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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吴三桂这么说,祖大寿只好软下来,他也怕外甥会破罐破摔,更怕外甥认定上当后,一怒而真的将他交与大顺军,只好耐心解释说,多尔衮对他的行为十分赞许,行前一再向他保证,一定要捐弃前嫌,诚意相助,决不让流寇得天下。既然如此,怎么会看着流寇抢占山海关呢?至于大军迟迟未到,皆因第一封信的原故,因为走中协、西协与直奔山海关不是一条路。
可任他好说歹说,吴三桂看不到援兵就是不信。
白天这一天眼看就这么过去了,随着夜晚的来临,关外的营火越来越多起来,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军马的嘶鸣,人声喧嚷,几里外也能听见,经验告诉他,关外的流寇至少也有十五六万。
在西关看过,他又跑到北关来。可东北方一片静寂,那通往宁远、沈阳的大道上,漆黑一片,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欢喜岭在林木的掩荫下,就像一个大大的黑洞,他不由想,要么,是多尔衮惧怕流寇势众,不敢与流寇交锋;要么,多尔衮真的想黄鹤楼上看翻船,好坐收渔人之利。他想,自己斩使绝父,为崇祯举哀,与李自成算是完全撕破了脸皮,若清兵不来,自己就被祖大寿这亲舅舅卖了,这可真惨啊。
就这么从西边跑到东边,又从东边跑到西边,看看东方发白,关外却看不到大军的踪影,一气之下,他竟下令将祖大寿押在行辕一间小房子内。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早饭后,城外响起了“咚咚”的战鼓声,他登上城楼,向红瓦店方向望去,只见广阔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线灰色的边,这灰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似大海潮涌,如天际云生,随即,耳边便隐约响起了滚滚雷声,一阵高过一阵,经久不息。
七 雄关内外(21)
见此情形,吴三桂明白,流寇发起冲锋了。他赶紧下令集合队伍,让山海关仕绅临时组织的两万多民团守城,自己顶盔贯甲,带五千精骑居中,参将冯有威带五千骑兵在左,游击郭云龙带五千骑兵在右,另让副总兵高第带主力及步兵呆在东罗城内接应。
太阳越升越高了,他们刚布阵完毕,大顺军便冲到了石河岸边,吴三桂立在高阜观望,只见敌人人数虽多,却显得步伍不整,且骑兵不多。吴三桂见此情形,心中不由疑云大起,心想,流寇从陕西到此,未必就这点本钱?这时,关上的高第派人来报告说:
“流寇阵后,仍有大片烟尘,我军可要小心,要防止上当。”
吴三桂笑了笑,对传令兵说:“请高将军放心,我们二人所见略同。”
接着,吴三桂传令,三军不可轻进。这时,大顺军阵前,忽然跑出来一队骑兵,他们怕关上打炮,四散开来,一步步走近关来,并有人向这边大声喊话道:
“崇祯太子在此,请吴三桂听旨。”
吴三桂一听,不由一惊,心想,他们果然将太子裹胁来此,看来,是要阵前劝降了,那么,该如何应对呢?
他正在考虑,这时,又有一伙人涌到关前了,吴三桂一看,果见中间马上坐了一个青年,身着玄色长袍,束着发,没有戴帽子,模样很像太子。他想,如果真是太子,一开口喊话,可就左右为难了。想到此,他心一横,大声向一边的炮手说:
“开炮,赶快开炮,千万不要让逆贼靠近关前。”
一边的站着的炮营游击张四维提醒道:“爵爷,可不能开炮,有太子呢。”
吴三桂眼一瞪,说:“胡说,有什么太子?据本爵所知,城破之际,皇上已举宫自焚,太子及定王、永王全死了,面前之人,肯定是假的,是流寇弄出来乱我军心的,我们可不能中计,还等什么,快与我开炮!”
张四维一听,只好亲自把手中的火绳伸向炮口,摆在阵前的数门小炮也一齐开火,只听一片轰鸣,炮弹忽啸着飞向大顺军阵地,一颗炮弹落在距朱慈烺约三丈远的地方,虽未伤着太子,但他的马受惊,一下立起,竟把朱慈烺掀翻在地,左右的大顺军战士一见,赶紧下马将他架起往回跑。
李自成的御营,就设在红瓦店西边的一大片榆树林里,这里在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外,此刻他骑着乌驳马立在高处观战,这以前有消息说,吴三桂为崇祯发丧,三军缟素,痛哭失声,眼下太子来了,他竟趁太子尚未开口便开炮,看来这一切全是假的,吴三桂心中哪有朱明呢?想到此,李自成不由失望极了,乃恨恨地大骂吴三桂。
身处前线的刘宗敏却不管这些,他原本对招降就反感,于是手一挥,大顺军阵中又一次响起了震天的鼓声,随着鼓声,中军忽然出现了一面大红旗,大红旗狠狠地摆动几下,前面的兵士便开始胡乱向这边射箭,他们携来的小炮也开始轰鸣了,吴三桂这边见状,便也开始还击,双方对射,一时飞矢如雨,炮声如雷,但因距离尚远,双方伤亡都不大。
按刘宗敏的安排,是先将老弱步兵派上前,而将精兵埋伏在后,只要吴军中计冲过来,他们便可在顷刻之间,展开左右两翼,将吴军包围歼灭,不想吴三桂不上当,双方相持了许久,都无进展。
刘宗敏终于不耐烦了,手一挥,鼓声更急,呐喊声一阵接一阵,但吴军却仍无动于衷,只稳稳守着自己的阵脚。刘宗敏见此情形,下令强攻,左边郝摇旗一军行动最快,转眼就冒着箭矢冲到了河这边,与吴军前锋交上了手,双方杀声震天,但吴军中路及右路却仍坚守不动。只隔河用强弓硬弩,逼住对方,使涉水的大顺军纷纷中箭。
李自成见才交手自己人便吃了大亏,知道刘宗敏的诱敌之计已被对方识破,不由生气,他见吴军摆在关前的人马不多,乃派人向刘宗敏传旨,率性全军出击,杀过河去,争取一举将这些吴军统统消灭。
七 雄关内外(22)
刘宗敏也急了,接旨后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只见阵中一杆红旗摇了摇,大顺军的前锋忽然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大路,后面的骑兵一下便冲到了前面。
这时,箭矢更密了,炮击也更猛烈了,数万人马的呐喊声一阵盖过一阵,吴军的后队终于动摇了。
吴三桂见状,冷笑一声,乃指挥人马分别向左右两边移动,但他们不是撤向关内,而是绕关而走,大顺军乘机追过来,不想才到关前约三五里的地方,只见关上火光一闪,安放在关上的数门红衣大炮开火了,一颗颗炮弹飞过自己人的头顶,在大顺军的后军中开花,这些红衣大炮,可不是大顺军中随军行止的小炮,它炮筒长,射程远,威力大,一尊炮若万余斤,一颗炮弹飞来,可在大地上炸出一口水塘,可在人群中制造一片血海。
这里郝摇旗等正得意,想追过来,跟在吴军后面乘机抢关,不想红衣大炮响过,后面的步兵已掩没在一片火海中,死伤惨重,郝摇旗不由一下怔住了。
这里吴三桂见状,又领兵回头杀来。这班宁远兵本久经战阵,马上功夫了得,他们在马上用硬弓强弩向大顺军猛射,大顺军立刻人仰马翻,郝摇旗营副将祖光先臂上中了一箭,竟一下跌下马来,立刻被追上来的吴军砍死。
刘宗敏见状,知道自己的诱敌之计没用上,反吃了吴三桂诱敌之计的亏,不由大怒,乃亲率中军主力冲过来,这里吴军的箭矢已射完,不由丢下手中的弓,拔出了腰间的剑或刀矛,迎了上来,至此,短兵相接,一场真正的白刃格斗开始了。
双方各拿出手段,拚死上前,李自成在高阜亲自擂鼓助威,鼓声一响,大顺军顿时欢声雷动,因双方人马已成胶着状态,红衣大炮也不能施放了,阵地上,只听见刀剑戈矛的撞击声,和大声的喊杀声,煞时之间,白刃交错,飞尘蔽日,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相持达一个时辰之久。
论势力,大顺军人数近吴军三倍,且是久经战阵之兵,经验丰富,这以前他们是穷光蛋一个,有的甚至是孤身一人,无家无产,无任何可供留恋的东西,自投了李自成,更抱定一个信念:若是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若是不死,便可改变命运。所以,他们一上战场便不要命,这“不要命”便是他们以往无坚不摧的战斗力。
但今非昔比了。眼下的大顺军,已见过大世面了,有了活的欲望,生的依恋,腰间有了银子,身后还有女人,这些都在无形中对他们的行动产生束缚。故此,他们的皇上虽是孤注一掷,志在必得,但士兵却不能像以前那样用命,就是指挥官也已隐隐看出,手下远远不像以前那样敢打敢冲、不要命了。
而吴军却非等闲之辈。这以前,他们素有铁军之称,体质强健,训练有素,久戍边关,身经百战;眼下更是被形势逼到了绝境,背城借一,故能敌忾同仇,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能沉着稳定,从容不迫。
这一场大战,以质量对抗数量,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个时辰之后,强弱还是见分晓了——吴军虽然精锐,毕竟人数大大地少于对方,所以,他们虽拚死抵挡,但杀到后来,未免寡不敌众,纷纷退了下来,大顺军则欢呼着冲向前。
吴三桂见状,乃下令收缩兵力,把人马集结在西北边,依山背城,成一个方阵,顽强地抵抗着大顺军。刘宗敏见状,手一挥,红旗一展,李锦率领左路军,高一功带着右路军,从左右两个方向包抄过来,凭借两军距离太近,城上大炮不能发挥作用这一优势,终于又一次直薄北城。
这时,守候在东罗城的副总兵高第终于耐不住了。就在大顺军向西北运动时,突然,东罗城城门大开,由高第率领的一万余步兵,乘机冲向大顺军的侧翼,一时箭矢如飞蝗。大顺军不提防有援兵从右边杀过来,从侧翼攻击他们,一时中箭落马的不少,死伤惨重,右翼终于退了下来。
李自成在高阜见此情形,这才明白,这吴三桂果然不可小看,这宁远兵也确实有顽强的战斗力,看来,尽管人数上占了优势,但一战还是不能轻易取胜,他生怕影响士气,乃下旨鸣金收兵。
七 雄关内外(23)
7 走投无路
吴三桂回到城内,心急如焚。
一天的战斗,虽然双方伤亡大致相等,但因为人数悬殊,吴军的比例就大于大顺军了。他想,眼下全军上下都十分疲惫,受伤的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阵亡的也不能掩埋,若再等不到援兵,后果真不堪设想。
黄昏已近,他仍茶饭无心,只一个劲地在营中踱方步,就是高第、冯有威、郭云龙等战将,也一个个寻思无计,陪在一边长吁短叹。
掌灯时分,守关的将士报上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大顺军已穿过长城,绕道从东北面向山海关实施包围,但到明日,山海关便会四面受敌,前后都须设防了。
得此消息,吴三桂更是着急,乃亲自跑到西关,向西北方张望,果见大队火把如一条火龙,从北山蜿蜒盘旋而过,在向西北一带集结。但因天黑,无法估计准确的人数。
吴三桂想,明天这场恶战,肯定比今天更惨烈,该死的多尔衮,怎么还不见踪影呢?就在这时,只听关前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吴三桂不由一喜,说:
“莫不是杨坤赶回来了?”
果然,关下传来杨坤的叫关声,他赶紧下令打开关门,放杨坤进来。
风尘仆仆的杨坤,一听主将等在关上,水也没喝一口,便赶来见他,开口便说:“爵爷,大清兵终于到达宁远城了,距此也就是一天路程。”
吴三桂一听,不由诧异,于是连连追问道:
“说详细些,到达宁远共有多少人马到达,你见到多尔衮吗?”
杨坤望了主将一眼,说:“标下是昨天傍晚随清兵的摄政王爷赶到宁远的,十余万精兵近只要诸事顺利,大军明天便可直薄关下,不过,摄政王让标下传话,借兵之说,请勿提起,他们也不愿从中协、西协入关,而是非走山海关不可。标下还听他们的豫王说,只怕爵爷心不诚,是哄他们上当的,为此,标下可是说干了嘴唇,摄政王爷才勉强相信,并同意拔营西行。”
吴三桂听杨坤如此一说,不由沉吟不语。这时,随后赶来的高第与郭云龙听了杨坤的叙述,都把眼来望主将。吴三桂见此情形,只好下令先将祖大寿放出来。祖大寿于途中已听说杨坤回来的消息,一见外甥忙说:
“长伯,眼下将士们都在等你一句话,崇祯已死,明朝已亡,还有谁会为了那已不存在的明朝出力呢?这是谁也不愿干的傻事,你可要想清楚,处此情形之下,是矜于个人名节,还是保关保命?”
事实确如祖大寿所说,除非降清,借兵是断不可能的。明朝虽然亡了,崇祯虽然死了,可清国是夷狄,自己是汉人,自读书之日起,天天都听先生讲严夷夏之大防,再说,自己这些年统兵边关,与清兵浴血苦战,与他们已结下不共戴天的仇恨,若降清,人家会怎么看我?他们会怎么对我?
他只觉头绪纷繁,一时难以条理。
这时,高第、冯有威、郭云龙、杨坤等人围在身边,都不说话。他们体谅主帅的心情,这么些年,他们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彼此之间,都明白对方的志向与追求,都明白汉奸这顶帽子的份量,就是面前这个祖大寿,不被逼到粮尽援绝,能走到这一步吗?他们何尝不想借来清兵,帮他们剿灭流寇,可多尔衮是何等精明之人,能干替他人火中取栗的蠢事吗?眼下,他们处在两难的境地中,若拒多尔衮,必亡于流寇;若从多尔衮,必背上千古骂名。名节相关,性命相关。也难怪主帅一时难以决断……
天空渐渐明朗了,这是一个黄沙天,北山顶上,乌云翻滚,海面上则雾罩云遮,突然,关前响起一片喧哗声,才朦胧入睡的吴三桂一跃而起,几步便跑上西关城头,这时高第、冯有威、杨坤、郭云龙等将士都在关上,他们一见吴三桂,个个显出惊惶失措的样子,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一齐把手指向关外。
吴三桂顺着他们的手指向关外遥遥一望,只见大顺军不待日出,已抢先沿石河西岸布阵,那里距关有七八里之遥,北边层峦叠嶂,南面为一片大海,都是大兵团难以展开且不易依托的狭窄地带,而东方则为石河,枯水季节,守军难为屏障,客军则可肆意舒展,大有回旋余地。刘宗敏记起昨天的教训,将兵力重新作了调整,眼下大军自北山至海岸数十里地带一字排开,左翼由李锦负责,自己亲掌右翼,从左右向吴军的营盘包围。
七 雄关内外(24)
吴三桂见此情形,知今天这一战将比昨天更险恶,他将高第、杨坤、郭云龙等人唤在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小心谨慎。说完就要下令,牵马操刀,带队出关。
不想就在这时,忽见大顺军这边,突然走出一队金甲骑兵,拥着一顶黄罗伞,伞下一人骑在乌驳马上,向这边指手画脚说什么,几个小卒跑到关前散开,手作喇叭状,高声叫道:
“叫吴三桂出来说话。”
吴三桂明白,那个黄罗伞下、骑乌驳马的必是李自成,但不知他单挑自己说什么?于是,他站了起来,把半截身子明显地露出在城碟上。这边的大顺军中,有人认识露出身子的是吴三桂,便高叫道:
“皇上有旨,限吴三桂马上献关投降,如若不然,立即将吴襄斩首。”
说完,又有一伙人跑过来了,他们挟持一人,推推搡搡,终于来到关前,吴三桂远远地便认出是父亲吴襄,他被五花大绑,上身裸露,头插亡命旗,像是即将被处决的犯人。
望着白发皤然的父亲,吴三桂霎时方寸全乱,心急如焚;城下吴襄也仰面望着城楼上的儿子,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露出一副可怜而又无告的哭相。
吴三桂心一紧,泪珠立刻在眼眶滚动起来,就连关上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一边的冯有威见状,说:
“爵爷,千万要沉住气啊,流寇这是在用激将法,我们可不能中计上当。”
可此时的吴三桂却像个木头人,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大顺军连喊三遍,关上仍是寂然无声。李自成火了,一声令下,吴襄身边两个大顺军战士立刻甩动手中鞭子,朝着吴襄劈头盖脸地狠抽起来,亡命旗被打掉了,吴襄身上立时显现了几道血印,最后终于倒地,连连滚动,那哀叫声,声声传到关上。
吴三桂见状,大叫一声,甩脱冯有威与郭云龙的扶持,抢了一杆大刀,就要出关拚命。一边的冯有威和郭去龙赶紧将他强行按住,郭云龙苦苦劝谏道:
“爵爷,千万不要忍耐啊!”
吴三桂被他二人挟住,挣扎了片刻,一声恸哭,竟昏晕过去。
待吴三桂醒来,抬眼去看父亲时,父亲的身影不见了,关内关外,已是炮声震天,喊杀声一阵盖过一阵了。他立即翻身站起,探身关外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