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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蓝看一下表,冷笑一声。
守时是帝王的美德。但总有人愿意让别人等,姗姗来迟,一入场便获得众人眼光齐齐关注,衬托得自身矜贵无比。
再或者,他故意让她等,好让她坐立不安,心浮气躁。
若蓝不慌不忙坐下来,随手从旁边书架上取一本时尚杂志来读。
读这样的杂志,不需要头脑,只看看五颜六色的图片就好。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枚造型简单的小小卡地亚宝石胸针,要五位数字,足够一个小康家庭一年的开销。红楼梦里吃蟹的奢侈,今天是变相出现了。
〃苏小姐?〃
循着问句,若蓝抬起头来。
眼前站着两个男人。只看一眼,若蓝已经心中有数。
〃我是苏若蓝。李先生吗?请坐。〃
两个男人在对面坐下。
赵女士的前夫李先生,四十余岁年纪,但是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双颊的肉有点松。背脊不再挺拔,微微中年发福的身材,尤其一个肚子甚是可观。虽然若蓝早知道他和前妻同岁,但此时看起来比精于修饰的妻子显老些。
若蓝的第一个感觉是他的头发油腻了,也没有梳理过,裤子上有褶皱,衬衫的颜色和西服统统不搭。而且西服扣子看来是系不上了,尺码不对,却没有添新的,可见境况是大不如前了。
另一位较年轻的男士,夹一个男士文件包,一看而知是一名律师,仿佛额角凿着字般。相貌倒是算得上英俊,只是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
李先生四处打量一番,问:〃她呢?怎么没来?〃
若蓝不慌不忙:〃赵女士无需出席。我获得她的委托,可以全权代表她。〃
那律师有点沉不住气:〃不要以为你们赢定了。还没正式开庭,谁赢谁输还要走着瞧。〃
一派色厉内荏。
若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有点吃不住劲,避开若蓝的目光,低下头,装作在文件包内寻找东西。
这样的游戏,虽然非常具有娱乐性,但是确实没什么意思。
若蓝转向李先生,直言相告:〃赵女士同意放弃诉讼,改为和解。〃
那律师霍地抬起头来,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先生双目也流露出无法置信的神色。她究竟有多恨他?他最知道。在样样证据都对她无比有利的时候,她会放弃?
〃当然,赵女士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都在这里。〃
若蓝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文件从茶几上推过去。
李先生和那律师头碰头研读起来。
半晌,两个人抬起头来。
李先生一脸又惊又喜。
喜的是,本来已经完全绝望,这个官司根本是打无可打,只等着例行公事上法庭,然后法庭结果下来,收拾残局,惨淡离场。谁知这样峰回路转,她居然又给了他一条生路!可是在她心里还顾念着旧情?
惊的是,这文件条款十分苛刻,不仅要求获得公司大部分股份,还言明对公司人事、财务、经营等各个方面均有权利干涉。换而言之,他自己虽然还保有总经理头衔,实质上却是在为她打工,只是还握有公司小部分股份,可以享受红利。
那律师叫起来:〃这样的条件,我们很难接受!〃
若蓝冷冷地反问:〃你以为你们还有别的选择?〃
那律师一时语塞。
反倒是李先生试探着问:〃可有商量的余地?〃
若蓝坚定地摇摇头:〃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咱们法庭上见。〃
那律师掏出一块手帕擦额角上的汗:〃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若蓝看看表:〃还有两个小时,你们可以讨论。〃
〃两个小时根本不够!〃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够的。所有的情况都明摆着。这里也有法律专家在场,这份文件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一看便知。〃
看着这两个人远远退到一个角落激烈地商谈,若蓝一点也不着急。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接受她的条件,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能从一无所有潦倒终生的悬崖边退回来,有股份可拿,有红利可赚,已经是相当优厚的条件。
这里这件事虽然看似还没有终局,其实已经尘埃落定。
若蓝之后需要处理的那件,才是真的扑朔迷离,要大费周折。
若蓝正在出神,那边两个人已经走回来。
李先生背更驼,腰更弯,有点老人相。那律师额角油汗汪汪,不住地咬牙切齿。
若蓝心知他们已经商量出结果。
李先生拿起笔,又犹疑了:〃我要见她!我还要和她好好商量!〃
若蓝勃然大怒:〃你这人,太不知趣!所有东西已经摆在这里,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李先生额角隐现青筋:〃苏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
若蓝冷笑:〃欺人太甚?你也知道什么是欺人太甚?〃
李先生语塞。这一霎那,前情旧恨在这年轻女子冷冷的笑声中一起涌上心头。
新婚时,他和前妻两人如何相敬如宾;
在创业最艰难最困苦的时候,他无数次沮丧退缩打起退堂鼓,她总是在一旁鼓励他,不仅担当起全部家务,教育孩子、抚养老人也完全不用他操心;
公司几次遇到发展瓶颈,她想方设法打通关节,还从娘家哥哥那里借来钱帮助公司周转;
公司赚钱了,他有钱了,因为要陪客户,他第一次去了风月场所,第一次遇见小月,小月的滑腻肌肤和柔媚举止迷醉了他,在一次情浓时,他承诺要盖一间金屋供奉小月;
他冷冷地提出离婚,她苦苦哀求他,求他看在多年夫妻情意和孩子的份上。他推开她,摔门而去,临去时暗想:她真不知趣,这么苦苦纠缠,太招人讨厌;
可是公司没了她对来往经营关系的细心打点,又恰好遭遇经济危机,老客户都一个一个被别家挖走了,就连她也成立了新公司,挖走了他最倚仗的下属;
银行的贷款到期了,流动资金也被冻结,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公司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他一下子穷下来,小月趁一日他不在家,悄悄地走了,还带走了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
种种种种历历在目。
他一时悲愤交集,拿起笔,在文件上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若蓝拿起文件,略扫了一眼,扔进手提包,转身离去。
对方那律师突然从后面叫住她:〃我听说过你。你仇恨男人。〃
若蓝停一下脚步,淡淡地说:〃不是所有有男性特征的都可以称作男人。〃
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扬长而去。
若蓝走出酒店,深深呼吸一口气,吐出胸内的浊气。
男人?有担当,肯吃苦,上进,爱护妇孺……才好算男人。
当男人何其不容易。所以虚伪的男人,猥琐的男人,算不得男人的男人才这样多。
若蓝看一看表,还有时间。够她拜访一次林柯。
她需要几张照片,雪儿单独的,和林柯合影的。当然,最好还有林柯单独的,比较方便证人辨别,不过她不会这样直言向林柯说。
林柯住的地方比较繁华。这里的繁华,不是市中心商业区那种灯红酒绿的繁华,而是家长里短平易近人的繁华。由于居住的人多,新建筑和老楼房参差林立,延大路拐进去的小路沿街都是一排排小店,衣食住行无所不包,因此生活十分便利。
由于离高校近,距本市最著名的计算机业集中地也不远,而且生活方便,因此这一片的房租水涨船高,一直不菲。即使房子条件简陋,仍然能租一个好价钱。
林柯租住的房子就在一栋颇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里。暗灰色的水泥外墙壁,经过多年风霜雪雨的侵蚀,已经斑驳。一共八层,没有电梯,一层有四户人家。楼里每层的墙壁原来应该都是白色粉墙,现在却几乎辨别不出是什么颜色。楼梯夹层里、过道里都有堆放的杂物,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直到若蓝在某一层看到一户人家将两条狗拴在楼道里养,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柯住在七层。若蓝上了这一层,好久,才开始敲林柯的门。因为若蓝一直在盯着林柯家的门口看。
林柯家的门口堆着一大袋一大袋的垃圾,还有些垃圾散落在周围,散发着比楼下更难闻更刺鼻的气味。
若蓝皱皱眉头,在垃圾堆里找到一块相对洁净的地方落脚,开始敲那扇厚厚的防盗门。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子里有脚步声。
林柯拉开木门,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看见是若蓝,怔了一怔。连忙拉开防盗门,请若蓝进屋,问:〃你怎么来了?〃
林柯的屋子里,就像大多数做计算机这一行在自己住的地方开公司的年轻人一样,凌乱,挤逼,几台计算机机箱大开着,主板、内存统统暴露在外面,周围堆满了配件。几件衣服胡乱扔在床上。大摞书籍资料没有地方放,只得堆在地上。桌脚的废纸桶里还有吃过的泡面碗。
若蓝没有回答林柯的问题,先问:〃门口是怎么回事?〃
林柯苦笑:〃不知道是谁扔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吧。昨天已经收拾过一次了,结果今天又被扔了一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柯指指一张较舒服的椅子,示意若蓝坐下。自己坐在桌边的办公椅上,两手捧着头,有些疲累:〃前天警察来找过我,调查雪儿的死。大概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后来邻居见到我都躲着走。在外面也能看到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走近就装作散开,我走过去了再凑在一起。昨天,就开始有人在我门口扔垃圾了。〃
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若蓝打量了一下四面墙壁和门。这种老式房子隔音最差,隔壁人家稍微大些的声音说话都清晰可闻。若蓝不难猜到林柯初闻雪儿死讯时有多么激动。
若蓝怒意渐生。
〃太欺负人了!〃
〃没有当场抓到。再小心提防,总是一转眼的功夫就被扔了一堆。刚才你敲门,我还犹豫半天要不要开,还以为又是谁的恶作剧。〃林柯有点无奈。
若蓝看着林柯,看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林柯,这段时间你先搬到我那里住吧。我书房里还有张床可以住人。等到事情结束,你再慢慢找新房子搬家。〃
现场
林柯的习惯是夜晚工作,近天明才上床睡觉。
而若蓝,只要没有工作需要加班,睡觉起床都十分准时。
所以若蓝起床时,书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至于若蓝刷完牙,淋完浴,烤好面包,煮好鸡蛋,热好牛奶,甚至将面包涂上果酱咬了一口后,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家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匆匆忙忙再去赶第二份早餐。
开车去事务所的一路上,若蓝都在感慨。
婚姻生活如果就是这个样子,也不能算是不愉快的。两个人各忙各的工作,井水不犯河水,一天也未必能碰面一次。周末,等到两个人都有时间,状态好的时候,再见面再约会,细细打扮过,让对方只见到自己最好的那一面。没有柴米油盐的琐事,只谈风月,这样的婚姻大概没有理由不长久。
若蓝还要去事务所,因为要将赵女士的委托来龙去脉结清,更重要的是要看看原晖找人搜集到的江雪儿一案的资料。
若蓝刚坐到办公桌前,原晖已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放在若蓝桌上。但是他的手还压在文件袋上,没有推到若蓝面前来。
他轻轻地说:〃我听说这个季节,是普罗旺斯一年最好的时候。大片大片的紫色熏衣草田,进去走一圈,衣服上染上的香气就久久不散。在山坡上睡个午觉,醒来时花瓣会落得一身,还有迷路的蝴蝶分不清人和花,落在头上不愿离去。现在去住上一个月,无论什么人都会不愿意再回来,不想再理这些俗事。〃
若蓝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晖去查江雪儿一案的首尾,自然不会不知道若蓝和林柯的纠葛。若蓝对此事如此不遗余力,落在旁人眼中,也就是余情未了,旧情复炽。
若蓝抬头看原晖。这张脸上有期待,有无奈,有哀伤,有苦涩,种种神情,丝丝入扣。
若蓝从来没想过他的感情居然去到这样的层次,一时怔住。
他在邀请她。可是不见得他会一次一次这样问她。也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有一个小小声音在她心底说:〃去啊,答应他。走得远远的,躲得远远的,去到世外桃源里,不要来趟这潭浑水。〃
可是若蓝伸手去取那个文件袋,微笑着回答:〃谢谢你。〃语气诚挚无比。
原晖收回压在文件袋上的那只手,神色黯然,摇摇头,转身走了,背影有点寂寥。
若蓝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原晖后面追问:〃帐单呢?把侦探社调查这件事的帐单给我。〃
原晖没有回头,只是向身后摆摆手。
若蓝没有马上拆开文件袋。她怔怔地独自坐了许久。
终于,若蓝甩甩头发,拆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资料,一页一页读起来。
若蓝停好车,抬头看眼前这一栋楼。
这是这个小区里几栋楼中的一座,有三个单元,十二层高。据原晖拿来的资料上说,这里本来是某个省市的驻外办事处,三年前,雪儿所在公司将整座楼买下来,每间屋子都重新装修过,当作单身员工的宿舍。当时这个大动作确实花了不少钱,也引来不少非议。但是这三年间房价飞涨,这地段房屋价格飙升一倍还不止,雪儿所在公司已经赚了一大笔,让人不得不佩服当时决策者的眼光。
有些遗憾的是,由于这个小区建盖的年头略久了些,因此没有封闭式管理,也没有当下时新小区必备的闭路监视系统,因此案发当日的线索一点都没留下来。
按照资料里所说,雪儿原本与另外一个女孩合住二单元三零七室。凶案发生后,一方面,对一个女孩来说,单独住在曾经有谋杀发生的房间实在是很大的心理挑战,另外一方面,凶案现场也该封闭,因此雪儿那位室友当晚就迁到对面的三零八室。
若蓝特意挑了工作时间来拜访。还是来自那份资料的信息,由于雪儿的室友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受了不小的惊吓,因此公司给她放了半个月特殊假期。她应该还住在这里没有离开。
若蓝胸有成竹,却故意先敲了敲三零七室的房门。当然没有人应门。
若蓝再敲门。隐隐听到对面三零八的房内有悉悉簌簌声,若蓝知道一定有人正来到房门前,透过门镜向外张望。
过一会儿,大抵认为没有危险性,三零八的房门打开,一个妙龄女郎探头出来问:〃这位小姐,你找哪位?〃
若蓝不慌不忙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啊,你好。我是江雪儿的朋友。听说江雪儿出了事。但是她借了我一些书籍一直没归还,我来看看能不能取回来。〃
那女孩上下打量若蓝一番。在她眼中看来,这个陌生的来访女子衣着优雅低调,举止从容,谈吐有礼,面容清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那女孩想一想,干脆大方地拉开房门:〃你先进来坐,别的慢慢再说。〃
若蓝笑吟吟道声谢。
这间宿舍完全是一间小小公寓的结构。进门是没有隔断的30余平空间,右手是小小独立卫生间,再过去是仅能容得下一人转身的厨房。四壁都是一白落地,地上铺的地砖。但毕竟是宿舍,住的人往往缺乏耐心打扫,墙面上有几只黑手印,地面瓷砖的缝子早就乌乌的了,看上去有点脏相。
房间一个角落里有一组简易的沙发,对牢一只17寸的彩色电视机。临窗左右各一张单人床,每张床头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柜。
左边的床头柜上堆满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化妆品,床上扔着几件颜色艳丽、款式时新的衣服,一看就是早晨出门时挑选衣服之后来不及收起,随手扔在床上。
右面的床上和床头柜上几只盒子敞着,一些日用品零零碎碎乱堆着,衣柜门也大开着,衣服挂了一半,床脚还横着几只纸箱,看来主人不是刚刚搬入就是预备搬出。
让若蓝进来的女孩将若蓝带到沙发旁:〃这位小姐,请坐。〃又指指那右边凌乱的床和盒子箱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刚搬到这屋来,还在收拾东西,弄得挺乱的。〃
这女孩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绑个马尾,穿条牛仔裤和宽身的T恤,看上去大方爽朗,没什么心机。
〃我是雪儿的朋友,叫苏若蓝。〃若蓝先自我介绍。
这是礼节,你要是想让对方说出什么,总要自己先开口才是。
〃我叫刘晓虹,是雪儿以前的室友。〃
〃哦?那你不是该住在对面么?怎么搬到这里来了?〃若蓝明知故问。
〃唉,说来可话长了。〃
刘晓虹叹口气,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这些日子每天白天她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实在憋闷得慌,简直要发疯。有个人来说说话,简直是救了她。
〃那天就是我第一个发现雪儿的尸体,去报警的。现在让我自己去住那间屋子,打死我也不敢。〃刘晓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