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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有三四十秒钟。”“就这么多时间了?这怎么行呢?您赶紧呀……”纳
塔莉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好像每过一秒钟,敌人就朝前逼近了一步似的。
“哦!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完全精疲力尽了。您认为……”“我认为
现在控制局面的是我,”他说,“不是他们。谁能控制局面谁就能打胜仗。”他从
客厅的桌子上拿来一大摞报纸,将它们揉成一个个纸团后扔到护墙边,墙脚下很快
堆成了一座小纸山。接着,他提出要一些酒精。纳塔莉稍稍恢复了元气,她赶紧跑
到饭厅,取了一瓶子酒回来。
“一八九六的上等白兰地,很好!”他大声说道。“我们来调两杯潘趣酒。”
他倒出白兰地,用打火机点着,把能找到的东西通统扔进纸堆里:两盒雪茄,针线
篮,柳条做的花盆框,从椅子上拆下来的档子和藤条,一条草席。
熊熊烈火腾空升起,发出毕剥毕剥的声音,他又朝火堆里淋了瓶子里剩下的上
等白兰地和点灯的煤油。
“这是古代常用的报警信号。”他兴高采烈地喊道。“遇到敌人来犯,整条海
岸线上烽烟四起,从一个海岬传到另一个海岬,从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一
连串的火堆互相传递。很快,在各个村庄里,守夜人就会在教堂的钟楼上拼命地敲
钟……”大门前挂着通知开饭的大钟,他跑过去连续不断地敲了起来。
“警钟敲响了!这是我们的家园处于危急之中,大家奋起反抗和夺取胜利的呼
声!敲响一些,大铜钟!黑暗和沉默都被赶走了!火光的召唤再加上钟声的召唤。
整个世界都已惊醒,起来抗击惊惶失措的敌人了。”他前后忙碌,就像舰长在战舰
的甲板上一样,充分展现出一个习惯了危险,信心十足,所向披靡的人的全部热情。
“怎么样,我们得救了?”纳塔莉说。
“嘿!您想,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有哪个男子汉有胆量挺而走险?他们已经没
有勇气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做大事的人必须是用特殊材料做成,体格非常强壮,经
过长期的力量和野性锻炼的人,体格非常强壮的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火焰
在空中飞舞,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大,他又重复了一遍,口气当中始终带着强烈
的开玩笑的成分,这使纳塔莉感到不安,同时也令她发笑。
“是的,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失去了常人所有的过去,但是,我凭直觉感到,
倒数上去几代人,在我遥远的过去和狂热的年代之间有一条铁链连着。是的,我的
血和肉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自觉身上最肯定的东西,就是这种对事业和英雄主义
的渴求。惩治恶人、驱逐海盗、解救美人,这是我重新塑造自己,为人处事的基本
准则!”他找到一根棍子,系上一块白餐巾和一块红布,在火堆上方挥动几下以后,
把它插在了护墙上。
“这是胜利的旗帜!快逃吧,你们这些摩尔人和卡斯蒂利亚人!一支火柴就足
以吓退野兽,老调重弹同样可以阻挡灾难!”他洋洋得意地把大钟敲得叮当响,又
说:
“行了!柏柏尔人逃跑了!不用听他们仓促的桨声就知道了!面前只有一个人,
他们却逃跑了,女王得救啦!”他所说的女王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思想没有因为
惊恐的阴影而消沉。
相反,这个了不起的人好像在演戏一样,是那么地潇洒自如,那么轻描淡写地
对待自己见义勇为的行动,她觉得有这保护者在,哪怕是最危险的威胁都将烟消云
散。
敌人逃跑了。她完全相信,因为这是艾伦—罗克说的。而且,在近处的山坡上,
意大利女人的歌声渐渐减弱。吉它的声音愈来愈远。
艾伦—罗克小声说道:
“这是撤退的信号……我们或者可以乘势追击这个三人帮。但是,这么做风险
很大,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们继续听了一会,歌声随着风儿断断续
续地飘过来。有一些回声,也在渐渐地减弱。海盗的围攻、架梯子突击、野兽般的
凶徒蜂拥而入,这些恶梦全被现实粉碎了!于是,艾伦—罗克的手轻轻搭住姑娘的
胳臂,领着她回到了屋子里。
“我答应过您,一旦平安无事了,我就离开这里,但是,您不能独自一个人留
在这里,跟我一起走吧,好吗?”“跟您一起走?”“必须争分夺秒,乘胜追击,
绝不能让海盗们逃之夭夭。”他们走进前厅,他随手捡起一件斗篷披在她的肩上。
他们穿过花园。她一味地跟在后面。经过焦虑不安的巨大冲击,她变得麻木起来,
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而且,他说话的态度彬彬有礼,使她根本不会去想,他的请求
中是否有诈,或者他所做的事是否是当务之急。他是来救她的。他已经救了她,他
要继续完成这件事。她深深地感觉到这个人光明磊落的品德。
他打开花园的门。右边稍远一些的地方,清楚地显现出纳塔莉经常走的一条石
头小径,它急转几个之字形以后一直通到海边。艾伦—罗克用手电筒照着小路,电
光集中在姑娘的脚下,就像一块不断地向前展开的地毯。
在下方,一艘摩托艇靠着小码头,在水中左右摆动。
“‘水银号’,”艾伦—罗克说,“……一条良种的猎兔狗,我开着它作过多
次成功的旅行。小姐,请上船吧。”她有些犹豫,他催促说:
“请上船。我所做的事情与您密切相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知道袭击您的
到底是谁。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没有钱,没有珠宝,这些坏蛋是不会盲目行
事的。不是吗……? 从此以后,您的生命将受到可怕的威胁,杰里科把矛头对着您
了。这是一个非同小可的对手,我要揭开他的真面目,掐住他的喉咙。我憎恶这些
十恶不赦的坏蛋。”他又说:
“请上船。凡事需一鼓作气才能成功,不能半途而废。请上船吧。”她没有答
话,登上了小艇。
在发动马达之前,他听了听,然后说:
“现在还不能肯定是否能追上他们。夜太黑,显然有一艘跟我的艇相仿的摩托
艇在这里接应,把他们给拖走了。”接着,他冷笑一声补充说,令纳塔莉不觉一震
:
“可惜!如果能打沉它一条船就好了。我要捏住一个坏蛋的脖子,让他老老实
实地给我交待。”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面上疾驶。艾伦—罗克熄灭了灯,朝着
大海直冲。埃斯特来尔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变得愈来愈模糊。纳塔莉想,她现在
哪里像一位获救的女王,简直就像个俘虏。但是,她丝毫没有反抗的念头,不但没
有抱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也一样保持着沉默。
至多过了十来二十分钟,他们见到了戛纳,城市的灯光愈来愈明亮,他们驶入
小小的港口。艾伦—罗克点着电简,向上举了四次。一束同样的灯光在对面晃动了
四次,在作出回应以后便静止不动了。
这是此行的目的地。说话之间就到了。
有人站在码头上,一个水手,在路灯下可以看见他黝黑的面庞和满脸灰白的络
腮胡子。
“这位是贝尔托,”艾伦—罗克一边抛出缆绳停泊“水银号”,一边介绍说。
“一位公认的正直的老仆人,在他身边,我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而且我船上的全
部船员就他一个人。唔,贝尔托,你有没有见到两条小船靠岸?”“没有,老板。”
“肯定吗?”“是的。没有船靠过岸,大船也罢,小船也罢……游艇也罢,渔船也
罢……
太阳下山以后都没有靠过岸。”“很好。我们走在他们前面了。”艾伦—罗克
和纳塔莉一言不发地在船上等着。时间慢慢地过去。戛纳老城区的教堂敲响了十一
点,仍然没有任何船只到港。杰里科一伙很可能一直去了安提布,或者去了尼斯也
说不定。
艾伦—罗克是个珍惜时间的人。过了半个钟头,他对纳塔莉说:
“我们再使把劲,您不会觉得太累吧?我只要您几分钟时间。今天上午,我在
尼斯的公园里听到他们谈话,两个西班牙人曾经提到一间水手聚集的咖啡馆,那伙
人有时在那里会面。”“好吧,”纳塔莉再次听从了他的建议,仿佛她已经完全失
去了个人的意志和思想。
他走得很快,全然不顾同行的女伴,一心一意想着眼下的行动。
他们穿过广场来到老城。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坡的马路。大约走了一百米左右,
他停下来,说:
“到了……您看见有灯光的橱窗吗……? 听……有人唱歌……一个女人的声音
……还有吉它……”纳塔莉竖起耳朵,小声说道:
“是那个来过米拉多尔别墅的意大利女歌手。”“啊!”他说,“这下子好了。
她和她的两个朋友是坐火车来的。”他走近橱窗。但是,一块红色的帘子遮住了视
线,他决定进去一趟;于是,他取下假领和领带,扔掉帽子,一手弄乱了头发。那
班歌手不认识他,他要利用这个好处进去看个明白,然后立即出来。
他打开门。沉重痛苦的女低音扑面而来。唱完歌,场上响起一片掌声,然后是
嘈杂的说话声,时不时传出吉它调整琴弦的声音。
其间,大概是哪个酒鬼撩动了红色的窗帘,一道灯光从中射了出来。纳塔莉弯
下腰,整个咖啡馆显现在她的面前,低矮,烟雾弥漫,大约有二十来个顾客围坐在
桌子旁。在这些人中间,她认不出有下午见过的男歌手。但是,在右边,她看见意
大利女歌手坐在一张长凳上,在这个女人的身边,德·艾伦—罗克男爵一边直愣愣
地望着她,一边和她说话。
此时此刻,纳塔莉才发现她原来长得不错,具有一种庸俗的肉感的美,当她露
出笑容的时候,通常十分阴沉的脸竟然会变得如此艳丽夺目。艾伦—罗克的话一定
很中听,因为她笑得愈来愈灿烂,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吉它的琴弦。
艾伦—罗克向前俯身对着她,一脸贪婪凶狠的样子,他目不转睛,眼神之中充
满了一种威慑力。可以看出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的放矢,女歌手听得回肠荡气,
充分地领受着话语中阿谀奉承的魅力。
纳塔莉气得满脸通红,恼得浑身发抖。这明目张胆地勾引女人的场面,而且发
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个女人情迷意乱,这个男人热烈痴情,不管是真是假,对
一个二十分钟前还不认识的女人施出浑身解数,所有这一切都令纳塔莉惊讶不已。
突然,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傍晚的行为。自己同样不认识艾伦—罗克这个人,
不也是信任他,把他当成了最好最可靠的朋友么?她抛开一切,跟着他作了一次黑
夜中的旅行,而且目的很不明确。现在,她在小酒馆的窗外监视着他,愤怒得浑身
发抖。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她猛地从梦中醒来,一个她生活在无意识之中的梦,一个她突然觉得是最可怕
的恶梦。随着她渐渐控制住自己,心中对艾伦—罗克的仇恨也愈来愈强烈。她什么
都不想了,只想着如何摆脱奴役和屈辱。她最后看了一遍咖啡馆。意大利女人没有
起身,没有挪动位置,她仰起头,闭起眼睛,唱着一首旋律单调的慢歌。水手们安
静下来。文伦—罗克静静地听着……
纳塔莉走了。
咖啡馆门口停着几辆汽车。她坐上第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
“埃斯特来尔山……到特莱亚再往前两公里……米拉多尔别墅……我会给您指
路的。”这是一辆敞篷的出租车。夜晚的微风中飘着一丝馨香。纳塔莉大口大口地
呼吸,全身充满了清凉的感觉。然而,她的头脑里依旧是乱糟糟的一团。
各种各样的影像和感觉在里面翻滚撞击。恐惧,好奇,屈辱,骄傲,未曾体会
过的陶醉,莫名的愤慨……还没有一个男人在她心里造成如此强烈的震荡。
所有这一切产生出一种疯狂的愿望,就是逃跑,毫不迟延地逃跑,避免继续受
到伤害……
本e书由老羊皮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书作者所有
一、纳塔莉脱逃
马克西姆·迪蒂耶尔和仆人们是在晚上十一点钟回到别墅的。纳塔莉见到马克
西姆慌慌张张的样子,手里提着灯笼四处找她,口里喊着她的名字。
“嘿,怎么搞的?”他大声说道。“出什么事了?可急死我了!这个该死的男
爵……他抛下您就走了?”她推说累了,把自己关进房间,没有作任何解释。
第二天,亨理埃特和雅妮娜知道以后,情况还是这样。她没有和她们说话,同
样,昨晚发生的事情困扰着福尔维勒,他回到米拉多尔别墅,纳塔莉也没有怎么理
睬他。
“哦,纳塔莉,”他再三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您离开过一段时
间。您去哪儿了?他用武力强迫您走的吗?您怎么逃出来的?”她耸耸肩膀,回答
说她当时完全有随意行事的自由。“那好,纳塔莉,我,我要告诉您昨晚以来压在
我心里的想法,我为此改变行程回来了。我相信,这个假冒的男爵是强盗集团的成
员,而且是主要成员之一。什么失去记忆,荒唐的故事!为了引人注目罢了!但是,
请相信我,这个人行迹可疑,肯定和杰里科串通好了。马克西姆,您觉得怎么样?”
“当然!”他神气活现地回答说。“我当时装糊涂,就是要掩盖我的怀疑。这是一
个典型的不择手段的冒险家。我更怀疑那几个卖唱的。不错,这里面很有问题,在
这种情况下,我只好一走了之。我的能力就这么大。”第三天,当地的各家报纸登
出一条新闻,使米拉多尔别墅里更加人心惶惶,马克西姆大声朗读的这篇文章可以
概括整条新闻的内容。
奇哉,杰里科海盗集团内幕大曝光前天晚上,半夜一点钟光景,尼斯市两名骑
自行车的巡警离开老城堡海岬,突然听到海堤上有人争吵。他们循声而去,等他们
赶到那里,只见一个人倒在地上呻吟,另一个人,即行凶的男子逃跑了。两名警察
紧追不舍,那人跳上一条有多名水手、马达已经启动的小船。趁着夜色,小船驶离
海港后便失去了踪影。
至于伤者,在他两肩之间被人插了一刀,呼吸十分困难。送到附近的一家药房
以后,在警察的讯问下,他边喘边答,一句接着一句,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想说
的话一股脑儿他说出来似的。伤者在临终前嘀嘀咕咕地叙述,有人在旁乱糟糟地记
录。经过整理,整件事大致如下:
此人名叫阿赫迈德,土耳其人。五年前,由海盗杰里科的主要副手,一个叫波
尼法斯的科西嘉人介绍,他在士麦那上了海盗船。之后,他参加了强盗集团的全部
活动,并且积蓄了几个钱。人们见到杰里科的时候不多,他将命令传给波尼法斯副
官,海盗船上都这么称呼波尼法斯,通过摇控指挥各次行动。近来一段时间,事情
很不顺利。前天晚上,他们乘坐两艘小船直奔埃斯特来尔山下的一座别墅,那里住
着一个富有的外国女子。准备功夫做得缜密周到,大家都期待着丰厚的猎获。与往
常一样,波尼法斯副官先走一步,身边带着一个叫鲁道维克的伙计和一个意大利女
歌手,三个人都化装成卖唱艺人的模样。八点半钟发出突袭的信号。与此同时,别
墅的空地上突然烈火冲天,钟声大作。他们只好赶紧掉头,一起回到尼斯,相信波
尼法斯搭的是火车。阿赫迈德因为此次失败愤愤不平,大概是喝醉了的缘故,他来
到海堤等波尼法斯,指责他背信弃义,并且向他索取他应得的一份赃物。接着发生
了争吵、动手,最后演变成谋杀。
“混蛋,”昏迷之中的阿赫迈德仍不停地嘟哝,“……畜生……他偷光了我的
东西……
死猪……”他死了,口中还在骂他的头头。
文章最后说,调查进行了一整天。主要是在港口、锚地和附近的村庄。
但是毫无结果。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杰里科集团在埃斯特来尔山
一带的海岸线露头了。大家肯定已经知道遭围攻的别墅的名字。明天开始,检察院
将派人前往侦查。
“唔,纳塔莉,您怎么看?”文章刚读完,福尔维勒就嚷开了。
马克西姆洋洋得意,一点没有得理且让人的意思。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一伙卖艺的,他们正是……波尼法斯副官和他的同
党。真棒,好在我有先见之明跑了,我现在相信,我具有感觉敏锐和有远见等优点,
前程将不可限量。纳塔莉,您当时听见小船的声音了吗?敲响警钟和点燃篝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