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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是没有停,尽管已经不象开始那样如倾如注了。细小的雨点仍在浠浠沥沥地滴着,风好象是停了,已经不觉得冷了。阿盖耶夫听着谢苗不愉快的回忆,几次不安地想看坑里的情况:可别灌满了雨水。那样—来,可怎么办呢?等着它慢慢地蒸发或者渗到地下吗?敏锐的谢苗发现了阿盖耶夫的心事,碰了碰对方的膝盖。
“喂,我想问问你。你在那里挖些什么呀?在坑里。”
“没什么。想看些东西。”
“丢了什么吗?”
“差不多。险些丢了性命。”阿盖耶夫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说得太多了。
“是——这样呀,”谢苗若有所思地说,‘好啦,我不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阿盖耶夫含有歉意地瞧了一下对方阴沉的脸,他为自己的守口如瓶感到不好意思。
“可能是这样。你怎么样,也有自己的秘密吗?”
“我藏不住自己的秘密。我都顺着嘴巴说出去了。大家对我了如指草。也许,这样并不好。可能就因为这个,我才成了不着调的人好啦,扯得够多了。”
谢苗用手掌击了一下膝盖,肩头碰了一下立柱,险些没有把小小的帐篷弄翻,钻出了帐外。阿盖耶夫猜得出,谢苗为什么不想再坐下去,但并没有加以劝阻。就让他走吧,也许大商店还没有关门,他能够买到浇灌内心块垒的东西。
“我下次再来,还有话要说,’谢苗在帐外说道。他迈开一双长腿,大步流星地踏着湿草,终于愈去愈远了。
第三节
阿盖耶夫在帐篷里又忙了一会儿。他把湿衣服从左侧挪向比较干爽的右侧。整个帐篷的下部都湿透了,衣服、睡袋发出一股浓厚的潮气。当他来到帐外,想看看坑里的情况时,他发现整个空气中都有一股雾气升起。
细雨洒向湿草,坟栅、附近的树、远屋,都笼罩在雾气的氤煴之中。但眼前的坟场和砂坑,都清晰可见。当他来到坑沿向下一瞧时,他差些气恼得骂出声来:坑底汪着两大片混浊的雨水。有一片恰巧汪在他这些天一直挖掘的地方,另一片在他认为能够有所发现的地方。最糟糕的是,当他再往前走时,竟然看到,从坑沿滑到坑底的一层砂质粘土把他今天挖过的地方全都盖住了。
阿盖耶夫失神落魄池向下瞧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或者想些什么才好。显然,不能在这里继续挖掘丁,积水既不能疏导,也无法淘干。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它自己干涸。可是,这雨要是连下几天怎么办呢?伊林节的雨水完全有可能持续到秋季,使得到处都泥泞不堪,那可怎么办呢?那样一来,他在这里会得到什么呢?
阿盖耶夫翻来复去地琢磨这个问题,但是想不出什么对策。真的,他能做些什么呢?向当地领导求援吗?去找区执委会吗?请求社会协助吗?他对人们说什么呢?他有什么证据能够说明:她就在那里,她跟大家一起被枪毙了。连他本人也对此茫无所知。再说,他到这里来,不也是想向自己证明:她不在这里,她不是同大家一起被杀害的,也许,她逃脱了那次厄难。还有,人们在1944年挖掘牺牲者遗体时,并没有发现她。当然啦,人们并没继续找她。她本来不属于三人小组,只是偶然涉入的。阿盖耶夫和被枪决者都知道这—点,也知道她是为什么被捕的,可是局外人却—无所知。他如果去求援的话,该对别人说些什么呢?难道能够说:帮帮忙吧,让我确信这里什么都不会找到吗?或者说:这里再没有埋葬别人了?而关于这一点,大家本来就都是这样看的。
只有他阿盖耶夫一个人不是这样看。
阿盖耶夫垂头丧气地回到帐内,雨天的寒意到夜里加剧了,冻得他全身发冷。雨一直浠浠沥沥下个不停。他钻进帐篷之后,在门口燃起小小的酒精灶。他想暖和一下,烤烤干。但是,看来烤到明天也不会于,只好在湿冷之中就寝了。其实,这场意想不到的寒雨并没有使阿盖耶夫心灰意冷。越是老境渐近,阿盖耶夫就越想回到原始的生活方式中击,越想回到大自然中去。多少年来,他学习、服役、工作,心灵对上述的一切早己淡忘、但现在却越来越强有力地想到了这些。他曾花过多少气力去追求城市公寓的齐全设备,而它也确实给阿盖耶夫带来过多年的舒适、快乐,可现在,它失掉了魅力。在闲暇的时刻,他向往的是寂静河边的桦林和末被新技术车轮碾压道的田野小径。阿盖耶夫没有自己的汽车——年轻时还不流行,也没有钱买,后来,年岁又太大了。儿子阿尔卡季有时开车带他出去兜风,逢到假日则一起去钓鱼。阿尔卡季从小就爱垂钓,有一段时间父亲也受了感染。但是阿盖耶夫很快就厌弃了。为了买那辆汽车,阿盖耶夫虽说也付了一大笔款,可它从未属于只会乘车的父亲,而是理所当然地属于会开车的儿子。阿盖耶夫更不愿成为别人的累赘,——年较人总有自己的爱好,他们喜欢河边的沙滩、浴场、游泳、采蘑菇和采野果。要他们闲呆在松林边缘的平地上晒太阳,他们就觉得无聊。除此之外,他们愿意开车跑远路,到各个中心城市采购城里买不到的物品。而阿盖耶夫的采购需求几乎等于零,他能维持每天的生活也就足够了。
阿盖耶夫呷着铝杯里的热茶,思路转到了谢苗身上。他想,谢苗肯定又继续庆贺他的伊林节去了,当然,免不了还要讲述他的那些苦难历程。上帝保佑,人们再也不要经受那种苦难了,也只有那些在心灵上战胜一切苦难并在记忆里保存往事的人,才能够几乎是无动于衷地讲述它们。阿盖耶夫认识不少这种人。他们讲述自己那些困苦的、往往是悲剧性的战争往事时,总是采用一种恢谐的口吻,对当时曾经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加以冷嘲热讽,视恐怖如同儿戏。如果对自己的经历采取这种态度,还有情可原,可对别人,特别是对牺牲者采取这种态度,阿盖耶夫认为,这就近乎是亵渎行为了。
不论事情多么奇怪,阿盖耶夫可从未对别人细说过自己的经历,要讲,也只是三言两语而己。当然,他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关于可怕的1941年和跟这个地区有关的一切往事,他多年来总是尽量不去回想。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但带来的绝不是欢乐,而是罩在心灵上的沉重的阴云——死亡、鲜血、错误的痛苦。他的妻子是伏尔加河人,几乎没有经历过战争。她活着的时候,连一句关于战争灾难的话都不敢听,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战争初期受过重伤,打过游击,后来又学习过,在经济部门工作过,最后转到高等学校教书。有一回,儿子问父亲受过什么奖励,阿盖耶夫拿出一枚红星勋章给儿子看,儿子却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说,他朋友的爸爸战时在一个大参谋部工作,得过五枚勋章和一大堆奖章,每解放一座城市或有什么纪念日都要得上一枚。阿盖耶夫明白了,在儿子的心目中,父亲的身价已经一落千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同儿子提过战争的事。
半夜,一种无名的恐惧和危险感使他突然醒来。他静卧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不安完全是庸人自扰——四周是一片夜色和出奇的静谧,这种宁寂只在战前有过,开战以来他早已忘却了。他的烧似乎退了。他觉得身上有一层冷汗,但他并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有些闷热。睡梦中,他把被单掀到了地上,身上只剩一件湿漉漉的衬衫。他无意中动了一下伤腿,立刻感到一阵刺痛,不过疼痛已经能够忍受,不象昨天那么痛彻心脾了。仓房里一团漆黑,只有天棚上的两三条缝隙露出微光。透过其中一条,还可以看到闪烁的小星星。
阿盖耶夫倾听着,竭力捕捉板房外面的任何响动,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他没有立刻意识到,他那锐敏的听觉想捕捉的究竞是什么,不过,他期望中的声音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过了——自从他和莫洛科维奇离开队伍,转向南方之后。于是,他开始思考: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战争怎么会—下子远远地推向了东方?这是怎么发生的?他为什么会躲到这座仓房里?而且是这样孤苫伶仃,手无寸铁,穿起了镶着花边的衬衫?部队在哪里?战线在哪里?撤退还得持续多久,谁的过错?红军战士的?军官的?是我们的战斗装备太差吗?是德国人的优势兵力、强大的突然袭击、指挥艺术和完美的野战策略决定了这—切吗?
第四节
他亲自参加过的几天战斗,使他坚信不疑:部队并不缺少抗击敌人的决心;战士们,特别是军官们奋不顾身地、以超凡的牺牲精神同敌人拼博,在局部区段上甚至能给敌人巨大的创伤——尽管从总体来说,他们无法改变战线局势,因为他们从那个可怕的星期日①起就已注定要溃不成军了。尽管德军伤亡惨重,尽管多数红军部队英勇顽强,但是德国人仍然能够不断突破防线,在广阔的战线上迂回包抄,不停地向东突进。现在,敌军在哪里?战线在哪里?我军和我国下—步的命运如何?——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使阿盖耶夫压抑、惊悸不安的原因。只要一想到它们,人就要发疯。他眼看着人们在牺牲,传统的生活准则遭到破坏,人类的命运受到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他怎能处之泰然,心安理得地躺在白俄罗斯的寂静角落里呢?要知道,正是战争才使他飘落至此的。
(指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德国向苏联发动进攻,那天正是星期日。——译者)
部队被打散以后,阿盖耶夫一路逃亡时,最感痛苦的是对情况茫无所知,毫无消息来源。同他们相遇的人,同样所知甚微,谈论的多是猜测和设想,但是这些说法一个比一个离奇,使阿盖耶夫完全不敢相信。尽管如此,有一点却是确定无疑的——德国人已经过了第聂伯河。阿盖耶夫想,要是不能把他们阻挡在第聂伯彼岸,连莫吉廖夫、维帖布斯克、戈梅利都一古脑儿地放弃了,那么前途会怎样?从那里到莫斯科,不是只有一步之遥了吗?!
就在一周之前,当他们一群人结伙向东突围时,尽管他的伤痛使他无法入睡,又累又饿,时刻等待同德军遭遇,但是他却很少去想噩梦般的战争转折,他一心只想回到自己人那里,重新开始战斗。结果呢?他不仅没能返回部队,反而离战线越来越远,被抛向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鬼地方。这儿远离大路,他睡得倒挺安稳,弹片也取出来了,可是对战争命运和对他阿盖耶夫自身命运的忧虑,却象钢爪一样撕裂着他的内心——他心神不宁,坐卧不安,痛苦不堪。但他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唉,要不是这个伤口……
这种迫不得已的自我监禁生活,真是难以捉摸,但有一点不容置疑:带着身上的伤,他不可能战斗。最糟的是,他不能奔跑,不能指望他的两腿使他摆脱绝境——任何一个小警察都能轻而易举地追上他这个跛子。就是说,他的出路只有一条:尽快养好伤,然后不惜一切手段突向东方,重返前线,归队作战。
黎明透过板缝钻进了仓房.阿盖耶夫坐起身来,强忍身体的软弱无力和头晕目眩,下了木床。他想,最好说做就做,趁着夜黑人静行动起来.他披起棉衣,缓缓地把双脚放到铺有干草的土地上。伤口还是疼,稍不小心腿就象要折断似的。他咬紧牙关,谨慎地迈动左腿,重心放在足跟上。他手扶门框,悄悄打开低矮的仓门,进入大仓房。一只大灰猫忽然由他脚下逃开,跳出大门,回头用机敏的目光盯着阿盖耶夫。这猫有一张宽大的脸庞,它一闪身,钻入牛蒡丛中不见了。牛棚里干草味和陈粪味道很重,但牛栏已经倒坍,里面大概是空的——巴拉诺夫斯卡亚没有养牛。也听不见那里还有其他家畜,畜圈是空的,圈门被风吹得半掩着。阿盖耶夫扶着墙壁,走到院子里。小径旁边是茂盛的牛蒡和 麻,它们都浸在寒露里,房舍墙脚下堆放着一些木杆,也可能是女主人的柴禾;小院心里铺着碎石,但看上去很少有人走,因为有些地方的石缝里长出了青草.对着房舍屋门有一座空的凉亭,亭子一侧靠近院栅,栅外就是街道了。这个亭子不久就会在阿盖耶夫的命运中发挥一定作用,但现在他却没有十分注意它,他更关心的是这临街院子里的布局。院子很长,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仓房。靠近畜棚还挤着一些别的附设建筑,但都已显得陈旧荒凉。院子尽头是柴场,靠近屋檐下放着一小垛劈柴.借着晨曦,还可以看到防近有几株高大、茂密的树木。柴场过去,沿着菜园边缘蜿蜒着一条蹊径,小径消失在沟两旁的菜园里。沟底溪水可见;时间正值清晨。沉寂静谧,小镇仍旧笼罩着睡意,似乎无忧无虑,完全不知战争强加给大地的灾难.阿盖耶夫想,对他来说,经过几周战火的磨难,这种沉寂太不自然了。他觉得,沉寂,意味着危机四伏,暗藏灾祸。
阿盖耶夫一条腿着力,勉强回到小窝里,立刻瘫倒在铺上.这次小小的旅行,使得他精疲力尽,同时也使他想起,叶夫谢耶夫娜答应今天来给他看伤。绷带又湿透了,显然该更换了,但他既无备用绷带,也无药品,只能等待医生了。
一刻钟过后,他又睡过去了,但为时不久又被外面畜棚的异常响动所惊醒。
第五节
小仓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阿盖耶夫立刻认出,来人是戴着鸭舌帽的莫洛科维奇。
“喂,您好,怎么样啊?”
莫洛科维奇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进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瘦弱矮小的青年。育年人停在门口,怀有敬意,小心地看着阿盖耶夫。
“一直躺着,”阿盖耶夫有些答非所问,陌生人的出现使他有些吃惊。
这时,莫洛科维奇开始从鼓起的上衣口袋往外掏东西,边掏边放到门口的木箱上。小青年在门旁的干草堆上落坐,巴拉诺夫斯卡亚小心翼翼地关上仓门。
“医生来过了吗?”
“来过了,”阿盖耶夫说,“大腿一直豁到胯股。”
“这她会的。”
“她是干什么的,外科医生吗?”
“全都在行,”莫洛科维奇回答,“职业是助产士。”
“嗯……”
“您的自我感觉怎样?”莫洛科维奇走上前来问。
他不久前称阿盖耶夫为“你”,现在又改口称“您”了。这听起来不怎自然,但对他们的相互关系并无多大影响——要知道,论年纪和论职务,阿盖耶夫都比莫洛科维奇资格老些。
“什么自我感觉呀,一直躺着……有消息吗?听说什么了?战线在哪里?”
“根据—切判断,战线在斯摩棱斯克以东,”莫洛科维奇闷闷不乐地回答说。
“见鬼!”
阿盖耶夫想试着坐起来,但一不小心引起一阵彻骨的剧痛,他只好无力地躺了回去。莫洛科维奇在他脚旁坐下。
“我带了一位朋友来,”说着他朝青年人点了一下头,“好小伙子,姓基斯利亚科夫。中学同学。他收听广播。”
“有收音机?”剧痛过后,阿盖耶夫问。
“是的。当然,是一架很旧的,”基斯利亚科夫小声回答。
“这就够好的了.有什么消息吗?”
基斯利亚科夫坐在草堆上没有动,耸了一下短鼻子,象背书一样一字一顿地说了起来:“27日战报,我军经过艰苦顽强地战斗,放弃塔林。我一架轰炸机同敌军一架容克机相撞.斯摩棱斯克方向正在进行艰苦战斗……”
阿盖耶夫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如果战报中说,战斗正在斯摩棱斯克方向进行,那就是斯摩棱斯克已经落入德国人手里。苏联情报局的报导总要晚一步。看来,德军攻势还在发展。
“真是急转宜下,不久以前连说一说或者想一想都不可能的事!”莫洛科维奇沮丧地说。
“是的,急转直下,见他的鬼!镇上情况怎样?”
“又能怎样?无法无天。暂时还没有德国人,可是警察们横行霸道。不知哪儿钻出来一个警察局长,叫德罗兹坚科。昨天绞人时,我见过他……”
“绞的是谁?”
“两名突围者,在市场附近。说是因为拒捕处绞。”
“警察撤谎,”基斯利亚科夫小声反驳说,“那两个人是在护路工棚外睡着了,才给抓住的。他们半夜走到那里,睡过去了。早晨,警察斯塔谢维奇偶然路过,抓了他们,象捉小鸡儿似的。”
阿盖耶夫留心听着,注视着两位本地青年闷闷不乐的面孔。两名突围者被绞的事,同他直接有关,实际上他也是一个可能产生这—切后果的突围者。莫洛科维奇也是,但和阿盖耶夫不同的是,他回到了居住地,没有违犯德国人颁布的法令。阿盖耶夫是流窜来此的,按规定该进战俘营。这还是最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