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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边乔还不是党员。党员在团部开会,他就出去搬个小桌子、小凳子,找块毛巾铺上,把他的怀表零件拆开,左看右看,东摸西擦,再一件件装上。别人问他“你老摆弄这玩意干什么”,他说“这里面有文章。这表虽然零件多,却安装精密,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作用,还照样能成为一个运动整体”。大伙笑笑,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不去提他入党的事了。
政治处组织的那些活动,边乔也只是看看,很少参加,这就显得很另类了。团长政委找他谈话,到最后总算成功了,他答应参加活动,可却是另搞了一套“马术体操”,还分文的和武的两种,带着一帮人训练出来,好看极了,结果以后弄得军区、军分区和地方上有些大的会议,都来请骑兵团去表演马术。可表演时,边乔自己却又不去了,叫五连长司家荣去指挥。司家荣又客气,每回都要声明“这是我们团的边乔发明的体操……”。领导高兴地问“边乔同志呢?”“他生病了,没来……”。
除了这些新连队和新干部,还有包括新任参谋长王玉珂在内的一些新战友陆续补充到了骑兵团,团队的力量逐渐恢复并增强了。可就在这时,华北遭受了数十年不遇的自然灾害,大片地区粮食绝产。
没有粮草,不仅在物质上给骑兵团造成了生存上的威胁,在精神上,也给战士们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1942年到1943年,是日伪军扫荡最多、最残酷的时期,根据地广大群众遭受了很大蹂躏,房屋被烧毁、许多群众和抗日家属惨遭杀害,扫荡所经之处,村村穿孝,处处居丧。而偏偏在这时候,老天也不开眼,华北地区又遭受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灾,冀南和鲁西土地大面积绝收。
刚开始,八路军战士们还没有感觉到有多么困难。当时,在后方根据地,抗日政府已经实行了减租减息,老百姓家里一般都还有些存粮。
减租减息,实实在在地保证了劳动人民的权益,农民群众缴纳公粮的积极性因此极为高涨。八路军并没有粮食仓库,公粮就存放在老百姓各自的家里,军队需要的时候再临时收集。如果有部队和“公家人”来到村里,乡亲们就赶紧把麦子磨成面,提供吃喝,干部则如数付给粮票,那粮票就可以充抵公粮。汉奸们没有这粮票,想来白拿白要?门都没有!
遇到困难,拖欠地主地租的事是有的,可不交公粮的情况极少。八路军实行“拥政爱民”,和根据地群众是鱼水关系啊。本来军粮是只计数量、不分种类的,可老乡们宁愿自己吃高粱米棒子面,也要把白面留给子弟兵。谁家要是吃了“独食”,不仅农会要批评,连周围乡亲们也不待见。有一次,刘大爷送一个伤员到老百姓家休养,进门的时候,人家婆媳正在闹矛盾,原因是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好些天没下蛋了,婆婆怀疑是媳妇把鸡蛋偷拿去换了东西。正吵着,看见伤员同志来了,老婆婆毫不犹豫,转身就把这母鸡炖成了汤,八路军战士感动得直掉泪。
那时候,周边的环境都很恶劣,许多部队和机关就陆续到元城一带来休整,这里本是冀鲁豫三省交界的地方,所以各地来的人马都有。闲暇的时候,大家就搞篮球比赛,骑兵团活动范围大,到处转着和不同的对手打。
其实,团里面以前见过篮球的没几个,但政治处李庭桂主任原来是搞学生运动的,有体育基础,边乔参谋在东北军参加过球队,技术不错,这就使得骑兵团篮球队具备了相当的水平,见了军区球队都不怵。当时,最厉害的是青抗先的一位干部,人家是天津来的大学生,专业,“拍皮球的动作都和咱们不一样”,每当他上场,男女老少都围着看,把他当明星了。
比赛场地很简单。找老百姓借两架梯子竖起来,在篮板的位置上用柳条编成米字格挡着,再用柳条圈个篮框绑上,哨子一吹就可以运动了。篮球场地大小不一、凹凸不平,边线也不清楚,有时候拍着球跑出去好远大家还在抢。最有趣的是一次和二十一团比赛,他们输急了,派人把这边的梯子扛起来就走,骑兵团找不到地方投篮,只好哈哈一笑,握手言和。球赛没有赢,大家也挺高兴,李庭桂主任说“这是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可是到了年底,部队就乐观不起来了。大旱之后,颗粒无收,进入隆冬以后,军粮和老百姓的生活用粮都成了问题。部队走到哪里,地方干部都是搓着双手,满头大汗、一脸焦急,想不出办法来。即使得到了一些从其他游击区支援过来的粮食,也是杯水车薪,八路军不能眼看着老百姓挨饿啊,往往是刚领到一点军粮,就分给乡亲们一半,自己再将就硬扛着。
天气越来越冷了,可战士们还穿着“五一”反扫荡时的军装,冻得直打哆嗦。地方上这时也没有能力为部队换装,于是军区拿出一笔资金来,叫骑兵团自己想办法。
根据地的那些布匹棉花早就送到太行山上去了,周边地区的物资也被敌人控制得很严。刘大爷参加了冬装制作组,在供给处老舒处长的带领下,穿着便衣满世界赶集,也没收购到多少布匹棉花,真是愁死了。在成安县,听说漳河店有个叫“老严”的布贩子,三教九流的很熟,别人弄不来的东西他都有办法。刘大爷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立刻去找他。
漳河店,刘大爷刚参军的时候,在这里打过伏击。到了“老严”家,八路军一亮明身份,他全家人都很紧张。老舒处长说“老乡别慌,我们一不要东西,二不抓人。我们是来找老严帮助买棉布的”,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彼此一聊,才知道大家还是熟人,原来这个“老严”,就是大扫荡时参与守备大邢庄的那个伪军中队长,他被惨烈的战斗吓坏了,连夜脱了军装,跑回老家干老本行,继续当布贩子。当他知道刘大爷他们就是当初英勇作战的骑兵战士时,对曾经的对手很是敬佩,一再表示要把事情做好。
老严说“你们要我买棉布,不知给什么票子?若是银元、老头票就能买到,若是别的钱恐怕不中”。老舒处长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要去敌占区采购,当即表示钱不成问题,但他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办完事。老严又问“每尺布咱们出多少钱?”,老舒处长回答“随行就市,公平交易。你看着办就行了”。老严很高兴,说“八路这么相信我,兄弟我跑路子,一定不让你们吃亏。十五天后各位到我家来取货,那是决不会失望的”。当下收了定金就出发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老严真的把布匹棉花弄到了漳河店。在他家结帐的时候,舒处长又问老严一天给多少佣金,老严说“我自己就免了,这位老夏,带了十个人,每人算2块,一天20吧”。老舒说:“你们很辛苦,一天25块”。
老夏是个河南人,见状很激动地说“早听说八路军公平和气,还真是这样。要是给别的军队买东西,不给钱还要挨骂呢”。顿时就和刘大爷他们亲热起来了。
老舒处长和地方上的同志商量把物资运到根据地的事,刘大爷就和一连的排长胡彦明陪着老夏闲聊天,这胡彦明是刘大爷的同乡,俩人同时参的军,他为人聪明好强,比刘大爷进步得快,大扫荡前就是排长了,也是一连在元城战役中唯一没伤亡的排长。
胡彦明问老夏:“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棉布呀?”
“从河南辉县”。
原来,日本人在新乡有个会社,既推销他们的工业品,也收购当地的土特产,新乡以北的卫辉车站旁三公里处,有这个会社的一个经营点,很多交易都在那里进行。闲聊中,老夏吹嘘这趟帮八路军贩布买卖合算,原因是日本人要集中资金去抢购粮食,棉布反倒比平时便宜多了。
“那里有粮食么?”
“当然,鬼子仓库正收着哪……”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胡彦明立刻去找老舒处长。
“老舒处长,有粮食”
“哪里有?!”
“河南卫辉”
“哦,那里是敌占区。买粮食太贵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没有钱买,咱们还不能抢吗!”
“………………”
对于到卫辉去抢粮食的事,老舒处长和刘大爷都觉得挺玄的,可胡彦明却很上心,从漳河店回到根据地,他就急着去团部汇报这个情况。
那天刚好是四连的李树茂伤愈回部队,在团部闲聊,曾团长问他这是第几次受伤了,李连长回答说:快二十次了,习惯了。老舒处长以前跑交通,被军阀抓过好多次,也受过伤。于是俩人脱了衣服比伤疤,一个全身是坑,一个满身是沟,看得大家触目惊心。曾团长就说,受过二十次伤的人,功德圆满,以后子弹都会绕着走了。
听了粮食仓库的事,况政委说辉县在河南那边,离这里太远,先请示军区吧,等等再说。
两天后,陈司令的警卫排长周开树来传达命令,说是决定由冀鲁豫军区去打卫辉仓库,我们这边从骑兵团派一个连配合,周排长还说陈司令也同意他参加这次行动。接到命令,曾玉良团长和周开树换乘黑马,带着一连就出发了(一连是“黑马连”)。
过了几天,一连回来了,人马都没少,可就是只带回来三、四袋粮食,垂头丧气的。原来,辉县那边是敌占区,在当地,我们的政权已无法活动,这次冀鲁豫军区派了四个步兵连出击,而骑兵连的任务是掩护。过铁路线的时候,部队被敌人发现了,立刻引来了日军机动部队,步兵连队见状马上跳到路西去,骑兵连则按计划在路东骚扰掩护。可是,由于路西是太行山方向,敌人似乎认定了过铁路的是太岳军区的部队,所以不受骑兵的吸引,始终咬着往西面追。骑兵一连后来又绕回去,除了发现一些被丢弃的大车,没有联系上步兵部队,而且再往西走就是山地了,那里对骑兵的运动不利,曾团长觉得在摸不清情况的条件下不能盲动,就带着队伍回来了。
途经滑县的一个什么地方,路边有个乡公所,看见八路军,他们敲锣报信,骑兵连顺手就把那里端了,没想到还找到了几袋粮食。胡彦明美滋滋地告诉刘大爷,那乡公所本来可能是正在等着招待什么人,准备了三大桌酒席摆在屋里,有鸡有肉,还没有动筷子,结果都便宜八路军了……这可羡慕死其他人了,跑了几百里,混了顿好伙食,值啊!
不多久,军服也发下来了,都是老百姓配合着染布、缝制的。式样不大统一,纽扣也是布袢袢,看上去有些怪怪的,但毕竟是棉衣。晚上睡觉,穿着棉袄,再抱着马鞍子,抗冻多了。
人是暖和了,可还是饿,每天喝两碗稀汤,走几步就消化完了。当时的部队,无论步兵骑兵,都取消操练了,大家闲躺着不动,保持体力,争取让肚子里的一点汤汤水水多保存一会。也有人听说了延安大后方在搞生产运动,可大伙都觉得不可思议,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别说新八路,就连老红军也没见过要部队去种地的,再说了,这天寒地冻的,怎么种庄稼?于是问老前辈:当初你们没吃食的时候怎么办?“简单!打地主呗”。可这办法现在也不行啊,放眼四周,个个饿得眼发蓝,打地主?地主家也没余粮呀。
人饿久了就发傻。出太阳的时候,士兵和老百姓都在场院里坐着,你看我我看你,木木呆呆的。况玉纯政委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得给部队找点事情做,还不能费体力。政治处李庭桂主任想了个主意,学文化!把战士们按水平高低分成好些班,有的念报纸,有的认生字。刘大爷算是有学问的,还作为老师,被派去给“文化班”(就是扫盲班)上课,识字课本是李主任编的,第一课是——老大爷老大娘大哥 大嫂 小弟弟 小妹妹 我们是人民的八路军。
这认生字的确难倒了不少人,可战士都很认真。上课时借老乡的门板当黑板,下课后把门板还了,大伙就到人家门口蹲着,偏着脑袋看字迹,拿木棍在地上学着划。房东老大娘乐了,说“八路军给咱家派了好些个歪脖子门神”,二连的刘长生,一边刷马一边用手指头在马身上写字,写到一半忘记了,于是他的手就这么举着,冲着马屁股发呆,大家看见了都笑,说这小子魔怔了。
上了几节课以后,刘大爷就被抽调到军区学习班去了,这次不是去学文化,而是参加军事培训。各部队的操练停顿了,可战斗骨干的素质提高却不能放松,为此,军区抽调了部分战士进行轮训,学习班学员的伙食定量比教员和军区首长还要高,不饿肚子,每天训练。主要是提高射击、刺杀、爆破和工兵作业技术,也学习看地图认地形和步兵战术。刘大爷是骑兵,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很新鲜,学得也很起劲。
有一次战术演练,轮到刘大爷当组长,两边各十几个人,比赛看谁先占领一个小村子。老刘心想这还不简单,带着大家数一二三就开跑,结果气喘嘘嘘还是慢了一步。输了的人不服气,说对方的距离比他们的短,不公平。结果教员骂他是“猪脑子”,说“你们地势高,他们地势低。如果你不急着往村里跑,先在那边坡上架几杆枪,他们还敢跟你比赛跑么?在战场上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讲”。刘大爷顿时觉得这战术里面还真有学问,兴趣更浓了。
学习结束时,陈司令来讲话,主要说战术理论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多动脑子总结经验,打得巧才打得好;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有什么武器就打什么样的仗,机枪大炮是武器,土枪长矛也是武器,甚至毛笔标语也是武器,要发挥我们的长处,牵着敌人鼻子走。
轮训毕业再去锻炼,实际上就是参加武装工作队。
当时,上级已经明确指出,不主张大规模机动使用民兵,认为大批集中民兵,不仅不能发挥更大作用,反而容易使其丧失战斗力。所以很多地方部队都分散了,除号召一部分人参加县区武装打游击外,在“不丢失一枝枪”的原则下,其余民兵陆续回到乡里,生产自救,配合抗日政府开展斗争。而八路军则抽调部分人员和区干部一起组成武工队,深入敌后给群众撑腰,并开展各项工作。
武装工作队里除了刘大爷这样的八路军战士,还有区干部。一般一个组七八个人,如果组成队就有二三十人了。武工队经常去敌占区,其实那些地方以前都是游击区,有的甚至还是根据地,大扫荡之后丢失了,现在正慢慢恢复。队里总有本乡本土的人,所以出任务之前,既不必事先通知谁,也不用找人带路,说声出发就摸着上路了。不过毕竟是在敌后秘密活动,白天住下研究工作和休息,夜晚行动,路上没人说话、咳嗽,连喘气都得憋着点,通过敌人据点旁边都不会被发现。
武工队每次出去,任务各不相同。有时候是摸情报,就是到了目的地附近的村庄,找个地势比较安全的人家,悄悄地进屋,先对房东进行教育,从对方的利害说起,使他容易接受,然后再询问当地情况,拿小本子记上。驻一村,只有一家人知道,多走一些地方,再把情报对照起来,就可以画一个图表,标明敌人的据点、兵力、兵种,以及群众基础和我们活动的条件,甚至还可以了解到敌人内部的一些情况,做到知己知彼。
更多的时候,武工队有宣传的任务。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中心口号,主要是教育群众克服“和平”幻想,坚信抗战一定能胜利;号召群众团结起来,监视坏分子,保卫自己的利益;在经济上,宣传在灾荒时期,八路军不增添老百姓的负担,鼓励大家坚壁清野,反资敌,“如果资敌,就是把敌人养肥了,使他们更凶狠地来杀害自己”。
搞宣传,采取的是“空讲话”的办法,很有效。武工队夜里摸进村子,四下警戒,宣传员选个高地方站好,拿个梆子敲几下,“老乡们,大家坐起来听消息……”,然后这边开始讲,乡亲们不点灯不起床,趴在炕头上就能听。宣传员讲话简短、明白,说清楚一个问题,武工队就迅速离开。一晚上走几个村,第二天就传得神乎其神,若是再遇到赶集,那更是到处都知道了。
队里也有能写信的文化人,了解到谁在帮鬼子汉奸办事,就写一封信投到他家门上,严肃警告,不许死心塌地替敌人效劳!并且,还要求他在多少多少天内,找到多少多少户人家担保,证明他没办坏事,然后再把联保信放到什么什么地方……收信人吓坏了,第二天赶紧四处讨好发誓,求人担保,因此对乡亲们也就不敢太欺压。有的地主,吓得把收来的公粮还给农民(这叫做“倒粮”),有的乡长、保甲长,赶紧辞职不干了,说“八路没走干净,再干下去就没命了”。
但是,日本人的赏赐,使一些汉奸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暴富起来,这对部分民族意识薄弱的人具有着很大的吸引力。武工队一手搞宣传、一手拿枪,对这种“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