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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又颠了一下。
汤姆身边的那人一下子找不到自己念到哪儿了,于是又坐着开始,“以阿拉真主的名义……”
天啊,汤姆想,有这么糟糕吗?飞机后座肯定有人掉了一筐酸橙,因为有二十多个绿色的小酸橙弹到了中间过道,撞击着乘客们的腿,有两个甚至穿过开着的门猛地冲进驾驶舱。
天啊!汤姆一点都不信教。他在这方面的任何倾向都被战争经历尽数摧毁,但这趟飞机旅程将会给他带来一些改变。窗外,一条暴露于狂风之中的跑道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迎来。窗边闪过抹泥的房屋、几个穿着长袍的身形、一辆牛车、突然瞥见的在寒风中哀号的电报线——然后飞机着陆了,虽然速度过快、颠簸不已,但终究是着陆了,仍然是成功的着陆。
汤姆呼出他一直屏住的那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来到了波斯,他童年梦想中的国家。
包裹以快递的形式从纽约寄到。
艾伦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把包裹撕开。里面是三十张粘在一起的廉价信纸,每一张上面都歪歪斜斜地写满高尔斯顿神经紧张的笔迹。姓名。目录和姓名:每页二十五条,乘以三十页,总共七八百个姓名。每个姓名:英国男性,入境地点埃利斯岛,入境时间1919年或是1920年。
阿博特,阿布拉姆斯,阿克雷,阿当斯,阿德金斯,阿谢德……一直到亚顿,亚克斯雷,耶茨,扬,齐墨。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潦草的注释。比如说第一个名字旁边,“阿博特——詹姆斯——88——1。6。19——堪萨斯州堪萨斯市—宏伟号。”
头一个数字代表高尔斯顿所说的出生日期,虽然让人恼火的是只有年份。因为大多数移民当时都是二十多岁,所以有很多名字后面的出生日期都是1893年。
接下来的3栏分别代表入境日期、美国境内的目的地以及登岸船只的船名。艾伦试着想出一个利用这些资料的办法,但没能成功。在艾伦看来,汤姆可能会在1919年的任何一个时间抵达埃利斯岛;他可能会去往美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而且他也可能乘坐任何一艘船抵达。虽然高尔斯顿做了大量工作,但艾伦猜测这些信息毫无用处。
那就只剩下姓名了。七八百个姓名,推测一下的话,其中大概有五十人或者更多人的出生日期是1893年。如果汤姆把自己的出生日期改动了一两年的话,那人名还会更多。但艾伦还有更好的线索。
自尊。
从1916年8月到1919年汤姆踏上美国,不管在这期间发生过什么事,艾伦都不相信他会失去自尊。如果汤姆还活着,艾伦可以肯定他的教名仍然还是汤姆。可能会换成蒂莫西或是特雷弗或是特伦斯,但最有可能的还是以前的汤姆。他的姓也是这样。克瑞里是汤姆的姓。这是他父亲的姓。艾伦无法想像汤姆变成了一个琼斯或是史密斯或是罗宾逊:那就太像是潜逃了。
所以艾伦翻到了C这一栏。卡伯特,卡芬,卡比尔,凯恩斯,卡洛威,坎贝尔……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卡洛威——托马斯——93——6。12。19——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卡洛威号。”
艾伦盯着纸。接近那一栏的顶头,有一个人,1893年出生,教名是托马斯,而且姓是以C开头的。
在怔怔地顿了好长时间之后,艾伦查看了剩下的名单。有十二个名字的开头都是T和C。在这些人中,有五个人的教名是托马斯。在这五个人中,只有汤姆·卡洛威的出生日期是1893年。
希望开始变得热切而强烈。他翻回到高尔斯顿对卡洛威所做的潦草注释——然后注意到高尔斯顿无意中将他的姓抄了两遍,一次是作为姓,一次是作为登岸船只的船名。艾伦的第一反应是失望。如果高尔斯顿把这个写错的话,他可能把姓也写错了,也可能把出生日期写错了。也许艾伦应该再检查一下所有的T和C,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脑中灵光一闪。
那条船!高尔斯顿没有写错。不管托马斯·卡洛威是谁,那都是个假名,是从他的登岸船只那儿借来的名字。这个巧合太大了。艾伦找到了一个托马斯,生于1893年,并换了一个以C开头的姓。艾伦盯着纸,一直盯着。
在失去他的双胞胎16年之后,艾伦终于找到了他。
汤姆入境美国已经13年了,而他成为美国公民也已经8年了。他尊重星条旗(非常乐意地)。他缴纳税款(非常不情愿地)。除了第十八条修正案外(就是宣告进口、生产和出售酒类产品为非法行为的那条),他一直都很遵守宪法。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都是一名忠诚的美国公民。一名美国公民以及一名共和党人。
国王和君主让他感到厌恶。英国国王曾经派他去送死。德国皇帝曾经想把他饿死。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君王都在一夕之间变成普通人:擦鞋匠,石油钻井工人,旅行推销员,乞丐,那汤姆会非常开心的。
然而。
一位国王身上总有一些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威慑到他人。一位国王会让他头晕目眩,让他的心跳稍微加快,让他浑身局促不安。
汤姆也有这样的感觉。他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正站在一位国王面前。
让平克顿侦探社去搜寻汤姆·卡洛威将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搜寻并找到。只是艾伦还没有这么做。正如他还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洛蒂一样。还没有。
他要先做另外一些事。
**
车站里充斥着尖锐的汽笛声。白色蒸汽和黑色烟雾徘徊在房顶周围。鸽子尖叫着飞扑而下。
艾伦走上站台,走向一名铁路搬运工。那是个饱经风霜的矮壮男子,身上散发出烟草和煤炭的气息,但这给他带来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艾伦立刻认出那是个曾经加入英国军队并在法国苦战过的人。
“乔治·亨普利斯维特?”艾伦说,“我想找一位——”
“就是我,亨普利斯维特。”
搬运工有所保留地说出答案,就好像人们一般应该掏钱才能拥有知道的特权。艾伦突然感到一阵紧张。他带着盖伊给他的那些名字去过陆军部。陆军部确认了盖伊所给出的团队和连队编制。很不幸,卡拉赫已经在1918年的德军大进攻中牺牲,但亨普利斯维特和琼斯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艾伦不费什么劲就查出了他们的下落。今天他来找亨普利斯维特,第二天他会去找琼斯。
“嗯,先生?”
“早上好,亨普利斯维特,我的名字叫艾伦·蒙塔古,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牵扯到1916年发生在战壕里的一起事件。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这件事不牵扯到任何官方调查或质询。这纯粹是个私人问题,我所希望的就是你能够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先生。”亨普利斯维特的声音立刻变得泰然自若、绝不提供任何情况——这是任何一个二等兵在被任何一名军官问及敏感问题时的说话方式。艾伦立刻认出这种熟悉的步兵抵制态度,但仍继续说了下去。
“这起事件是在1916年8月发生的。它牵扯到两个人。蒙塔古少校和克瑞里先生。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吗?”
亨普利斯维特掉头看着地面,扯了一下嘴角。
“我再一次向你保证你所说的话不会用于任何官方目的。我说过,这是私人事件,没别的。”
亨普利斯维特暗自掂量着风险,但眼里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
“而且,如果你的答案对我有所帮助的话,你将会得到五英镑。”
亨普利斯维特咧开嘴,“克瑞里先生,”他说,“汉普郡燧发枪团的中尉是吧?他不就是跟矮子哈德威克和博比·斯廷森一起玩完的那个可怜的家伙吗?对德国机枪哨位发动的愚蠢到家的突袭。”
“正是——”听到汤姆的名字在这种情境下被提起,艾伦心头涌上一种强烈的情绪。——“还有当时的蒙塔古少校,他是我哥哥。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在他们两个身上。”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3节 真相
“也许我看到了,先生,那得看你是什么意思。”
“亨普利斯维特,我知道他们可能有过争执,甚至可能还开过枪。我再强调一下,这跟军事法庭无关。你跟我说的任何话都不会外传。”
亨普利斯维特点点头,掂量着艾伦的话,看看能不能找出不利于自己的地方,结果没能找出。他清了清嗓子,“嗯,先生,是这样的,那天德国鬼子对我们发起了进攻。我正准备把我的刘易斯枪架上战壕,因为原本呆在那个哨位上的乔治·戴维斯,有一个弹片刚好扎进他的屁眼——对不起,先生,可弹片就扎在那儿,外面露着两英寸,里面扎着四英寸——他四处乱蹦,结果他的枪整个被泥给堵上了。那儿还有其他两个家伙,琼斯和卡拉赫,我想——已经有阵子了,先生,所以我也说不准——正在铲着战壕里的土。我想,他们都喊它摄政大街,虽然那其实只是一条战壕。不管怎样,他们正在铲着土,那儿的胸墙被一颗炸弹炸塌了——”
“是吗?”艾伦知道他应该顺着亨普利斯维特的话往下听,因为那样的话他更有可能得出真相,可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不耐烦。但是,他很感谢亨普利斯维特那惊人的记忆力和意识流般的回忆。
“先生,总之,这个时候,蒙塔古少校,应该是你哥哥,他沿着战壕跑过来。电话线全都被炸得稀巴烂,先生,请原谅我的用辞,而且那一天不停地有通信员牺牲。该死的齐射式攻击,所以战壕里才变得这么一团糟。不管怎么说,上头肯定也都急得团团转。所以少校才会跑到那儿,很有可能。”
“对,对,我知道。”
一辆火车开到他们身边,带着嘶嘶的蒸汽和刹车的哀鸣,然后就是车门和人群的嘈杂声。艾伦想换个安静点的地方,但亨普利斯维特就像脚底生根一样站着不动。
“确实,先生,没错,”他说,无视着身边的火车,“嗯,你哥哥,他差点撞上了克瑞里先生。我自己并没有认出那名中尉,不过约翰尼·琼斯老早就认识克瑞里,是个好人,他总这么说,那次任务真是该死的遗憾,如果你问我的话——去的总是好人,先生,没有不敬的意思——他说那绝对是克瑞里,他对天发誓。他们吵得很厉害。你哥哥和克瑞里,我是说。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当时不停地有炮弹落下来,而且我那该死的刘易斯枪还卡在护墙上了,墙上伸出来的那些见鬼的钉子,清楚得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当时我还在想,保不准我还没来得及把那该死的枪搞定,就会有颗炮弹在我身后爆炸。”
“不管怎样,我站在那儿试着把枪弄下来,但也顺便看了看他们会不会吵得很凶,这时,见鬼——原谅我,先生——克瑞里抽出他的枪,对着蒙塔古少校开了一枪——就是你哥哥,先生——砰,射在腿上。在我看来他原本想把子弹射到别的什么地方。”亨普利斯维特轻轻拍拍了额头中间,“就这些。克瑞里跑向前线,蒙塔古嘴里大喊着该死的谋杀,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亨普利斯维特用他那种无法效仿的方式说完故事。艾伦越来越震惊地听他说完。当然,他还会去找约翰·琼斯,但他已经确定,那个人只会确认亨普利斯维特描述中的主要情况。汤姆打了盖伊一枪。冷血地。在没有任何挑衅的情况下。盖伊没有对汤姆动手。他甚至都没有碰自己的枪,更别说拨枪了。
那天晚上,艾伦坐在回去的火车上想着汤姆·克瑞里/卡洛威,他曾经形影不离的双胞胎。这个人,他现在对从前的另一半是如此的漠不关心,他在美国住了十五年都没有费心——一次都没有——发给艾伦一个消息告诉他自己还活得好好的。这个人,他能够对双胞胎的哥哥开枪。这个人,他的阴暗已经盖过了他的光芒。
艾伦感到无尽的哀伤。他觉得一段远古的友谊好像已经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只有失落。
凉亭里没有椅子,只有地毯和坐垫。波斯王四肢伸开坐在二十多只坐垫上,坐垫是用丝绸和丝绒做的,上面的绣花精美绝伦,珠宝闪闪发光。留给汤姆的坐垫也很多,但他不敢把腿伸出,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坐得要么舒服要么威严。波斯王傲慢地看着汤姆,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但毫不关心。他身材高大强壮,充满军人气概,比他周围大多数的随从都要高出整整半个头,甚至是一个头。
“卡洛威?”波斯王说。他旁边的口译员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陛下。”
“诺加德石油公司?”波斯王说到这些陌生的音节时口音非常浓厚,汤姆几乎无法听懂。
“是的,陛下。”
波斯王哼了一声,吸着他有而汤姆没有的冰冻果子露。虽然波斯王态度傲慢,但他以前其实只是波斯哥萨克旅的一名普通军官。他先是升为了上校,然后,他在1921年带领了一支三千人的部队进入德黑兰。他逮捕了一些政要,委任了自己的首相,然后,等了适当的时间之后,他加冕成为波斯王,这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君主制。他强硬、坚定而果断。汤姆想,如果换一种生活,他会成为相当不错的石油商。
“好吧?”波斯王很不客气地说,“你想要什么?”
汤姆听说过很多东方的礼仪。如果你想告诉你的对手,他是个下等贱人的名声恶臭的儿子,你很想刮下他的舌头,除非他把欠你的两个Kran和一个Abassi还给你——那首先你得颂扬他的先祖,称赞他的好客。如果你是来恭维一位国王的话,那真是天助你也……
“陛下,我们在美国经常听说你们王国的美丽和你们土地的富饶,尤其是石油,那……”汤姆的天花乱坠提前嘎然而止。他擦了一下额头,觉得很不自在。他从前学过的波斯课程都被忘到了脑后的某个地方。他没法找到想用的词。不管怎么说,艾伦一直是天生的语言学家。汤姆只是个发音不清、说着英语、全部美国化的石油商。
波斯王又哼了一声,看上去很不耐烦。
汤姆又重试了一次:这次是美国版本。“陛下,我们很希望能够在此钻探石油。我们认为还能找到很多很多石油。我们会快速钻井,快速输送,快速出售。我们会为您的国库做出大笔贡献。”
“我们的用地权已经出售了。”
“是的,陛下。”
“你知道。”
“是的,陛下。”
“卖给英国波斯公司和另一家公司。艾伦汤。”
“确实,先生。”
“那你为什么还来?”
汤姆看着波斯王,希望能够找出他有可能打算违背协议的迹象。没有这种迹象。一阵山风吹起帐篷的一角。汤姆瞥见一片丝绸和一只女子的脚。他希望能够走出帐篷。他希望能够见见那个女子的脸,冲她微笑,对她调情。在逐渐现代化的波斯,女子都摘去了面纱。男子穿着长袍时会带着软呢帽。一种不顾一切控制了汤姆。
“陛下,艾伦汤公司付给您的并不够多。他们这是在抢劫——把您当傻子耍,可以这么说。您拥有一些很好的油田,先生,我们诺加德公司会为开采石油给足价钱。”
这番演讲的翻译工作有些困难。汤姆得先把“抢劫”和“当傻子耍”这些术语翻成更常用一点的英语,口译员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口译员们结结巴巴地翻译时,波斯王的脸色沉得就像天边的雷雨。
然后他们翻译完了。帐篷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山泉沿着大理石水道汨汨流下,穿过凉亭,流向后面的花园。汤姆不知道自己是会因为冒犯而受到鞭笞还是会因为诚实而得到感谢。从什么地方传来女子的笑声,但很快就停住了。小鸟在后面的山上鸣唱。
然后,沉默终于被打破了。波斯王再次开口。他说的话非常简短,不需要太多的翻译。只有两个字。
“多少?”
艾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他的司机弗格森九点半的时候在曼彻斯特火车站接到他,但艾伦不想直接回家。他先去了俱乐部,然后就开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地逛着。等到弗格森把他在前门放下时,早已是深夜了。
“晚安,先生。”
“晚安,弗格森。很抱歉让你弄到这么晚。”
“没关系,先生。晚安。”
艾伦拿出钥匙,转向屋门。弗格森坐回司机座,正启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