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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帝星升沉-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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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天下,放眼将来,多少忠臣烈士,必将满怀希望地为中兴大明而努力,为光复汉室江山而抛头颅、洒热血,那么,自己能腆颜事敌吗? 
  摄政王看出了他的犹豫,他把金之俊一直送到甬道上,直到握手告别,却没有向他提授职的事。他们仍像是朋友,就像那次在前门茶楼相见一样。他明白:摄政王不强人所难,他在等待。 
  不想回到家中,立时贺客盈门。 
  盼着吴三桂杀退流寇,却不想流寇虽退去,却迎来清兵。满鞑子四次入寇,在京畿一带杀人盈野,抢掠一空,这些活生生的事实,是任何人也不会忘记的。眼下这个吴三桂却把他们迎进来了,这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前明的文武百官,当得知九城全是清兵,红衣大炮已架在头顶上时,一个个不寒而栗。 
  他们会不会屠城?会不会像流寇一样要追赃,或者说是抄家、抢掠?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会不会强奸? 
  劫后余生的官员们,就像在凄风苦雨中抖索的寒号鸟,哪怕眼前有一片树叶,他们也会要挤在下面,以求得庇佑。终于,他们从曾应麟的口中探听到了金之俊与摄政王的这一段因缘,于是,大家不惜撞木钟、烧冷灶——争先恐后来拜会金之俊,想在他这里求得一丝庇荫。 
  第一个求见的便是周钟。这个复社领袖一进来,先是朝金之俊一揖到底,说:“金老师,大喜大喜!” 
  金之俊明白周钟所为何来,不由叹了一口气说:“介生,你这是发什么疯癫?” 
  周钟涎着脸笑着说:“老前辈,你真稳得住啊!眼下满朝公卿,谁不知老前辈与大清摄政王为知交?这真是石头也有翻身日,锈钉也有放光时。你前三十年不为崇祯待见,可后半辈子却吉星高照,运转鸿钧。试想,有摄政王看好,这不就是我们平日常叨念的‘简在帝心’吗,这可真是难得的机遇啊!” 
  金之俊明白,自己不想见的一幕终于来了,处此情形之下,他很理解这班人的心,既同情,又讨厌,真想把他们都驱逐出去。可一想,他们曾是同朝共事的啊,若做得太绝,后果更难堪。于是,只好忍着气,把自己与多尔衮的相识,及刚才谈的内容说了一遍。周钟一听为崇祯发丧,不由连连点头说: 
  “这是应该的,这是应该的,老前辈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但周钟对摄政王并未许他的官爵一说,始终不信,乃一边摇头一边说:“老前辈有此际遇,飞黄腾达自有日,何必急在一时呢?再说,事涉密勿,晚生也不便打听,只是老前辈得意之日,可不要忘记鞍前马后的晚生啊!” 
  说这样的话,周钟自己不以为然,可金之俊听着,却感到连自己也没脸色。心想,若论阿谀诌媚,比这更甚的事周钟也做过——他连劝进表上那样的文章也写得出,当面奉承我几句又算什么? 
  没奈何,他费了好多口舌,才把周钟打发走。周钟前脚出门,史可程、陈名夏及杨廷鉴三人又联袂而至。进门同样是向他贺喜,不过,他们没有像周钟那样,露骨地提出要他提携,他们虽也热心做官,且不管是做满人的官,还是做汉人的官,也希望他能提携推荐,但却掩饰着,拐弯抹角地说出来;另外,也说出他们的担心:清兵会不会杀人?因为有消息说,清兵并无久占北京之意,准备大掠一番后,便仍退守辽沈或山海。 
  对这些谣言,金之俊颇费踌躇。说什么呢,他肚内寻思,觉得自己很为难。若实话实说,那就是多尔衮决非等闲之辈,此番入关,有亡我中华之志,决不会就只大掠一番,半途撤兵,可那样一说,岂不显得我早已预闻其事,是同谋。若说清兵无意中原,众人定会朝抢掠方面想,认为清兵不会就这么走,准会大掠一番,这不是自己在传谣么? 
  左右为难,金之俊不能自圆其说。   
  九 摄政王爷(9)   
  真正让金之俊感到难堪的是曾应麟。他是掌灯时来的,一见面那笑容便有些勉强,接着话锋一转,立刻说: 
  “岂凡兄蒙清主单独召见,可遇上洪亨九了?” 
  金之俊见了曾应麟,面上便有些涩涩的,眼下他又提到洪承畴,便明白后面要说什么了,本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好友,五个月前,一同凭吊袁崇焕,那一种对忠臣义士,高山仰之的情景,记忆犹新,不想今日开口便是讥讽,他只好忍气吞声地说: 
  “玉书,你想说什么就说罢,我候着。” 
  曾应麟冷笑着说:“想说什么?我是来挽救你的。已往之事,不必说了,那是被迫无奈,可眼下何去何从,你可要想好啊!” 
  曾应麟特地把个“从”字念得很重,金之俊明白,这是说他已从过贼了,眼下可不能从清,金之俊沉吟半晌,不由长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地说: 
  “唉,崇祯皇帝龙驭上宾,东宫太子下落不明,这大明还不是彻底完了,你、还有我,孰凶孰吉,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啊,你说?” 
  曾应麟见他如此软弱,如此绝望,不由冷笑一声说:“日月虽殒,爝火尚存,我不信堂堂大明江山,竟拱手让于小小夷虏。眼下史道邻在江南誓师讨贼,很多大臣都纷纷南下,陆路虽然不通,但可从天津走海路,就在昨天清兵进城后,左中允李明睿见势不妙,已出城走了,眼下连史可程、周钟也在作准备呢,我已打定主意,明日便动身,你如有意,可和我结伴同行。” 
  一听邀他去投史可法,而且连史可程、周钟这样的人也打算走,金之俊不由心中一动,心想,为个人名节计,若要摆脱困境,曾应麟指出的,也许是唯一出路,但史可法是那力挽狂澜的人吗?再说,自己能这么一走了之吗? 
  曾应麟见他在犹豫,不由气愤地说:“你还迟疑什么?你舍不下清主这知遇之恩吗?你想借此封侯拜相吗?” 
  一听这话,金之俊不由一声长叹,说:“玉书,别人这样说犹可,你怎么也这样说呢?二十年冷曹闲衙,一官如寄,我几时在名利面前动过心?” 
  曾应麟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委决不下?” 
  面对曾应麟咄咄连声的追问,金之俊只好说:“我不是为自己犹豫,我是为天下犹豫。告诉你,如果不遇上这个摄政王,我或许会跟你结伴走,但既然天意已有安排,我便打定主意了。你走吧,告诉你,不论到了哪里,也不管成败如何,我相信,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有道是:不有去者,无以彰忠烈;不有留者,无以救苍生。” 
  曾应麟显然并不理解,乃连连冷笑说:“好吧,道理我都说了,这不单是国家兴亡的事,是关系到民族大义,个人气节的大事,你若执迷不悟,我可要走了,我祝你万事如意罢。” 
  说着,甩手出门。 
  金之俊默默地跟在后面,直送到大门口,望着曾应麟的背影,不由心如潮涌,百味丛生,只好一个劲地默念道:玉书,你走好啊! 
  3 多尔衮的难处 
  多尔衮望着金之俊远去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 
  他对金之俊仕明的履历,早有了解——此人在崇祯时,并不被器重,冷板凳一坐二十年,霉得脸上起了一层东瓜灰。可崇祯死了,金之俊却在自己生命尚不能保证的情况下,为崇祯的身后事如此操心,如此悲伤。他想,这大概就是汉人的所谓忠孝节义罢,五寸之矩,可正天下之方——孔夫子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话,竟然使天下人奉为圭臬,且两千多年来,恪守不逾。当皇帝的亲亲尊贤,做臣子的尽忠竭智,就是一个家庭,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男子可杀身成仁,女子饿死不失节,于是,普天之下,揖揖让让,秩序井然,这全仰仗儒家的亲和力与凝聚力啊! 
  父皇努尔哈赤说过,孔孟之道,乃万世不易之至理,为中国人的不二法门,统治中国,治理中国人,非孔孟之道不可。   
  九 摄政王爷(10)   
  多尔衮对此说深以为然。也清楚父皇那一份苦衷,这以前的外族人,像金人、蒙古人都一度入主中原,他们虽是孔孟所指斥的夷人,但也无不拜倒在孔子脚下,定鼎中原后,不但以孔孟之道治国,且衣冠制度、文物典章,无不亦步亦趋,且大修孔庙,颂扬圣人,循规蹈矩,以恩被大汉的诗书礼乐为荣,眼下,大清入关了,也只能照着前人的路走。 
  多尔衮想,我们大清才几十年历史啊,这以前尚茹毛饮血、刀耕火锄,子娶后母、群婚乱婚,除了崇奉萨满教,跳一跳大神,靠它保平安、测祸福、表示敬天法祖,根本就拿不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什么亲亲、尊贤、柔远人、怀诸侯的道理统统没有,诗书礼乐,文物典章,更不能望汉人项背。从今以后,我们大清入主中原了,作为女真人,作为大金国的后裔,只能走前人走过的路,也一样的要拜文庙、颂圣人、尊孔读经,以孔孟之道为治国方略、以孔孟之是非为是非,这就是所谓循规蹈矩,汉人的圣人,早把这条路给我们安排好了,即所谓“夷狄进入中国,则中国之”。不然,天下大乱,自己就会像李自成那样,从哪里来的,仍被赶到哪里去。 
  那么,究竟是大清灭了明国,还是孔孟之道臣服了我们大清呢? 
  多尔衮不由想到了孟子那“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的名言,想起尚未进山海关时,十二哥阿济格便说过的那句话,心中一股不平之气油然而生。心想,这以前,多少胡人进入中原,虽也有过改朝换代的历史,可到头来结局怎样?还不是如水银泄地,无影无踪——全被汉化了。那么,又说什么五胡乱华,说什么金元祸宋呢,到头来,我们胡人不过枉担虚名,扯旗放炮、气势汹汹地杀到中原来,他们却只搬出孔夫子便把我们降服了,甚至还会捧着《四书五经》杀到东北去,拓跋氏不是连自己的姓氏也弄丢了吗? 
  眼下进关了,行将君临天下了,作为大清的实际统治者,应怎样作为,才能使大清的子孙不被汉人吞没呢? 
  但任他千思万想,就是想不出跳出这牢笼的好办法。 
  多尔衮不由叹息:自己能指挥倜傥,将不可一世的流寇杀得大败亏输;樽俎折冲,玩弄吴三桂等人于股掌之上,可一谈安邦治国,竟没法奈何这孔孟——祖宗不如人呵。 
  大殿的穿堂风阵阵吹来,多尔衮那额上有了一些寒意。 
  他一拍脑门,突然想到了自己脑后这一条大辫子,这一身服色——崇德三年,文臣达海曾劝太宗改变服饰,学汉人的样子,去辫束发,着宽袍大袖,此议遭到皇太极的痛斥,骂他忘了祖宗。现在看来,皇太极确远见卓识,一代冠服自有一代之制,怎么能效法他人呢?若衣冠也学汉人的样子,那不是满人臣服于汉人吗?眼下我们入关了,汉人已臣服于满人了,衣冠之制,应该统一! 
  他想,大道理可学汉人的,衣冠之制,就不能让他们也学我们吗?就让我们师从他们的骨架,而让他们师从我们的皮毛吧。 
  豫王多铎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他不知哥哥想得那么多,只说:“十四哥,这个金之俊真是个至诚君子。” 
  多尔衮尚未回过神来,好半天才说:“是的,此人将来不妨大用。不过,汉人中,像这类人才还不少,但要收其心则很难。” 
  说着,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向多铎谈了。不想多铎却认为,此事可放缓一步,不必急在一时——八旗刀不血刃,便占领了北京,这原本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他们都明白,若没有流寇,只怕做梦也一时到不了这里。眼下流寇虽败走了,但留下一个大大的烂摊子,不要说眼前的断垣残壁,就是满怀疑惧的前明官员,和满脸敌意的庶民百姓,处理不妥,无一不可引发危机。眼下一听多尔衮不设法尽快安民,却先想到要剃发,多铎不由谏道: 
  “这以前我们在辽东,为这剃发及改服饰,惹来不少麻烦,此番在山海关,又闹得满城沸返盈天。要知道,那都是偏远之地,眼下在这北京城,文人荟萃,他们十分看重这身体发肤,若强迫推行,只怕会激发他们的亡国之思,引起他们的强烈反抗,所以,我认为可暂时缓一缓。”   
  九 摄政王爷(11)   
  不想此话却激起多尔衮的愤慨,他竟用严厉的语气训斥多铎道:“他们已亡国了,这不是事实吗?我们既已入主中原,若不先从服饰上改变他们,那又从何处来表现呢?此事我已有了主意,你不用再说,若我们兄弟之间意见龃龉,又如何号召臣民,推行天下?” 
  当初吴三桂来书借兵,众说纷纭,可十四哥却能接受这两个字,且不动声色,一步步迫使吴三桂就范,终于指挥若定,一举击败流寇,多铎不得不佩服这个十四哥。眼下国事蜩螗,真如一团乱麻,无从理出头绪,但多尔衮却显得整暇自如、从容镇定,这也是作弟弟的多铎最佩服的,但他为什么要犯糊涂、一意孤行呢?多铎知道一时说服不了他,只好不做声。 
  多尔衮见多铎不再反对,便立刻传旨,召见范文程与洪承畴。 
  范、洪二人正在武英殿西暖阁,草拟向盛京报捷的疏文,刚刚完毕,闻诏随即携疏文草稿赶来。 
  多尔衮匆匆看过这道疏文,这属一般的文字,无非是向皇帝报告我军顺利占领北京,另加几句好听的话,当即走到案边,取朱笔批了个“可”字,便让一边的侍卫拿去,交章京们誊正拜发。 
  因加上多铎有四人,而阁子里只三张椅子,多铎找了半天,也只寻出一张断了腿的,于是,君臣率性席地而坐,且相视大笑。 
  这时,各路统领都把已完成对内外各城占领的报告送来了。八旗军队此番进城,事先已得到摄政王的三令五申,即不准烧杀、抢掠,不准强奸,有故意违反者,立即处死。所以,进城后,他们确实做到了秋毫无犯。 
  多尔衮听到这些报告,不由舒了一口气,他先把允诺金之俊的要求,为崇祯发丧的事说了一遍,又说: 
  “范先生、洪先生,昨天八旗铁骑入城,纪律良好,秋毫无犯,这是与流寇截然不同的,这些老百姓应该看得清楚;加上孤一进城,便为崇祯发丧,这都是合民意的,就这两点,至少也应该消除、或缓减众人的疑惧心理了。” 
  范文程点点头,但又说:“不过,这只是第一天,纪律的事,还得持之以恒,常抓不懈。” 
  多尔衮说:“这个自然。不过,军民杂处,难免不经常有些误会,城里又不可不驻兵,这里还要想出个长治久安之策才好。” 
  范文程说:“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第一要务还是安民。王爷准允金之俊之请,为崇祯发丧,这真是收拾人心的好办法,足可向天下人证明,我大清出兵名正言顺,不是乘人之危,是为崇祯报仇来的,这理由冠冕堂皇,让那班气势汹汹、要与我们拚命的人无话可说;另一条就是安顿百官,百官是庶民的表率,先把这班人安顿好了,百姓也就跟着安定了。” 
  多尔衮点点头,说:“此事孤心中有数。凡前明官员,都可录用,但要悉遵我朝制度,痛改故明陋习。我朝不纳贿、不徇私,不结党营私。他们若有违者,必置重典。” 
  说着,便望着洪承畴,说:“洪先生,你说呢?” 
  洪承畴闻言,不由一怔——他还在想自己的事呢。 
  此番随清兵进入北京,洪承畴终于又看到了癸违已久的故都。他的公馆就在西城的崇国寺附近,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一别三年,他已听说家中无恙——崇祯并没有因他的降敌而诛连他的亲人。可不知怎么,他却有一种“入乡情更怯”的感觉。父亲已逝,母亲健在,她出身书香门第,洪承畴最初发蒙识字,便是在母亲那里。这以前懔遵母训,开口闭口都是忠孝节义,不料真正到了要尽忠尽节时,他却中途退缩了。他明白,自己的降清,一定伤透了母亲的心,母亲一定对他恨之入骨,但既然回了家,这一关总要过的。 
  果然,见面后,母亲的暴怒,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回家前,他先让人去府中递了一个消息,说自己平安回家,然后屏去随从,只带了当初出征时,从家中带去的老仆洪万;也没敢穿大清的官服,而是青衣小帽,但那一条已是麻栗色的辫子,是无法藏匿的了。不想敲开大门,妻子、儿子都避而不见,独有老母着凤冠霞帔,手扶一支龙头大拐杖,端坐在大堂上。   
  九 摄政王爷(12)   
  他不由纳闷,但仍走上前,双膝跪下,一连拜了三拜,开口请安。老娘微闭双目,没有搭理他,于是,他只好讪讪地问道: 
  “母亲大人为何着此盛装?” 
  老娘一听,这才睁开双眼,说:“你回得正好,我今天出嫁,你赶上了,可去送亲,赚一杯喜酒喝。” 
  洪承畴闻言大吃一惊,说:“母亲何出此言?” 
  老母怒视着他,说:“你身为人臣,可事二主;我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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