗?我留下你有什么用啊……”
诃额仑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抬回了蒙古包。诃额仑头上缠着青布,脸色苍白。她对跪在地上的铁木真和哈撒儿悲惨地说:“你们都听豁阿黑臣讲过阿兰豁阿祖母折箭教子的故事,现在,我们的处境比当年阿兰豁阿祖母还要困难和艰险。金国人、蔑儿乞人、塔塔儿人的大仇还没有报;泰赤乌的塔里忽台和主儿乞的撒察别乞又抛弃和掠夺了我们,使我们除了影子之外无有伴当,除了马尾巴之外再没有鞭子了。报仇雪耻的日子还在后边,你作为蒙古人希望所在的首领,怎么可以兄弟之间自相残害呢?”
铁木真抬起泪眼,说道:“母亲,儿子知罪了!”一个头磕下去,头上磕出了血。
山坡上有了一方新土。一家人默默地离去。铁木真回头一望,痛悔欲绝地跑回来扑在地上:“别格帖儿兄弟,我要一辈子记住你,一辈子好好待你的弟弟别勒古台,向你赎罪。我决不毁你的炉灶!”
别勒古台抹一把眼泪:“哥哥,往后我一定听命于你!”
铁木真抱住别勒古台:“好弟弟,从今以后,我们一定和睦相处,有祸同当,有福同享,报父祖的血海深仇,恢复先人的基业!别格帖儿,请你宽恕你有罪的哥哥吧!”
苦难,能使人坚强,也容易使人暴烈;能使人容忍,也容易使人残酷无情。铁木真兄弟就具有这种双重性格。但铁木真记取了这一惨痛的教训,从此兄弟几人同心协力,为恢复黄金家族的事业做出了不同的贡献。
第一部 泪水多于乳汁的早年(二)朋友、恩人与情人(1)
一
时光又过去了三年,铁木真十六岁了,嘴巴上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绒毛。铁木真家的蒙古包已经并排支起了四个,属于他们的牛、羊已可以称之为“群”了,银合马也达到九匹了。而这时,那个几乎忘记了他们存在的塔里忽台却又幽灵般的出现了。
事情是由那九匹银合马引起的。这天,当铁木真一家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九匹银合马不见了!最先发现的是豁阿黑臣,她每天都是第一个起来挤马奶的人。这天早晨她从外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夫人,小主人!有人偷了我们的马!”铁木真和诃额仑等爬起来就往外跑——果然,那九匹他们一家赖以生存的银合马不见了。铁木真手一举:“不要出声!”大家静了下来。他把耳朵贴在地上谛听,凭着牧人灵敏的听觉,从大地传递的信息里知道了:“那面!”
哈撒儿和别勒古台拔腿要追,铁木真像个真正的领袖人物一样地布置说:“哈撒儿,你和别勒古台留下,守好门户。帖木仑,拿我的弓箭来。”
诃额仑在儿子上路的时候嘱咐说:“铁木真,能追回来更好,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
铁木真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他知道要徒步追上骑马的人有多难,他必须一刻也不能停留。好在盗马贼走得并不远,看样子也不很快。他沿着断断续续的马蹄印和马粪便的踪迹急急匆匆地往前追赶。当他气喘吁吁地翻过了一道山梁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喂——请等一等!”
铁木真停住脚步回头看去,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骑马赶了上来。铁木真喘息着问:“你喊我,有事吗?”
那男孩子说:“我们的马被盗马贼盗走了,你看见了没有?”
铁木真摇摇头说:“我的九匹银合马,也被人偷走了,我正在追呢。”
“是吗?”那男孩子向他伸出手来说,“你上来,我们一起去找!”铁木真高兴地抓住那男孩子的手上了马,指着地上的蹄印说,“那边!”两个人骑着一匹马追了上去。一直追到了日头快落山,他们发现了还在冒着热气的马粪,这说明盗马贼就在眼前了。
偷马的是以脱朵为首的七个泰赤乌家族的人。他们是在赶着一大群马匹转移营地的时候顺手牵羊,偷走了铁木真家的银合马的。其实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马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见天色已晚,就命令大家停下宿营。
在路上,铁木真已经知道那男孩子名叫博儿术,也是乞颜部的,论起来他们还算是同族兄弟呢。两个人下了马,用缰绳把马腿拴上,空手向山坡摸去。刚刚爬上山梁便一眼看见了马群,也看清了盗马的是七个大人。博儿术问铁木真:“你害怕吗?”
铁木真笑一笑:“怕也不行,马是我们的命!”
铁木真拉着博儿术退了回来,他已经有主意了:“他们人多,我们也学他们吧,偷!”
博儿术看看天:“那好,到夜里再说。”
他们将马藏在一个山凹处,博儿术从马褥子里取出了干肉和水。铁木真走时匆忙,什么也没有带,跑了一天的路,因为急于追赶盗马贼,早已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