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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幸福时光-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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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从苏暮宇永远消失以後,年幼的苏朝宇就渐渐知道,真正的悲伤,是心底最深刻的伤痛,无法排遣,无法消弭,甚至无法用泪水来发泄。他想起那些惊醒的夜里,他看到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翻著他们幼年的照片相互抚慰,他想起那些沉沉夕阳茫茫夜色的晚上,他和庄奕推著坏掉的单车走过流光溢彩的城市,他想起很多很多快乐和难过的往日,生活的主角,真的只剩他一个人。 

        每个人,都用同一种方式,无声无息地离开他,像是断崖像是黑洞,前一秒还微笑鲜活,下一秒已经相隔万里。 
        苏朝宇细细地看自己左手的掌纹,对最复杂的密码也游刃有余的大脑完全理不出头绪,最後他苦笑,把整个身子摔在火车高高的上铺,努力在颠簸和铿锵的噪音中入睡,陌生的旅途,来来往往的乘客相互微笑,同室而眠同室而居,萍水相逢的亲密,48小时限量版。 

        他居然睡著了,而且比过去的几个月睡的都要好。 
         
        老旧的机车驶过平坦的大陆,爬上崎岖的山脉,穿过无数长而幽深的隧道,跨过若干汹涌澎湃的河流,终於在三天以後,停靠在边境的小城。许多农民推著独轮车在简陋的展台上贩卖应季的水果,脏兮兮的孩子钻过栅栏,向来往的旅客兜售山里抓来的松鼠和雨後新生的蘑菇。苏朝宇被一个十来岁的蓝眼睛少年缠得没有办法,不得不花十块钱买下来他拴在手臂上的一只松鼠。不同於帝都宠物店里那些奇异的外国品种,这个小东西跟儿时图画书里画的那些一模一样──棕色的大眼睛,微微向上翻著的尖耳朵,三条醒目的黑白相间的花纹从脑後一直贯穿到背部,毛茸茸的大尾巴比身子还长,睡觉的时候,就是最好的被子。 

        苏朝宇拎著软柳编的小笼子走出特克斯车站的时候,天很蓝,他深深地呼吸著有青草味道的空气,只觉得满身清爽。 
        以後的十几天,苏朝宇过得相当疯狂,他每天清早起床,在朝阳中骑很久的单车到达远郊的风景区,然後用整天的时间来做一般游客根本不敢尝试的项目。他曾经用两个小时的时间爬上难度最高的徒手攀岩壁,然後长久地坐在陡峭的岩顶,望著邻国的方向灌下一打以上的啤酒;他也曾经在漆黑的夜里去瀑布下的水池游泳,浓密的树林中看不到星光,只有蝙蝠无声来去,隐隐能听见猫头鹰哭泣般的鸣叫。他也去蹦极,从上百米高的悬崖上往下跳,安全绳只拴脚腕,失重,坠落,他疯狂地迷恋一切能让他本能觉得恐惧的运动,身体在极端的条件下会先於头脑做出反应,因此可以在旷野中狂吼,可以在湍急的水里泪流满面。 

        那些躺在旅店里的晚上往往整夜失眠,苏朝宇一次一次地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边境小城里来历不明的进口烟。那只从开始就陪在他身边的松鼠已经习惯了在他的鼠标垫上睡觉,每到这时候就会被呛醒,一边发出孩子般的咳嗽声一边眼泪汪汪地盯著他。 

        苏朝宇用手指抚它的头,它就依恋地蹭他的手指。盛夏的特克斯入夜仍然寒气袭人,但它会给他温暖的触感。苏朝宇会拧灭了烟,低声地跟这个小家夥说他和庄奕的故事,他的家,他的弟弟,所有一切无声无息的失去,絮絮叨叨,琐琐碎碎,小松鼠常常就在他掌心里睡去,毛茸茸的尾巴盖在身上,极尽满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反复地回忆,用力地悲伤,倾心地释放,苏朝宇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恢复,他渐渐可以微笑著跟遇到的小镇居民打招呼,跟那个总对他抛媚眼的酒吧女尼娅说两句俏皮话,後来有一天,他终於可以镇静地坐在电脑前,平和地打开庄奕新注册的博客,看她的结婚照,看她精心地经营爱巢的点点滴滴。苏朝宇终於承认,在生命的旅程里,他和她已经分道扬镳,少年时共同看了最美的风景,可是以後,她只是他曾经爱过的一个人,他也一样。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苏朝宇低声地对照片里那个绝美的新娘说,谢谢你教会我如何去爱,也谢谢你,在那麽多不堪的岁月里,陪在我的身边。我会带著你给我的一切,重新上路。 

        他的松鼠安然地蜷睡在他的鼠标垫上,整夜未醒。 
        苏朝宇离开特克斯的前一天,把他没有名字的松鼠放归了山林,回旅店的路上,他又碰到了那个蓝眼睛的酒吧女尼娅,她正跟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年轻男人打情骂俏,看见苏朝宇走过来,她立刻风骚地对他招手。隔著一条马路,苏朝宇第一次主动开口跟她说话:“我要回去了,以後再去你的店里玩,再见。” 

        尼娅身边的男人好奇地抬眼看了看苏朝宇,苏朝宇却已经转身离去,远远地听见尼娅对那个人说:“万飞哥,看人家多麽绅士,你呀……” 
        苏朝宇没有听见那个叫做万飞的男人如何回答,他已经转过一个街口,快步走向他的旅店。 
        那时候的苏朝宇还不知道,就在他走进旅店的时候,一辆香槟色的跑车停在了万飞面前,万飞飞快地跳上副座,转过头跟後座的人笑说:“老大,刚刚看到一个蓝色长发的帅哥呢。” 

        苏暮宇身边堆著一大堆新买的衣食用具,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确实很少见啊,我也想看看。” 
        万飞把头探出车窗,却已经看不见苏朝宇的身影,他只能悻悻地摇了摇头,再回头时,苏暮宇已经歪在後座上,他低声说:“我累了,回去吧。” 
        车子缓缓发动,万飞听到苏暮宇的呼吸渐渐均匀,他忍不住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苏暮宇睡得像个孩子,梦里轻轻地呢喃:“哥,我想你了。” 

      幸福时光63(30天的交易) 

        夜渐深沉,江扬仍然在办公室里,继续心无旁骛地看著文件,研究军部发来的红头文件背後的大政方针,直到眼前余光里有个影子一晃。他抬头去瞪,只发现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打湿的林砚臣已经撑在墙面上,凌寒一把搀住他,丝毫不顾忌江扬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规定。他飞快而娴熟地解下在林砚臣身上挂了一整夜的负重,在江扬走过来的瞬间,身子一闪就挡在了林砚臣前面:“对不起,长官。” 

        江扬只是看著刚刚勉强站好的林砚臣,缓缓摇了摇头:“回到军校去吧,你不适合在飞豹团。” 
        “请给他一个机会。”凌寒敬了个军礼,迟迟不肯放下手,一字一顿地称呼道:“江扬长官。” 
        “机会不是你给的吗?”江扬略带讽刺地从桌上拿起一张标准A4打印纸,上面的几行痕迹报告显示了凌寒通过向外给林砚臣发送消息的全过程,“这机会是你给的。但是你要知道,凌寒中尉,我说过很多次,飞豹团不是收容所,并不是谁来我都要的。” 

        “报告!”林砚臣用尽力气立正站得笔直。 
        “讲。” 
        “凌寒中尉的惩罚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请让我来代替。”林砚臣说得无怨无悔、理直气壮,如果还要用有关军人的形容词来衬托,还可以加上一个掷地有声。 
        凌寒却结结实实地哆嗦了一下。果然,江扬立刻抬高了声音呵斥:“我不认为惩罚是否适度的标准应该由你掌控,军校生!从面试开始,你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过分和不恰当的勇敢,还有,”他轻轻哼了一声,狠狠剜了凌寒一眼,“不分场合的浪漫。” 

        林砚臣被这个逻辑和语气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扬打量了一下并肩站著的一对情侣,最终拍了拍林砚臣的肩膀:“吃过早饭以後,你可以回军校去了,放心,不合格鉴定里,我不会写任何不利於你未来发展的评语。”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像个最受人爱戴的长官那样:“单项体能不达标,如何?” 

        凌寒深吸一口气:“长官。” 
        “讲话前先报告!”江扬扭头一吼,吓了林砚臣一跳。他望著面前这位阴晴不定的指挥官,心里泛起一阵凉意。一同经历过欢笑喜怒的室友就站在身边,那个曾经能忍、倔强,宁可带伤也要和所有人一起做体育达标的室友,居然低声说:“对不起,长官。下官有话要讲。” 

        江扬微微点头。 
        “下官愿意做个交换,长官。既然林砚臣算是我泄密带进团里来的,那麽请给我们一个机会。30下,换他留用查看一个月。” 
        “一天一下,太廉价了。”江扬动了动眉尖,“况且本月有31天。” 
        如果不是这种严肃而紧张的场景,林砚臣几乎要笑出来。但是理智告诉他,“下”这个量词,预示著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他隐约知道军校的训导主任会用古老而严苛的方法对待犯了错的学生,但是大约由於他和凌寒是好朋友(好情人这事自然要藏著掖著)的缘故,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而凌寒此刻正清清楚楚地向他的长官用这种办法做交涉,尽管说得已经相当隐晦,但是,聪敏细致如林砚臣,怎麽会不理解。 

        “小寒,不用。”林砚臣打断两个级别都比他高的人的对话,当著江扬的面轻轻攥了一下凌寒的手,“何苦委屈自己。” 
        “你们商量一会儿。”江扬望望外面初升的太阳,“还有20分锺就要早操,抓紧。今天剩余的时间我都预约了。” 
        凌寒甩开林砚臣,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翻倍,长官。我想您并不愿意错过一个思维灵活、心思缜密而且决断力极强的下属。” 
        “这样的人我不缺。”江扬交叉著手指,不紧不慢地说。 
        凌寒本想再开口说一次“翻倍”,但是他不敢。如果按照江扬逼他写0734报告的那个打法,用不了100下,他即使还活著,也会从此丧失灵活跑跳的能力。在惨烈以後,他想要的不过是和爱著的、也爱他的人在一起,用心体会每天日出日落的惊喜,过平稳安静的生活。而且,凌寒自私地想──从他开始执行任务起,心里充溢著的总是国家和大义,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开始自私──他想,他的砚臣也一定这麽想。 

        可是面前这个琥珀色眸子的人像一只算好了猎物奔跑方向的豹子,正警惕地关注著凌寒的下一句话。能够娴熟地跟敌方谈判交涉的凌寒深知,如果他在一句话内不能打动江扬,也许就真的失去了让林砚臣留用查看的资格。 

        昨晚挨了江扬狠狠的20下皮带後又站了一夜,凌寒有些不舒服,脸色越发不好。林砚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十分担心。他知道这个特工有遇事不说的坏习惯,因此对“下”这个量词的揣测更加丰富。尤其是看见凌寒时常用微小的动作把重心在左右腿上移动、轮换休息的时候,他更加确定了,不管心理疾病好了没有,他的小寒,身上有伤。 

        “长官……”林砚臣想要说什麽,被江扬冷冰冰地打断:“没有你的事!站好了!” 
        凌寒终於开口:“一年前的资格认证考试中,下官的追踪侦查成绩是外勤组第一。下官知道您对目前野战排的单兵素质非常不满意,而袁心诚的野战能力和他带兵的手段相比实在逊色。”凌寒边飞快地说著边观察江扬的反应。琥珀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沉静莫测,只是听到了“野战排”三个字的时候微微一动。半分惊喜,凌寒继续说下去:“下官愿意参与野战排训练30天,将侦察班的单兵素质测评从78分提高到85分以上。” 

        林砚臣看著他的情人,揪心。 
        “只请您同样给林砚臣30天时间。”凌寒把这最後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江扬的眉毛微微舒展,出口的确是和表情实在不符的另一句话:“90分。” 
        凌寒愣住了,两秒锺後,他在江扬开口说“不必了”之前大声回答:“是,长官!” 

      幸福时光64(10分锺和一小时) 

        林砚臣站在办公室外面,饿著肚子,努力想听见房间里面的声音,结果确实徒劳的。终於,在早操结束的集合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凌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林砚臣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而深长的拥抱,若不是在团部办公楼里,他一定是要吻下去的。 

        江扬只给了他们俩五分锺时间。凌寒简短叙述了自己的经历,而後苦笑:“不敢说我很好,只是,我重新开始了。” 
        一个短而浅,但是温暖的吻落在林砚臣唇上。若即若离,林砚臣甚至没有来得及品味到对方那总是淡淡的薄荷甜香。再一抬头,凌寒已经匆匆下楼,甚至没有回头。 

        湿润的触觉停留在干裂的唇上,几乎一天没有喝水的林砚臣有些疲惫,小心而希冀地抿了一下嘴。那是凌寒的气息,那麽骄傲,那麽熟悉,那麽清楚,那麽幸福。 
        程亦涵从另一侧走过来,进门前狐疑地看了门口的这尊雕像。林砚臣略带悲哀地回看,没想到程亦涵只是眼神露出了“哦,还在啊”的意思,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的敲门进去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林砚臣觉得自己已经隐约嗅到了食堂气息的时候,程亦涵才拉开门,依旧是面无表情:“指挥官命令你进去,锁门。” 
         
        林砚臣从6岁开始画画,在他老爹的技术监督记录本上画工厂门口的大狗和墙头的野花。即使从正式开始专业练习绘画,也有至少12年的时间了,他熟知各种颜色对人情绪的影响,知道每一块骨骼上包著几块肌肉,对线条和形状有莫名的敏感。所以,当几年以後他翻出自己刚进飞豹团的日记开始读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 

        “混蛋,一根快有16英寸长的紫色的韧藤!江扬这个家夥,就仗著有185公分的身高,居然用这个打了小寒。右嘴角那块笑肌啊……弯曲弧度真他妈的邪恶。”事实上,除去脏话,林砚臣觉得这段日记还有不准确的地方。确切地说,藤条的长度是34公分,江扬的身高也比目测要高3公分。 

        那天,江扬就坐在柔软包裹著黑色皮革的转椅里端详面前这个人。林砚臣,布津帝国军官学校战略系的硕士,专业出身可谓根正苗红,是分到任何一个部队都会被哄抢的。偏偏是飞豹团……江扬从面试那天起就看穿了凌寒的小计谋──或者根本就不是计谋,只是凌寒急切而未加掩饰的行为。他罚这个本来应该做研究的军校生带著超负重站了一整夜,还耽误掉了早餐,甚至连水都没有给他,可是对方的眼睛里却在凌寒说出了交换条件後再也没有疑惑,他很想问为什麽,但是……江扬心里嘲笑了自己片刻,又怎麽会直说。 

        “证明一下你自己。” 
        林砚臣疑惑:“证明什麽?” 
        “说话要称长官!”江扬站起来,咬著程亦涵给他带来的红豆面包,踱到林砚臣身後去了,“证明你值得凌寒用如此艰苦的30天来换。你知道的,想要整班成绩提高12分,可谓吹牛。” 

        林砚臣丝毫不以为怵:“我相信小寒的决定有利於彼此。” 
        江扬气得笑出来:“我没有心情听情话。你们到底多爱对方我不管,我要的只是值得每月薪金和补助的……”他顿了顿,凑到林砚臣耳边,不轻不重地说:“兵。” 

        林砚臣飞快地报出了江扬的身高、预估体重、三围尺寸和鞋子型号,颇具讽刺意味地加上了内裤的尺寸。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哪里被这麽欺负过,刚要发作,却看见林砚臣大大方方地抓过一张白纸,用江扬一千多块的签字笔画了一个程亦涵的头像,虽然简陋,但是特征明显,让人没法认错。 

        “飞豹团不是画廊,我不需要画家。”江扬咬牙。 
        一分锺後,一张团部的地形图出现在桌上。林砚臣指著几处打叉的地方说:“天黑了,没看清。但是如果做整合战略进攻的时候,这里是弱点……”讲解很清楚,林砚臣模拟带领一支轻型装备的突击队,用形象的图画攻占了江扬的飞豹团临时团部。 

        江扬的呼吸变得缓慢。他随口问了几个国外新近战役的组织情况,林砚臣对答独到,比那些听来心烦的官话有见地多了。江扬轻笑,在一张纸上写了什麽,放进传真机:“硕士毕业前很闲?天天趴在论坛里看新闻?” 

        “是,长官。只要有时间。”林砚臣的脸上浮起一丝幸福和一丝凄苦,“我在等我的‘10月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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