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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班的教室在河神庙边上,“教师爷”是太行学校(二野军政大学的前身)的学生,瘦瘦小小、二十岁不到,小伙子突然看见这么多骑大马、挎短枪的老八路来听课,顿时有点被吓懵了,手里拿着本《论联合政府》,吭哧了半天才说:“各位好,我叫雷震天……”。
底下有人接了句:“雷震天?听不见,说话大声点”,惹得全场大笑。
骑兵们听了半天课,别的没记住,倒是把雷老师的山西方言学了个韵味十足——笨蛋叫“憨憨”、漂亮叫“溜溜”、勇敢叫“猛的太太”、大爷叫“老牙牙”……大家一边学一边笑,还纷纷自称是“雷震天的徒弟”。
干部们说话变了腔调,战士和民兵也都跟着学,这样过了没多久,淇县一带的游击武装就有了个统一的代号:“雷震天的队伍”。消息传到军区,首长弄不清是咋回事,还专门派人来询问:雷震天是哪个单位的领导?
既然是“雷震天”的徒弟,就应该学会摆弄地雷。虽然骑兵们过去对这玩意接触不多,但毕竟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战士了,一通百通,琢磨一番就能玩出新花样来。
夏粮熟了,老百姓忙着抢收抢藏,鬼子汉奸也下乡抢粮,骑兵的任务是打击敌人抢粮队。开始的时候,大家还照老规矩做——埋好雷、把新土运走、洒上旧土、还盖上鞋印车辙印什么的——可日本鬼子也不傻,派出工兵在前面探路,埋下去十个雷被他们起出来八个,剩下一两个还没能炸响。八路军火了:“狗东西,既然这么能刨,那就让你们多刨点”。
第二次,八路军组织民兵在公路上挖了好几百个坑,只求数量不图质量,有什么就埋什么,马蹄铁、破瓦罐、草绳子、烂布条……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坑里填,完了以后还在路中间立一个稻草人,身上挂着张大海报:“小伙真坚强,誓死把路挡,要是敢惹我,叫你见阎王”。
群众一看这场面,知道路上有地雷,就绕道从田埂上走。敌人来了,照旧是工兵开路,几个人蹲在地上,这里挖出个碗、那里刨出个锅,搞了两个小时也没能前进一公里,一不留神还被打冷枪的斥候骑兵给击毙了。
死了工兵,太君也有办法,找来好多把榔头,拴上绳子让伪军甩着朝前面的地上砸。好家伙!七八个汉奸舞得尘飞土起、乒乓乱响,好象耍流星锤的一样,把路旁的老百姓逗得直笑。
就这么着也走不快,鬼子急了,决定绕道。可是,人可以走田埂,大车却不行,只好兵分两路,大队伪军走庄稼地,留下车队在公路上。看到这情形,大刘连长就命令骑兵列队、准备战斗。
夏日炎炎,收割过后的麦子地空荡荡的,伪军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乱七八糟,正在疲惫的时候,八路军骑兵冲过来了。前面机枪扫射、跟着马刀砍杀、再后面是大喊大叫的民兵,田野里的伪军哪里挡得住这个阵势,丢下枪就逃。骑兵队伍旋风般冲上公路,消灭押车的敌人,把大车也烧毁了。
这一仗抓了两个鬼子,淇县交通站的王东亮站长讯问之后差点没笑岔了气,他说,有个日本俘虏兵的名字叫做千种一二三。“真他娘的军国主义,取个名都象是喊口令”。
八月初的一天,一连沿卫河向西运动,经过浚县和安阳交界地带时看见路边有电话线,就顺手破坏一番。骑兵办这事很容易,刀子砍、战马拉,别说是电线,就是电杆子也能拽倒,大家高高兴兴、一路连扯带割,走到火龙岗附近,忽然看见十六团的几个通信兵正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刘连长心说坏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八路把八路的电话线剪掉了……
十六团到这里是为了破坏汤河上的一座桥。汤河是卫河的支流,平汉铁路从中间经过,路东是平原、路西就属于山区了。这铁路桥并不高大,但桥头有日伪军把守,十六团的计划是打掉敌人的据点,再把桥炸掉。
一连宿营以后,刘连长想起白天的事情真是过意不去,就和夏武杰商量着怎么弥补一下。小夏是大刘的战友兼病友,腿伤好了以后调到一连来当副指导员,依然是那么活泼开朗:“好办,帮他们把汤河桥炸了就是”。
“说得轻巧,桥上有鬼子据点,怎么炸?”
“没关系,有办法”。
小夏真的有办法,他先找来门板做了个木筏子,到了铁路桥附近,又在木筏上十字交叉地绑了两根长竹竿,把好些地雷捆在上面,然后插上高香、就要把这“大水雷”往河里放。刘连长看看那座桥,有些不放心:“这地雷的力量够么?”
“不知道,试试看吧”,副指导员原来是个二百五。
还是稳妥点好。临时再加上五十斤的炸药包,点燃高香、让木筏子从上游往下飘。木筏到了桥跟前,长竹竿杵在桥柱上过不去了,等了一会,“轰隆”一声、火光闪亮。鬼子据点顿时热闹了,机枪对着桥上桥下一个劲地扫射,当然是一个人影也打不着。
几个八路赶紧借着亮光朝前看,咦?黑呦呦的铁路桥还在。
桥没炸断,遗憾遗憾。可是也没办法,炸弹已经用光了,只好回家睡觉去。
谁知道,第二天中午,侦察员乐滋滋地跑回来报告:天亮的时候,那座桥突然自己垮了!
自从搞了这次“漂雷炸桥”,骑兵们对水上爆破的兴趣大增。那时候,卫河沿岸的大据点还控制在敌人手里,天黑以后,陆地上的日伪军不敢出门了,可卫河上的运粮船队却依然肆无忌惮,实在猖狂。刘连长就想收拾这些运输船。
这事有点难办,鬼子的拖船是有马达的,遇到岸上打枪就往船舱里一趴,船队“突突突”地朝前开,八路军纵然是骑着马也没法追。于是,大家就琢磨“地雷改水雷”——把地雷装在个木桶里,底下拴个石头当“锚”,就能在河道中固定住了。木桶四周安装有“触角”,船体碰上“触角”、捅翻了里面的硫酸瓶子,地雷立刻就炸,如果再在桶里装上火油,炸了之后还能燃烧。
用这玩意对付木头船很管用,即使是铁皮船,吃上两个也受不了。在航道里布置七八个“水雷”,鬼子船队一艘连一艘的晃晃悠悠老长一串,这个碰不响那个也碰响了。十天时间里,骑兵们制造了三十多个“水雷”,炸了六条船,鬼子的夜间航运也中断了一个星期。
遗憾的是,这种“水雷”只能晚上用,白天容易被破坏,可还没等八路军想出改进办法,日本就投降了。
刘大爷是在一个木头箱子里得知抗战胜利的消息的。
45年8月15日,一连驻扎在白河村(这地方当时是“淇汲联合县”的根据地,现在好象属卫辉市)。头两天,刘连长就听说苏联红军对日宣战了,这消息对其他人也许无所谓,但对骑兵而言却非同小可,因为他们号称是中国的“哥萨克”呀。于是干部战士们就纷纷猜测:苏联红军会不会开到咱们华北来?人家“正宗的哥萨克”是个啥模样?
这一天,从第四专署来了文艺队,宣传党的“七大”精神、还要演戏,刘连长见他们没带锣鼓乐器,知道又是“表演说话”,就不想去看了。大刘看戏只是图热闹、喜欢唱歌跳舞,对光说不练的话剧、诗朗诵什么的不感兴趣,再加上那段时间骑兵们晚上要去卫河“埋水雷”,白天难免犯困,于是他就决定趁别人去看戏时候好好睡一觉。
白河村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蚊虫多,白天在亮处睡觉太阳晒得慌,在暗处睡又被蚊子咬毁了。大刘转了一大圈,找到个好地方——当时老百姓家里都有个装粗粮的粮柜,房东把牲口饲料拿出去翻晒,那个大木头箱子就空着——刘连长一头钻进去、盖上盖子,既不怕晒也不怕蚊子,真好。
正睡得香呢,听见通信员吴立然 “咚咚咚”地敲木头盖子:“连长、连长,鬼子投降了诶”。
刘连长以为他说的是演戏的事:“投降就投降呗,别吵我”,翻过身继续睡。面对连长超然镇定的心理素质,小吴感觉十分钦佩,于是跑出去自己玩了。
又睡了好一阵,副指导员夏武杰来了,掀开箱子盖大声喊:“别睡了,日本鬼子投降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分区和专署都来通知了”
大刘“嗷”地叫唤了一声,鞋子没穿就窜了出去,村里村外的瞎蹦乱跳、狂吼大叫。这时候,其他人的兴奋劲差不多已经过了,突然看见疯子一样的八路军连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直疯闹到天黑,通信员问:“连长,你晚上还在粮柜里睡么?”
“不睡了不睡了,老子三天三夜不睡觉!”
“那好,我去睡”,小吴就钻到那宝贝箱子里去了。
半夜里,吴立然从粮食柜子里探出头,迷迷瞪瞪地问连长:“我记得,白天……鬼子投降了,没错吧?”
“没错没错,你不是做梦,抗战胜利了!”
再踏征程(上)
与抗战胜利喜讯同时送达的,还有命令一连返回骑兵团归建的通知。
1945年8月,冀鲁豫行署和军区联合发布命令:“全区军民总动员,解除盘踞在边区的日伪军武装,进占大城市”,并迅速组织了南、北、中三路反攻大军,向日伪军发动全面进攻。
根据军区指示,大反攻第一阶段的任务是占领大城市。中路军是反攻的主力,由三个纵队组成,任务是消灭伪庞炳勋部,攻占开封、新乡。骑兵团属于中路军的第一纵队,这个纵队还包括十四团、十六团、军区特务团、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武装。
一连回到内黄驻地的时候,大部队已经出发了。骑兵团受命承担第一纵队的游动警戒任务,刘连长得到的指令是:担任纵队的后卫。
听说这次一纵的前卫(也是整个中路军的先锋)是二营四连,一营一连的战士们顿时很不满意:都是刚从游击区回来的主力连队,凭什么让红马连跑最前头、黑马连在最后?这要是进了开封城,等人家都高兴够了我们才赶到,多没面子。
本来,一连的人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干得挺不错:人马壮大到了二百多,新补充的战士都是在河西选了又选的尖子、个个精干强壮;战马齐装满员、膘肥体壮,就连炊事班也添加了六头大青骡子;全连六十多把冲锋枪、二十二挺机关枪,再加上盒子炮、钢盔、望远镜……这装备!一般的主力团都不一定比得上。大家正寻思着在兄弟连队面前显摆一下呢,谁知道——后卫!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后卫也不是好当的。
从8月12日开始,行署就下达紧急通知,要求全区民兵、自卫队员武装起来,参加大反攻。各县大队和独立营都升级为丙种团,民兵们成班成排的集体入伍、整连整营地加入八路军。15日,边区救总会又提出“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的号召,救国会会员、儿童团员、姐妹团员纷纷响应,支援八路军。8月17日,行署再次发出《各级学校参加进军总动员工作的训令》,要求中学教员、学生立即参加前后方工作,甚至部分小学生也参加了战地服务。
经过长期抗战,冀鲁豫根据地青壮年的参军比例本来就已经很高,这次紧急动员,标准更是大为放宽,小至十五岁、大到四十五岁的壮丁都可以入伍。许多人扛着梭镖、拎着地雷就当了正规八路,无论是身体素质或者训练水平都难以适应长距离行军的需要,因此,从第一天开始就有大批人员掉队。
跟随部队前进的不仅有“支前”的男女老少,还有好些返乡回城的难民。推车挑担、牵牛撵羊、扶老携幼、前呼后喊的,更给行进队伍增添了许多混乱。
一连走在纵队的末尾,既要维持秩序、又要帮助收容队,进入敌占区以后还要防止汉奸特务破坏,忙得不亦乐乎。骑兵们虽然对担任后卫工作不痛快,但看见乡亲们喜悦的神情,也不由得高兴起来。不管怎么样,胜利了、反攻了,总是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啊!
“怎么样?老乡们,能坚持吗?”
“放心吧,能坚持!过去鬼子逼着咱们跑反,啥样的苦没吃过。现在跟着八路军大反攻,打到开封府去,再大的困难也能坚持!”。老乡们虽然走得一瘸一拐,情形却十分高涨。
大军兼程行进,接近敌占区,环境也变得复杂起来,路旁有许多半人高的杂草丛,为防止敌特埋伏打冷枪,骑兵们就时不时地进行巡查。
路过一片滩地,刘连长听见前面有人喊叫:“抓住了没有?抓住了没有?”,急忙打马过去看情况,赶到跟前,发现几个小八路挤在草丛里不知正忙乎着什么,还没来得及询问,突然看见有个人跳起来、冲着战马欢叫:“公鸡!公鸡!”。
呵呵,大刘认出来了,这是吴立然的妹妹,那位“收听重要社论”的小电台员。
“小广播,怎么在这里呀?”
“我们掉队了!”
“那你们刚才喊什么?”
“兔子!我们抓兔子”
兔子钻进洞,早就跑掉了,几个“憨憨”小八路还守在洞口傻等。
掉队的小八路不愿意进收容队,非要跟着骑兵走,大刘只好把炊事班的骡子牵过来,两个人合骑一头,几个小广播高兴得不得了:“骑马进大城市喽!”
“说说看,进大城市有什么好?”。骑兵们一路上总在议论这事,都知道大城市一定挺好,可谁也说不清楚它到底好在哪里。
“进大城市,就能吃上机器做的面条了”,小吴姑娘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不用和面,一摁电钮,想要多细就多细,想有多长有多长!”
这个理想非常实在,的确值得大家神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当过厨子的大刘也只吃过手擀的面条,猜不出机器做的食品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太好了,加把劲、进开封府,品尝高级面条去!
再往前走就进入了敌占区,沿途老百姓摆上茶水瓜果欢迎子弟兵,有的群众还主动为八路军带路、报告敌情、帮助运送物资。每当遇到这种场合,就是一群小八路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们蹦蹦跳跳、又说又唱的,搞得热闹非凡。
小广播和她的伙伴们属于中路军的宣传队,机关、学校的小孩没经过磨练,长途行军自然就有些吃不消。每天跟着前卫部队第一批起床出发,大清早的时候,鼓动宣传、摇旗呐喊十分起劲,到中午就开始不行了、越走越慢,结果是每天傍晚,就铁定落到大刘他们后卫连的手里。
不过,虽然是“老掉队分子”,却依然精神抖擞。腿脚迈不动了、嘴皮子照样利索,叽里呱啦的大道理说开了就没个完。骑兵们戏称她是“小政委”,小吴姑娘还不同意,说是已经有首长封她为“三军总政委”了,因为从早到晚,她可以从前锋、中军、一直宣传到后卫,功劳大得不得了。
8月19日,十六团和据守延津县城的日伪军打起来了,这是中路军出发后第一次作战,跟随行进的群众有的停顿下来、有的绕道前进,负责维持秩序的一连也就更加忙碌。可这一天,到了傍晚也没有看见小吴姑娘,“难道她今天没掉队?”,大刘正纳闷,遇到了宣传队的人,伙伴们说:“她今天走不动,早就落在后面了”。刘连长一听急了,赶紧带着吴立然返回去寻找。
天色渐渐黑了,几个骑兵手里拎着长竹竿,遇见深坑就捅一捅、看到草丛也捣一捣,好不容易才在一片草地上发现了这小八路——人家头枕着背包、睡得正香呢!也难怪她犯困,每天最早一批起身行军、最后一个回到宿营地,对十五六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
吴立然揪住妹妹好一顿埋怨,而“小广播”却揉着眼睛四处找她的挎包,那里面有干粮、换洗衣服、还有书本文具。旁边的老乡说,刚才有个“罢战”的伪军从这里经过,挎包准是被他偷走了。
那时候,共产党对日伪军开展了“罢战宣传运动”,办法之一是在敌据点和交通线附近设置“罢战接待站”(也有称“罢战招待所”的),伪军只要到那里登个记就算是“罢战”成功,愿意留下的欢迎入伍、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如果上缴了枪支弹药还能得到张“收到条”,凭条子可以到县政府领取相应的奖励。日本宣布投降后,路上经常可以遇到这类拿着“罢战条”、“收到条”的返乡士兵。
在敌情复杂地域行军掉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在当时,受到胜利大反攻形势鼓舞的年轻战士似乎并不感觉到害怕,更多的是觉得新奇好玩。
甚至刘连长的心情也很放松。十六团攻打延津县城,三个小时就解决了战斗,俘获伪军一千五百多;隔天,又顺利攻占阳武、鲁岗;8月21日,八路军围攻封丘县城,全歼守敌两千余人,城内十几个日本兵没有进行最后抵抗、全部自杀。有伪军交待说,开封的日军已经把武器按五枝一捆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