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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文革开始,那以前的自己。他太天真了,他以为如果他能够呼喊出来,一切都会有所转机的。因此他提起笔,大声发出质疑,发出自己的观点,呼喊出心底的声音;这声音是他自己的,或许也是每个人的。他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骄傲,如果可以,他愿意成为那个逆转时代的人,他曾经这样在黑暗中豪迈地想。
是的,他太天真的。事情的变化使他不能够预料。一开始,他还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支持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盲目潮水;他还能够用怜悯的眼光注视他们,还能够试图用自己的嗓音说服他们。可他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了;没有人听他的。他们全都被蒙住了眼睛,而他没有那个力量,也没有那个勇气去一个一个撕开。
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正确吗?面对这样汹涌蒙蔽的潮流,自己举起的这把剑,仿佛根本没有劈开潮水的力量,反而用它锋锐的芒刺伤了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们。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妻和儿女。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选择而遭到磨难与改变。他是个凡人,看着这些,他的心在刀尖上跳舞。
还能……坚持下去吗?
这会是徒劳吗?到头来,会不会一切都失去了,这潮水却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在狂热与盲目面前,反抗的人都是如此渺小……
这磨难值得吗?没有人愿意没有回报地经受不必要的苦楚。他知道,只要他一张口,保证今后再也不发表反动言论,一切或许就会烟消云散。
可我无法逃避过内心的声音。它们像针。
但我要活下去。
如果直面,我将会付出多少代价……
他终于挪动了沉重的脚步。打开窗,略带哀伤,望着一轮亘古不变的月亮,忧伤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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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所的人说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到过那里。”苏格说,“不过这也太奇怪了,我给沈兮打了电话,告诉她情况,又问她为什么五十六收容所打电话来,她说不知道,挂了。我总觉得有问题。”
我瞥了一眼电脑屏幕,满满的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屏幕了。还有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在屏幕上搔首弄姿。“初步报道。”她头也不回,就在那儿呆坐,用一枝钢笔虐待一本笔记本。
“好吧,我承认她说的事情很怪。”许久她终于开口,“可是呢,你说,她只是最后在杭州和上海出现过,而中间那段时间是够她从杭州到上海的。她没法证明她之前的行踪,所有她的话就打了个折扣。可是说这样的谎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不出,这甚至还让她丢了工资。对初次进城的女孩子来说,钱是很重要的。难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件?我更难想象……喂,杨藩。”她转过头来,我正张嘴看着她,她居然一下子说那么多,“我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我要是你的话,就去把脑袋洗洗干净。”
“为什么?”
“干净的头发有助于思维。你现在就像,比如说,阴天里的太阳能热水器。”
“我不喜欢你。”她又转回去了。
“万分荣幸。这个送你了。”我想起那张小报,随手向她一扔,“电脑让我用一下,我对顾星城的事儿很感兴趣。”
“你的调查结果么?”她敏捷地来一个空接,报纸呻吟了一声。我几乎可以听到她眉头皱起来的声音,“这是什么?”
“小小的消遣。至于顾星城,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在乱世里当不了英雄的普通——普通鸡蛋。”不用想就知道苏格的表情。“但是这只鸡蛋的事情非常有趣,恐怕是创造性的。”我补充一句,皱着眉头,在屏幕上寻找GOOGLE殷勤献给我的信息。一条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仿佛是一个小UFO研究站对于顾星城的介绍。
顾星城,1946年生,自小喜欢研究UFO等现象,在中国UFO研究界有一些名气。文革时被批斗,一天晚上他住所附近出现UFO现象,而顾星城本人在有人看守的、锁上的房间里神秘蒸发,窗户都是插上的,因此被认为是被UFO劫持。第二天又被神秘抄家,所有书面材料和照片等资料,包括珍贵的UFO资料、研究笔记等全部失踪。
他有两个孩子,儿子顾宏,女儿顾霖。文革间妻子去世,两个孩子散失。
区区如此而已。其他信息都是废物,根本就搞不清楚顾星城后来的去向和结果。时间真应该把什么都带走的,与其对我们这么吝啬,我撇撇嘴。没等我撇完苏格就跳了起来,那张质量低劣的小报被她抖得像冬天里的鸟儿。好极了。我听见她在喃喃自语。她跳到了电话机旁边,但没等她抓起话筒,铃声就急唰唰地吼叫了起来。
“喂,苏格兰。”
“我是沈兮。”电话质量极好,那冷淡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漏出来,“我打电话给了收容所。他承认他在说谎了。”
我看见苏格眉毛一挑:“好极了,我也正要打去呢。那你说说吧。”
“他承认那天晚上有个女人到过他们收容所。是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外面有人,然后报了一只电话号码,就是我这只,给他;就很快挂了电话。他往外看,果然看见电话亭旁边躺着一个女的,所以就把她拉进收容所了。但是第二天,那个女的从房间里消失了,床是睡过,但是人不见了。那人害怕出了什么事自己要负责任,索性当作她没来过。”
“没有别的?”
“他把她很快安顿好后马上就给我打了电话。9:50分。”
“谢谢。很感谢你。”
“不客气。”冷淡的声音随着卡嗒一声消失。留下眼看天花板的我和依然皱眉的苏格。忽然她又开始拨起电话来,动作快得还是像只老鼠。
“你大概是老鼠投胎。”我漫不经心地说。她没理我,说不准我已经惹恼了她。嘿,我总是习惯做这种事。电话不急不缓地响着,紧接着又是那听过一次的声音:“喂,上海五十六收容所。”
“听着,我懒得绕弯。”苏格不客气地说,“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些什么?”
“……”电话里一阵窒息的沉默;忽然沉默被一阵大骂击碎:“老子什么也没干,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罗嗦?我已经跟刚才那个老女人说过了,你要问问她去!”
“她已经对我说了。”苏格冷淡又不屑地说,“我不相信而已。”
更加缺少氧气的沉默。
“长途话费很贵的。”我提醒苏格。她横了我一眼,用尖锐的语气说:“你不说我说。我就当一次小说家,好吧,你把那个女人接进了房间,打了电话但没人接。然后长夜漫漫,你就对那女人动了邪念,是不是?”她连沉默的机会都没给别人,“然后你就走进房间,想对她不轨。但她忽然纵声尖叫,把你狠狠地吓了一跳。你怕引来什么人,赶紧把她扔回床上,逃了,对不对?然后第二天早上,你发现她不见了,以为她已经知道了晚上的事,不敢再见你,逃了;因此你感到恐慌。这才是你隐瞒那个女人来过的原因,对不对?”
“随便你了……”声音有气无力的,“你,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我上头,求你了……当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忽然就支持不住……别告诉上头,拜托了……”
“看我的心情了。以后还是规矩点吧。”苏格冷笑。电话被挂上了。忽然苏格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笑得好像不能呼吸。女人真是奇怪,刚才还是冷酷无比的语气,现在就笑得像只疯猫。我无奈地盯着她,看她一边喘息一边说:“我只是凭一点点小证据编了个比较合理的故事,还真被我敲中了……”
“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当心搞错了人家告你诽谤。”
她停止了笑:“这是你今天最正常的一句话。”
“或许我会谢你夸奖。可惜我本来就不正常。”我说,“事实上,我认为我现在是非常的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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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黑暗的夜。那轮月亮简直像是垂死的,在那里,用它最后的光线,挣扎,呼救,像一只垂死人的手。最后它会无可避免地消失下去,黯淡了所有的光芒,就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一边的窗外是灯红酒绿的美妙世界,而转个身,另一扇窗边却是无可挽救的冷酷的黑暗,窒息人,包裹人。她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黑夜像一只塑料袋套住了她的头,她的呼吸。
不,不止是黑夜。
更黑暗的是……人心。
她感到维从身后静静地抱住了她。她熟悉的气息从背部愉悦地涌了上来,弥漫了整个身体。
维,我们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她暗暗说。
可是却是最绝望的一丝光。维曾经这样对她说。
一缕发丝从维的脸上滑下,她侧头,看见维的眼睛紧闭,颤抖的睫毛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绝望。不,事情不会这样。尽管她们都是脆弱的人,但她们不同。维更加信仰绝望,她说过不止一次,她说,失,我们的相遇是一场摆脱不了的灾难,我却不得不心甘情愿。而她,她不同。她坚信所有事情都有存在的理由,她们已经相遇了,这事情无法改变。许多个夜晚她抚摸着维光洁的身体,这柔软足以使她蔑视一切绝望与困苦。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啊?无形的猛兽已经逼近她们。她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墙角冰凉的触感,无情的墙已经堵住她们所有的去路。她们不能够逃,一旦逃了,就等于默认。留不下一点余地的默认。而她们最怕的就是这,不是怕为自己,而是怕为家人。她们都只是平凡女子,她们怕,怕如果她们一走了之,她们或许会失去除彼此外的整个世界。
这失去的可能使她们却步了。都不是冷酷自私的人,所以放不下担子;都渴望寻找自己的幸福,但却总是在痛苦中度过漫漫长日。
如果和整个世界对立,那会是怎样的孤独……
窗下的马路上汽车尖利的声音划破城市肮脏的脸。她和维都一震。维已经睁开了眼睛,那透出的疲惫而无助的光,像一只寻遍所有垃圾箱却找不到任何食物的流浪小猫,令她浑身震得发抖。我们该怎么办?她听见维的声音,淡淡的,但却是那种涩涩的气息。维本是淡定的女子,经受了多少事都依然人淡如菊;可这一场无望的爱,已经打乱了她所有的步伐。她想起她们的相遇,维在弥漫的灰色烟雾里显现,端着一杯红酒,火红色的围巾和酒像灯光一样灼通她的双眼。
后来维对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离开桌子向她那边走来。总之,她们这就遇见了。很像张爱玲写的那不早不晚,正好在时间荒野里的相遇。维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凭着她令人无法抗拒的气质和漂亮的文字,轻易地就能够与她坐在了同一个办公室里。她设计,维做文案。生活与爱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是那样疯癫狂乱。野草疯长,她们就这样在彼此中寻找真正的爱,真正的自我。
她的嘴角浮过一丝笑。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她只觉得脑袋里翻腾着,喧闹着,像滚开的水;她轻轻擦过沉思的维身旁,伸手去取今天的晚报。她需要放松。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可是该来的,又该怎么逃避呢?她知道,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她们,都知道。
11
我走在街上,就像一个落魄的流浪汉。在这个花花世界,我确实像个流浪汉。有住的地方,但没有归宿;有可以说话的朋友,但是没有打开心的钥匙;有钱赚,但这点钱就跟大海里的几滴水没什么两样。所有的东西都注定了我不会被重视,甚至不被自己。
我踏进吱嘎作响的电梯,那张地毯仿佛在嘲笑我的落魄。电梯四边明晃晃的,我可以看见一个又一个重叠包含的像,兴致勃勃地向我展示无限的神秘诱人。去他的。比起神秘的无限,恐怕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更容易引起许多人的兴趣。然后再是足够吵嚷的电视节目、足够八卦的小报、足够热的洗澡水。这些就可以让一个人很满意的活着,像一条浅滩上的水草。
钥匙在门锁里发出呻吟。狠狠一撞,门才打开。曾经有一个同事称赞我的住所像《陋室铭》,我应该多么感谢他的抬举啊。不是苔痕,而是霉菌上墙绿;更没有蛟龙和神仙,我的住所——不,我的洞。我像一只喜阴动物,生活在滴滴答答粘腻的潮湿里。
一切都是这样。我扯下领带,扔在洗脸台上。看着镜子,一些迷雾仿佛清晰:我好像知道了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我旷了一天班,准备等着明天扣工资。我跑到了一个图书馆,而我最讨厌图书馆。我中午吃了一只汉堡,而不是什么工作便餐。我今天没有看到那些报表。我今天没有听到那些女同事们的枯燥得可以沾水就拧出泡泡的讨论。我今天……好吧,我承认,今天是如此的不正常。我心底的什么东西好像也发生了变化,蠢蠢欲动,把我当成了终于成熟的土壤。见鬼去吧。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肥土。我贫瘠,干旱,缺少阳光。不适合植物生长。
可是我还是做了。这是不是使我看上去像只剥了皮的海胆一样糟糕?
我拧开电视机,却无法听进一言一语。暴躁地敲上电视机。打开窗户,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可那只东西却还是在拱动。我感到有些躁热。多么热闹的世界啊。一切欲望都在拱动,就像我心底的这只小东西。爱情不停地熄灭又疯狂生长,物质不停地消耗又生产,话语不断地说出又酝酿,这是个多么繁忙又如此徒劳的世界。而我们,我们被教会要适应这个漂亮的世界,把自己扔进里面,像往锅里扔一只胡萝卜。切碎的,以便更容易煮熟。
而在这冷风里,我是孤独的。我从未停止过感到孤独,就因为自己不想当一只胡萝卜。
可讽刺的是我依然这样做了。我在税务局工作,是我可爱的父母为我的安排。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削萝卜,再扔进锅子里大煮。大家都说,一百分好啊,然后父母就要我得一百分;大家都说,男孩子应该剃平头,他们就强行剪去我钟爱的半长头发;大家都说,学生不可以不务正业,所以他们就收去了我所有的课外书。终于有一天大家都说,当公务员好啊,他们就买通关系,强行把我送进了税务局——这只乱七八糟的大锅。
可笑的是我做了四年依然是这个位置。而他们从来没为这个不给我脸色看。
我不知道有梦想应该是怎样的,因为我已经忘记了。抑或说,从来没有过梦想。像我这样,已经没有资格奢望获得梦想了。一开始我时常感到不甘心,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而现在,我连不甘心都没有了,我已经很好地被煮熟了。从生到熟不难,而从熟到生,除非奇迹。所谓的熵增原理。
可是我今天干什么了?我再一次试图回忆。这拱动的又是什么?我无法解释。在冰冷的洗手间里,我脱下衣服,看着这一具无神的躯体,是这样干燥而缺乏水分的孤独。它像树藤爬满整个墙壁,在镜子和我的眼睛里无限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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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苏格的办公室里,我的确稍微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神智。好吧,今天是我第二次逃班了,但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愧疚感,仿佛一个逃惯了学的孩子。这个奇怪的事件把我所有的步调都打乱了,仿佛我心里的那只胡萝卜又想重新复活。
“这颗小行星大概不打算回到轨道里去了。”我喃喃自语。苏格已经听惯了我的奇言怪语,无动于衷。我很欣赏她这点,税务局里的蠢蛋们从来就没有这种适应精神,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是那里的一个笑话,还是能够使女同事们尖叫。而且我有个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苏格那不够锐利的眼神仿佛带着一丝嘲笑。
“报道发了。”她扔过来一张报纸,“我很希望有哪个读者能给点意见。”
“噢,他们会的。”我回答,一边浏览,“现在的人们最喜欢的就是在洗澡之前的间隙里,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的事情发表自以为是的言论。当然,还会有更自以为是的人把它扔到信箱里,读者来信就这样产生了。”
“你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她回讽。
“谢谢。你觉得顾星城这人怎样?”
“托你的福,这个顾星城浪费了我不少时间。”苏格的语气有点无奈和生气,生自己的气,“我还真查了不少东西,可惜不是废话就是已经知道了。真不能相信那时的报纸迟钝如此。”
“它们只关心文革小组某某点了谁谁的名。”
“我的情报网原来这么破。”她果然在生自己的气,真是可爱的女人啊,“难不成我还得潜入安全部的网络去偷国家机密?”
“说得好,等被发现了,你可以天真地申辩:‘我只是觉得好玩’,就像那个可爱的美国少年黑客一样。”但是……记者的情报网也找不到比我找到更多的信息,太反常了。或许——或许?
我的屁股跳上了她的桌子,我承认这不是什么好的举动,但是这个突然跳进脑海的解释忽然令我莫名的兴奋。事后我才发现这个动作的粗俗,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