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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一辉和十九对视一眼,诸葛一辉叹了口气,似乎是失望之极,这时十九踏上一步,眼神逐渐改变:“你又是怎么知道,房老师与法源寺有关呢?”没等他再作申辩,又是一声厉喝:“你又是怎么知道,房老师是被剜心而死?!”
欧子龙被这一连串逼问乱了阵脚,他慌忙一指罗中夏:“点睛笔明明就在他的身上!一定就是他杀死了房斌!”
话音未落,原本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罗中夏和颜政忽然一跳而起,两个人衣衫整齐,身上半点血污伤痕也没有。颜政笑嘻嘻地运起画眉笔,朝驾驶证上一拂,驾驶证立刻恢复到五分钟前的样子,上面写的不再是“颜政”,而是“房斌”。这是颜政残存的最后一丝能力。
此时没有什么形容词能够形容欧子龙的表情。
罗中夏冷冷道:“今天就让你看看这管点睛笔的厉害。”
一条金龙自掌心长啸而出,一身金鳞光彩夺目,双目炯炯有神,充满了灵性。
欧子龙脸色更难看了,又朝后退了一步,冲十九和诸葛一辉沉声道:“诸葛兄,十九妹,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不错,房老师我早就认识,而且亲眼在法源寺目睹了他的死亡。我没告诉你们,是有自己的苦衷。但是……请你们相信我,就是眼前这个人杀死了房斌老师!他已经不打自招了!”
十九却岿然不动,只是冷冷道:“云从龙,风从虎,是不是和当日一样?”欧子龙连忙点点头:“不错!当时他新得了点睛笔,我本想为房老师报仇,却反被点睛的金龙打败,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子龙哥。”
“嗯?”
“你刚才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十九头发高高飘起,两只眼睛变得赤红,如同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惹恼了十九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欧子龙感觉到如椽笔已经昂起了头,空气压力大增,他急忙道:“十九妹,你……”
罗中夏此时收回金龙,冷笑道:“你当日被我的金龙惊走,可万万没想到那条金龙是我用青莲笔和李白诗‘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两句幻化出来的吧?点睛笔是指示命运之用,根本不是战斗型的,你不知道吧?”
颜政也帮起腔来:“你刚才说被点睛打败?根本就等于是不打自招!”
欧子龙环顾四周,最后把身体凑近诸葛一辉,试图寻求帮助,语气近于哀求:“诸葛兄,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人,这种愚蠢的中伤,你根本不会相信!”诸葛一辉长叹一声:“原本我们是不信的,但你现在句句说谎,满身破绽,叫我如何帮你……”
欧子龙突然凶光毕露,他猛一伸手卡住诸葛一辉的脖子,来了一个完美的勒颈后翻,大吼道:“你们不许靠近,否则他就死定了!”
颜政道:“你终于承认自己的罪行啦?”
欧子龙吼道:“住嘴!”话音未落,凌云笔呼啸着抢出来,一时间风起云聚。他试图和上次一样,用风云造成混乱,然后伺机逃走。
“别想逃!”
十九和罗中夏同时喝道,两人疾步向前,分进合击,竟显出了极高的默契。往往青莲笔一马当先,将周遭风云以诗句具象固化,然后十九刀锋一闪,经如椽笔放大的锋刃所向披靡。很快那些风云就被斩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凌云笔虽然强悍,可在两管笔夹击之下显得左支右绌。
欧子龙只看到眼前人影晃动,凌云笔喷吐的云气越来越少,刀锋却越来越多,不禁有些慌张,夹着诸葛一辉的脖子朝后退去,把自己藏身于一团滚滚黑云之内。青莲笔和如椽笔攻势虽盛,却始终没有对欧子龙本人进行攻击。
“我有人质,他们投鼠忌器,是绝不敢动手的。”欧子龙想,同时把诸葛一辉勒紧了些。
殊不知,这恰是十九和罗中夏想让他强化的概念。
诸葛一辉只是脖子被欧子龙钳住,双手还是灵活的。他听到十九呼喊,立刻高抬双臂。欧子龙以为他要挣扎,怕一手不够,用两只手勒得更紧。没料到诸葛一辉却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反倒堵住了自己的两个耳朵。
还没等欧子龙反应过来,真正的陷阱发动了。
“雷凭凭兮欲吼怒!”
罗中夏飞身大喝,青莲笔立刻将这诗句具象成天雷炸裂般的强悍音波。在下一个瞬间,十九的如椽笔把这原本就十分巨大的震动放大了数十倍。两人一前一后,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能称为雷了。
是霹雳。
大霹雳!
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向四面扩展开来,在如此巨大的音波面前,滚滚风云根本薄如蝉翼,立刻被席卷一空。一直拼命钳住诸葛一辉脖子的欧子龙想要抽出手来堵住耳朵,已经来不及了。
他整个人被扑面而来的压力震倒在地,脑子被刺入的霹雳声搅成了一锅粥,当场晕厥在地,口吐白沫,两道鲜血顺着耳洞流出来。
霹雳只持续了短短两秒就结束了。
除了欧子龙以外,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只有颜政抱怨似的揉了揉耳朵,嘟囔着以后再也不和罗中夏吵架了。
十九走上前去,欲挥刀去斩欧子龙,却被诸葛一辉拦住。诸葛一辉道:“十九,且慢动手。杀人并非你我可以裁决的,还是把他押回去,让老李定夺的好。”十九看了一眼两眼翻白,四肢不断抽搐的欧子龙,冷哼一声,把刀刷地收入鞘中。
罗中夏自从有了笔灵以来,这次赢得最为酣畅淋漓,心里被骗的郁闷稍稍缓解。他这时方觉得大腿一阵酸疼,这是典型平时缺乏锻炼的结果,他低下头,本想揉揉,忽然鼻子一阵幽香飘过。他连忙抬起头,看到十九站到了他面前。
他见惯了十九剑拔弩张作金刚怒目的表情,此时她恢复了正常表情,柳目含黛,五官清秀而精致,英武飒爽之间带着几丝内秀的柔媚。一时间罗中夏竟然惊呆了,想不到她原来这么漂亮。
他的视线往下滑去,却不小心看到了十九右肩。那里的衣服已经在刚才的一连串混战中被扯破,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在黑色西装衬托下更显细腻。十九发觉他眼神不善,很快发觉哪里不对,立刻娥眉一立,伸手轻扇了他一个耳光。
若是敌人,只怕十九早就拔刀相向;这一斩一扇的差别,已经默认了十九对罗中夏已无敌意。
啪!
罗中夏捂着脸,面色尴尬,不知是不是该叫冤抱屈。十九怒容一敛,神情忽然有些扭捏,双眸望着旁边,低声说了句“谢谢”。
“嗯?”罗中夏一愣,随即摆了摆手,“没关系啦,欧子龙也是我的仇人,我出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十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渐低。“我是说刚才……嗯,辩才攻击我的时候,你……呃……救了我。”
罗中夏这才反应过来。辩才和尚刚从退笔冢里冒出来的时候,黑气直扑十九,当时他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扑过去把她抱开,才算逃过一劫。
“……呃……我没那么有武德,也许是点睛笔驱使我这么做的吧。”
“你是说,这是命运的指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觉得大不自在,彼此都颇为尴尬,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这时候诸葛一辉和颜政绑好了欧子龙,也走了过来,两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诸葛一辉赞道:“罗兄弟你倒有急智,竟然能想到用青莲笔具象出重伤之势,唬过了欧子龙。”
罗中夏讪讪赔笑,其实那句诗最初他背下来,只是单纯为了装死用的罢了,哪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这种用场。“装死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那也是要有演技的。”颜政一本正经地补充。
“不过我没想到啊,你们最后居然会同意我的提议,来演这么一场戏。”
“假如你当时没有在辩才的黑气下救过我的命,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十九道,“我在想,能够在危急时刻还不忘去救敌人,这与房老师的精神实在太接近了。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害人的。”
“谢谢。”
诸葛一辉伸出手来,郑重其事地与罗中夏和颜政握了握。
“我们准备带着这个叛徒回上海去,看族里会如何处置。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罗中夏一听,神色黯淡。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退掉青莲笔回归正常生活。现在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退笔冢非但不能退笔,反而被人利用。他灰心丧气,已经不知前途在何处了。
“要不要去我们诸葛家看看呢?”
罗中夏霍然抬起头来,看到诸葛一辉和十九——以及颜政——都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第十五章 忆昨去家此为客
天河桥汽车站是城里和周围郊县的重要中转站,由一个水泥地面的小广场、一栋两层的浅灰色候车厅和一个大转车场组成。所有的车都是从这里发车,无论什么时候都人声鼎沸,随处可见扛着粮食、包裹或者一辆二手自行车的老乡,偶尔也会有些穿着白衬衫的学生仔。他们聚集在候车厅和广场上,人头攒动。汽车喇叭声、尾气和周围小饭店招徕生意的叫嚷把这里装点得煞是热闹。
这一天中午艳阳高照,正是一天之中最繁忙的时候。小三靠在一个旗杆旁边,懒散地打着呵欠,墨镜后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来往的行人,搜寻着目标。
忽然他眼睛一亮,看到一男一女慢慢走过来。他们年纪差不多,都十七八岁上下。男的剃了一个和尚头,虎头虎脑,看起来不大机灵;那个女孩子倒是挺漂亮,不过似乎是个瞎子,全靠那个男的在一旁搀扶着走路。最重要的是,那男人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个钱包形状,甚至还露出一个角。
这种肥羊送上门来还不动手,那可真是对不起祖师爷了。
小三朝旁边递了一个眼色,他的两个小弟心领神会,三个人起身一起走上前去。两个小弟跑到两人跟前,殷勤地对他们说:“大兄弟,要住店吗?”一边说还一边去拉扯他胳膊。那个傻小子显然没注意到,只是憨憨地说:“不用了,我们马上要上车。”
小三心里暗暗发笑,他已经转到了那傻小子身后,双指齐伸,夹出那个钱包可以说是探囊取物。正在他觉得十拿九稳的时候,女孩子忽然嚷了一句:“傻柱子!他们要偷东西!”
少年惊而回身,恰好与把钱包夹出一半的小三撞了个正着。小三又惊又怒,想不到看走了眼,这女人不是瞎子,手立刻缩了回来。
“你为什么偷我钱?”少年问。
“谁偷你钱了。”小三眼皮一翻,他两个小弟也凑过来,三个人抱着膀子把少年团团围住。周围的行人都看出来苗头不对,纷纷绕着走。几个广场治安员远远喝着啤酒,坐在饭店里看热闹。
“就是你。”少年的表情很气愤。
“刚才明明是很平缓的背景音乐,忽然跳出几个高八度的杂音,就是你们没错了。”女孩子大声说道,少年点了点头。小三听得一头雾水,见他们丝毫不服软,不禁大怒,抡起拳头骂骂咧咧地就砸了过去。
只听噗、噗、噗三声低沉的响声,小三和他那两个小弟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然后几乎同时落地,姿势各异。旁边的人眼花缭乱,甚至看不清这少年是如何出拳的。
女孩子拍手笑道:“现在的音乐好听了,锣鼓喧天,好热闹。”
这时一个人拽住了傻小子的胳膊,傻小子以为又是哪个不甘心的流氓,二话不说就是一拳。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人竟然稳稳接住了拳头,而且用的是正规应接之法,傻小子不假思索,立刻按照套路去拆解。两个人你来我往三四招,那人忽然中途变招,化拳为掌,以巧妙的手法穿过他双拳屏障,直接轻拍了一下傻小子的脑袋。
“二柱子,是我啊!”
“彼得老师?”
二柱子、然然和彼得和尚在广场附近找了一家小饭店,点了几个素菜。老板见二柱子三拳打跑镇关西,不敢怠慢;就连周围的客人都坐得远远的,给他们空出一片清静地来。
原来彼得和尚自从离开韦庄以后,以为熔羽已经按照韦定国的吩咐把罗中夏等人带回来,打他的手机却一直停机。天河桥汽车站是去韦庄必经之路,他只好等在这里守株待兔。想不到熔羽没等到,却看见了二柱子和然然。
二柱子和然然是在云门寺跟罗中夏他们分开的。二柱子心性耿直单纯,从小一直就听长辈说诸葛家如何邪恶,如何可怕,所以当他知道罗中夏和颜政要去上海,就极力反对。二柱子不擅言辞,脾气却犟,就连颜政也无法说服他。最后没办法,几个人只能分道扬镳。正好熔羽跟着韦势然跑了,二柱子就打算先护送然然回韦庄,然后回北京找他奶奶曾桂芬。奶奶不在身旁,他总缺少一根主心骨。
“你说,诸葛家那么坏,罗先生他们去了,怎么会好呢?”
二柱子很气愤地对彼得和尚说,同时攥紧了拳头。他心里存不住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想不通的事就会一直想。估计从云门寺到天河桥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琢磨,而且琢磨不透。彼得和尚只能宽慰他两句,这孩子有单纯的善恶二元世界观,在这个世界上很幼稚,也很难得。
“其实他们没那么坏啦。”然然在一旁咂咂地喝着汽水,“我没听到背景音乐有什么异常,很普通的旋律。”这个女孩子的表情看不出一点因为哥哥转投韦势然而造成的阴影,就好像面对自己天生残疾的缺陷一样,大而化之。究竟是否真的化得掉,就无法揣测了。
彼得和尚听完他们在退笔冢的遭遇,真是心有余悸。果然一切都如韦定国预料的那样——他们遭遇了“双重危机”——而且天台白云笔竟然也出世了。韦势然果然有问题,他一定在策划着什么阴谋。但最让他惊讶的,还是熔羽的叛变。他一直觉得那个少年心高气傲不假,自尊心也是极强的,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投靠了韦势然。
二柱子问彼得和尚是不是韦庄派来接他们的,彼得和尚沉吟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韦庄遭遇的事情太过复杂,实在没办法讲给他们两个少年人听。何况现在族里都还以为他彼得和尚是杀害族长的凶手,如果二柱子和然然知道,恐怕就不会在这里和他和平地谈话了。
定国叔说要抛弃笔灵,扭转韦庄的生存方式。他究竟会怎么做呢?族里的长老,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些希望能够争取笔灵实现梦想的少年人,又该如何?
他猛然想到,族长临死之前还托付给他一封信和一方砚台,让他带去给罗中夏。现在看来,少不得要跑一趟上海了。
可到底怎么才能找到罗中夏呢?他已经去了诸葛家,彼得和尚身为韦家的人,直接去找无异于龙潭虎穴。彼得和尚想起族长交付的时候说过,如果情势不允许,也可以利用口讯的方式转达给青莲笔的宿主。
“现在打开来看,然后用手机告诉他,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彼得和尚想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信封,展开信纸细细一读,里面的内容让他瞠目结舌。
几乎在彼得和尚瞠目结舌的同时,远在上海某地的罗中夏和颜政也张大了嘴巴,露出土包子的表情。在他们面前是一栋豪华的白色别墅,西式风格,虽然只是三层小楼,却显出不凡的气度。在别墅的周围是一个效仿苏州网师园的小园林,无论松柏灌木都修剪得异常精致,看得出主人花了很大心血。
十九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抿嘴一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进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胆怯地踏入了别墅的大门。
他们从绍兴回上海没再坐火车,诸葛家专门派了三辆黑色林肯去绍兴接驾,两辆坐人,一辆先导,开在杭甬高速公路上十分拉风。十九不知为什么,主动选择和罗中夏坐到了一起;颜政只好一脸委屈地和诸葛一辉同坐一辆车,暗自遗憾然然没一起来。
一路上十九没怎么说话,一直望着窗外,罗中夏也不敢多嘴,就把身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队没有开进上海市,提前下了高速。又开了将近半小时,车窗外的景色变得和刚才迥异,农田减少,绿地增多,远处还有些别致小楼,彼此之间的间隔很远,甚至还有高尔夫球场,看起来是专门为那些富人开发的别墅区。罗中夏不知道另外一辆车里的颜政感想如何,反正自己的腿肚子有些转筋。
四个人一进别墅的厅堂,颜政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里的装潢风格充斥着近代民国气息:两侧是高大的古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线装书,一套明式桌椅边摆放的是暗绿色的灯芯绒沙发,一个落地式仿古地球仪搁在书桌旁边。一副厅联挂在厅墙正中:进则入世,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退而出关,绝圣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