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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帝星升沉-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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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皇爷上步辇前,立在乾清宫前石阶上,举目四望:前三殿,后六宫,层层殿阙,道道宫墙,披绣闼,俯雕甍,一时尽收眼底。想到从今以后,就要远走南都,眼前一切,都将归流寇所有,卷土重来,真不知何日,他那颗心,煞时就铅似的沉重起来。 
  周皇后这些天来,也日日心焦火燥,无人时,更是偷偷流泪,可一听皇爷驾到,不由用飞快的速度揩去泪痕,重施脂粉,在宫女的搀扶下恭迎圣驾。 
  皇爷下了步辇,疾步上前扶起皇后,一把抓住皇后的手,便直入里间,身后的宫娥见状纷纷止步,眼看皇爷又返身将布帘放下,将皇后拉到寝宫边上的死角,宫娥们只好各自退出,待确定身边只有皇后后,皇爷乃急不可耐地说: 
  “事急矣,朕已决心南走留都。” 
  皇后闻言大吃一惊。昨天,她似乎听皇上念叨,说流寇还在山西境内,她便暗暗祈祷,请上天保佑,诸将用命,一定要守住大同、阳和,今天怎么就要远走南京呢?皇帝叹了一口气说: 
  “还,还大同、阳和呢,流寇行将犯阙矣!再,再,再就,就就——” 
  皇帝一急,竟结结巴巴起来。 
  但周皇后还是听懂了,一听懂,就如晴天霹雳——昨天周奎还借送食品的名义,让府中亲信丫头前来,想从皇后口中得一个实信,因为周奎已听到迁都的风声了,若皇上南迁,他这个国丈焉有留在危城之理,所以,他得及早作准备。皇后当时虽然心中无底,但凭她的见识,皇上断无舍弃眼前一切,只身南走之理。她虽没想过昌平十二座祖宗陵墓,但却时刻想着祖宗留下的这一切,所谓天家富贵,可不是一个卷包便可走人的,单只内库那金山银海,能弃置不顾吗?不想今天皇上口中,果然出现了一个“走”字,皇后回过神来,立马就有了权衡,于是急不可奈地问道: 
  “几时走,怎么走?” 
  皇帝定下神,也不口吃了,说:“越快越好,轻车简从。” 
  周后说:“这么说,这一班宫监是带不走了。” 
  皇帝急了,脚一顿,说:“还宫监呢,连皇嫂娘家也顾不得了。” 
  皇嫂是指熹宗朱由校的原配张皇后,崇祯即位,就由她懿旨转述先帝遗命,崇祯平日对这位皇嫂礼敬有加,想起此番仓皇南下,天津的海河还不知解冻否,且仓促之间,能否征集到多的船只,就是能,一条海船又能容留多少人?皇帝及贴身太监;后妃及她们的贴身宫女;太子、王子、公主及他们的亲随,还有必不可少的、一定数量的护卫,这么一来,得有多少人呀?种种设想,尽藏不可知的变数,所以,金之俊说“轻车简从”是对的,除了护卫,大臣当然不顾了,至于其他皇亲国戚,包括皇帝的近亲,都只能爱莫能助。 
  但皇后心中,虽然没有张皇后这位皇嫂,却舍不下周奎这位老国丈,还有自己的兄嫂及侄子全家、妹子妹夫全家。若这么走了,那不是六亲不认了吗?想到此,皇后说: 
  “若这么走,臣妾宁愿以身殉国。” 
  崇祯吃了一惊,万不料皇后能发出如此的豪言壮语,忙说:“这是为何?” 
  皇后说:“皇上试想,皇上以万乘之尊,竟如此狼狈而走,且不说海上风涛,路途凶险,就是舍祖宗陵园于不顾,舍勋臣国戚于不顾,舍患难与共的臣民于不顾,纵能到达南都,天下臣民又将如何看待皇上?”   
  五 崇祯皇帝(9)   
  皇帝说:“你以为朕想这样么,这不都是流寇逼的吗?” 
  皇后摇了摇头,说:“据臣妾看来,局势还不至如此。” 
  皇帝说:“你知道什么,据今天的塘报说,流寇已到达北直隶的宣府,若攻下居庸关,便可直达皇都。” 
  皇后仍固执地说:“这不过是臣子为推卸责任,故意这么说罢了。据臣妾所知,最厉害的莫过于后金的辫子兵,有满万不可敌一说,可后金兵不也犯过阙么,到头还不退了?流寇再厉害,总比不上辫子兵,只要苦守三五天,勤王兵马一到,还不烟消云散?” 
  皇帝一听,这话也有道理——他心中其实也实在舍不下这一切,经皇后这么一说,不由又活动起来,心想,既然勤王兵三五天就会到,这么坚固的皇城,守个三五天算什么呢,再说,还有天险居庸关呢。 
  3 金之俊出山 
  金之俊没能说动皇帝南下,自己却受皇帝差遣北上——去任昌平巡抚,协守居庸关,这是皇帝固守待援计划的头一个步骤。 
  十几年投闲置散,门庭冷落,望秋先寒,熬到今天,“终膺疆寄之命”,金之俊明白,皇上实在是派不出他自认为合适的人了。 
  还在流寇陷大同时,消息传来,京城一班大老爷们就在想溜了。年老的上疏告退;多病的告假;家中有父母的便说无人侍奉;若是碰巧有父母病故的,“丁忧”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墨絰从戍”、“金革毋避”的夺情理论全不顾了。有趣的是那个以“知耻”二字,得崇祯赏识的状元魏藻德,才三十郎当年纪,“老”与“病”皆沾不上边,家中父母春秋鼎盛,且有兄弟侍奉,可也亏他想得出好主意,竟上奏章自荐:“愿出京催督粮饷。” 
  此举使崇祯失望极了,且不说天子门生、状元及第,就是入仕才几年,便得晋大学士,以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出任首辅,一日九迁,位极人臣,眼下形势危急,纵拿不出回天手段,也应该留下来与君父共患难,不料也想“出京督粮饷”——其实是开溜。崇祯虽不好当面斥责他,只以“警报方急,卿为首辅,应佐朕理机务”为由,硬将他留下来。 
  金之俊不想开溜,他的家在南边,且不说关塞重重,山高水远,就是家中拖儿带女的,上次途中那一场惊险,也使他不敢再贸然南下,于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其实,崇祯皇爷何尝不清楚,此时派一个不知兵的书生去昌平,无补于实际,但恰在此时,守戍昌平十二陵的营兵发生了闹饷的事,只要自己还是皇帝,十二陵决不能有意外,必派人去安抚,加之金之俊是南方人,不怕他逃走,于是恩诏颁下,金之俊也当了一回钦差 
  出行时,只曾应麟为他在德胜门饯别,比较起一月前的李建泰,那以辅臣督师的气势,真不啻天壤之别,二人不由相对唏嘘。 
  “岂凡兄,流寇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你还两手空空,迎着贼的来路去,这是何苦?张缙彦与你共事几十年,就不能为你说一句话吗?” 
  金之俊不由叹了一口气,神色惨然地唤着曾应麟的表字说:“玉书,眼下怨天尤人都没用,大势去了,流寇就要来了,皇上不愿弃守京师,仍在指望援兵,婴城死守,我可断定,这是断断乎守不住的,去昌平是送死,留京是等死。既然反正是一死,又何必落个忤旨的罪名呢?” 
  曾应麟仍有几分不平地说:“唉,时至今日,皇上才想起你,你也不觉太晚了吗?” 
  金之俊又叹了一口气说:“雷霆雨露,总是天恩,做臣子的,可不能因这信任来得太迟便可不尽职尽责呀?” 
  曾应麟见他如此一说,不由敬佩,执手告别,二人眼中都含着泪花。 
  一路之上,居然也旗伞顶马,护卫仪从,引他去昌平,金之俊端坐马上,不时向远处遥望,流寇虽还在居庸关外,但这一路之上,却尽是兵燹后的惨象,德胜门外,到处是东一起、西一起的饥民,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个一群,五个一团,有的在烧野火御寒,有的却吆喝着,在围追野兔。   
  五 崇祯皇帝(10)   
  金之俊望着这成伙的饥民,他们似乎生活得很快活,半点也没有饥寒冻馁之态。他似乎记起有人向他透露过,说自正月十五以来,四乡进城的人忒多,出城的人忒少,守城的怀疑是流寇装扮成饥民混进城,但报上去后,上头却没人理会,眼下他看着这伙饥民,更相信了这个说法,看来,一旦流寇薄城,饥民内应,京城一定会不攻自破。 
  离京越来越远了,他也感觉到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冷寂。仲春天气,正是农忙时候,近在京郊,仍满目疮痍,放眼四顾,虽阡陌纵横,却无人耕种,该是长小麦、豆苗的地方,却只见茅封草长,野雉惊飞;该是住着人家,且是欢声笑语的村落屋宇,而今是一片断井颓垣;好好的房子,只剩下四堵光墙,鸡犬相闻的里闾,已是废墟一片;偶然碰到一两个人,不是老妪便是老叟,面带菜色,哼哼唧唧,伛偻提携,去荒郊挖草根、寻野菜,十几里下来,竟碰不到一个青壮。 
  这里可是皇陵的所在地啊,自成祖以下,大明十二位先帝皆长眠在昌平的天寿山南麓。从某种程度上说,风水宝地的皇陵,关系着大明皇朝的国运,其重要性要胜过紫禁城,虽说去年,满洲的辫子兵曾在这一带掳掠,可虏兵一过,朝廷不是迅速派出大员,带着银子和粮食前来善后吗?时过一年,为什么不见有半点恢复的景象呢?但转念一想,流寇马上就要来了,恢复又有什么用呢?他不由自己笑自己太痴。 
  昌平这边,奉旨听劾的巡抚何谦,已在昌平城郊等着他。 
  何谦也是他万历己未科的同年,在京时不少往来,很是知己,眼下他容颜十分惨淡,见了金之俊,就像来了救星,远远地便向他拱手,走近又一揖到底,双眼泪花盈盈,说: 
  “岂凡兄,小弟还以为你会借故推托呢。” 
  金之俊忙跳下马回礼,又望他苦笑说:“借故,我能借什么故呢?不过,我倒是劝你不要再想回京了,好多人想走都找不到借口呢,何必要学我们那同年蔡维立呢?” 
  “蔡维立”便是在太原殉难的巡抚蔡懋德,维立是他的字。他也是被皇帝以剿贼不力被褫职的,只因大顺军来得快,他还没来得及走,所以弄了个“以身殉职”。金之俊知何谦老家就在河北高阳,有老母在堂,便劝他趁此回乡。 
  何谦摇头说:“我明白你是好意,不过我不能走,这一走算什么呀,有人会说我畏罪潜逃,所以我要回京,听皇上怎么处分。” 
  金之俊知他有几分迂,便低声说:“你睡醒没有,眼下已是俗话说的:鸭子过河各顾各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些?” 
  说着,便把那天六部九卿会议的情况、以及眼下各位大臣都在寻借口开溜的事,向他说了一遍。何谦毫无表情地听着,摇头说: 
  “大明真是无可药救了。” 
  因与行辕尚有很长一段路,二人于是重新上马,何谦于马上向金之俊介绍这边情形:眼下守居庸关的号称二十万,实数不到八万,且分为四股,一股是原大同镇总兵王朴的兵,王朴败死锦州后,其残部约一万五千,由一个副将带领,驻居庸,士兵纪律最坏;另有一股是总兵马岱的人,约两万五千,战斗力最差;还有守陵的三营兵,若一万五千,由总兵李守荣统带,老弱居多,也没有多少战斗力;真正能战的是唐通的兵,约两万,唐通原是守三海关的总兵,前不久晋封定西伯,因他的衔最高,兵又精,故以他为主帅。 
  何谦又说,目前兵少尚在其次,最急莫过于欠饷。俗话说得好,无粮不聚兵。当兵的提着脑袋来吃粮,真想一刀一枪博个功名、混个出身的人极少,大多还是想养家糊口。目前各军都欠饷,多的长达一年,不但欠饷,连饭也吃不饱,盐菜马干更不要提,官长平日体恤士卒的、少喝兵血的,士兵还能忍受;若是平日劣迹斑斑的,便弹压不住了。这回哗变,是马岱的兵,由一个六品千总带头,上百人一声喊,竟把北关几家商号抢了。不想这几家商号都有背景,有两家还是皇亲开的,于是立刻告了御状,皇上怪罪下来,身为巡抚,他自然不能免责。   
  五 崇祯皇帝(11)   
  “你是如何善后的呢?”金之俊忙问。 
  “善后?这情形有什么后可善?”何谦苦笑道,“只能跟为头的说好话呗。要知道眼下情形如干柴烈火,你能动蛮吗?告诉你,连退赃都不敢提,皇上追比只能由兄弟我硬顶,上头哪知这苦衷?” 
  金之俊不由吃惊,说“这么说,那些为首的也不曾受到惩处?” 
  何谦双手一摊,歪着头望着他说:“岂凡,你是真不明白呢,还是怎么的?眼下军中,已有不少人与流寇暗通消息。甚至已有流寇混入军中,据兄弟所知,这次哗变就是这班人操纵的,他们已吃过雄鸡血酒了,一旦有事,生死与共。所以你能惩处吗?明明知道是那么几个人,你也只能看着,不然,是你抓他呢还是他抓你呢?” 
  二人并辔徐行,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很大的兵营,军士们没有上操,他们在营中走动,还有三五一伙走出了辕门,何谦介绍说,驻这里的是新开来的山海关防军。 
  金之俊发现,与军营相对,大路这边出现了一长串窝棚,一面敞开,三面用茅草遮着,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在蠕动,还有些头上沾着茅草、却也涂脂抹粉的青年女子,露出十分憔悴的脸,向外面张望,半点也不想回避;一些半桩子的娃娃,有男有女,都赤身露体的站在一边瞧热闹。金之俊不解,问何谦说: 
  “关后怎么有这些窝棚,这些女人又是干什么的?还有,那么大的女娃子,怎么还光着身子?” 
  何谦吞吞吐吐地说:“这,这里是买卖街,这些人是赶大营的,他们专门做士兵的生意,与军人方便,女娃子不穿衣,总是穷呗。” 
  金之俊不由生疑,说“这年头了,有什么东西可买卖?再说,只看见人,并无柜台和货物呀。” 
  何谦见他穷问,只好苦笑着说:“老兄不知,这窝棚里的草窝就是柜台,女人就是货物,虽说无吃的、穿的、用的可卖,但可以卖肉呀。” 
  金之俊一下明白了,原来这些女人都是营妓。这么多的营妓,都摆在路边,且不说有碍观瞻,也不利于军风军纪呀,但自己只是巡抚,只管地方不管军,再说,这些兵也不会服自己管。想到此,他气愤地说: 
  “真正无耻已极。” 
  何谦见金之俊这么说,不由长叹一声说:“岂凡兄,你住在京师,大概不知外边情景。单说近畿一带,这些年来,天灾人祸,连绵不断,老百姓何尝过了一天安生日子?谷未熟谓之饥,菜未熟谓之馑。他们可是连能吃的野草也吃光了,遑论谷物青菜?处此儿啼母哭的情景下,是顾脸皮呢,还是顾肚皮呢?须知他们也是人啊!” 
  总兵李守荣闻讯赶来了。李守荣就是负责保卫皇陵的,应该受地方节制。他平日尚能自律,约束部下也还有些手段,但这回参与哗变的,竟有他的标兵,所以一听新巡抚来了,也有些心虚。行过礼后,不等金之俊问他,却先贸贸然问道: 
  “大人履新,陛辞时,皇上可曾指拨的饷?” 
  这一问,可叫金之俊不好回答。他只好模棱两可地说: 
  “此番闹饷,已是通了天了。事情到了这地步,皇上总会想办法的,想必不日之内,便有的饷可拨。” 
  可李守荣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他嗫嚅了半天,终于说:“大人,以前何大人去上头催饷,回答时便也是这么说的,眼下弟兄们学乖了,不是几句白话可打发得了的,按说,大人履新第一天,标下不该说这些,可又不得不说,在这班人心中,奶子长,便是娘,若再没有实信,只怕不堪的还会接着来。” 
  金之俊心中已有底了,听了这话,也不觉奇怪,只说:“难道他们要挖皇陵,迎流寇?” 
  李守荣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说:“大人,标下话已说到这份上了——事已至此,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到时可不能怪标下言之不预。” 
  保卫皇陵的兵也不可靠了,天子禁军也暗通流寇。金之俊听了只觉浑身的肉都在抖——崇祯八年,高迎祥、张献忠等流寇陷凤阳,太祖爷的龙兴之地、凤阳的皇陵被毁,巡抚以下各官员皆处极刑,连已死了的守陵太监也被戮尸。   
  五 崇祯皇帝(12)   
  他想,自己究竟是会被流寇杀死,还是因失陷皇陵,被绑赴西市呢? 
  这里金之俊走马上任,居庸关这边营地就已得到消息,唐通忙向杜之秩说:“这时候了,崇祯居然派了这个人来,杜公公,我只怕这小子不落教。” 
  杜之秩往太师椅背上一仰,胸有成竹地说:“王德化已差人给我打了招呼,说此人在兵部很讨人嫌,本兵张缙彦很不待见他,便撵到这里,这种人做不咸,做醋不酸,我们怕他个鸟。再说,他新来乍到,谅他也不敢招惹我们,就是有心作梗,又能折腾几天?” 
  唐通点头说:“监军大人心中有数就好。” 
  二人正说着,大同方面已派来了信使,由总兵罗岱领来,还在二门,罗岱便大声说:“监军大人、唐大人,大顺皇帝的兵距此只三十里了。” 
  在里间的杜之秩和唐通忙走出来,唐通说:“啊,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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