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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青草是在第二天上午。智新病好第一次回家时,就提出要把母亲接到美国治病去。卓守则没同意,却让他陪着青草到淄博去做了一次PT,把病穴和病源找出来了。回到洛杉矶,为着母亲治病智新写了不少帖子、求了不少专家、也寄了不少药。青草生活上不需要操心,又经过这么多年治疗,病情已基本得到控制,只是因为年龄和接触人少的缘故,脑子和手脚明显迟钝,一头原本灰苍的头发越发地灰苍了。她还是住在卓守则当年翻建的房子里,只是家里一应杂事要自己料理,屋里炕上也就有些杂乱。智新、晨玉进门时她正在屋里择菜,见儿子带着女朋友进门顿时慌了手脚,一边收拾着一边就埋怨说:“你这个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呢。你看看,这不是让人家笑话死你妈了吗!”
智新说:“妈,你放心,没人笑话你。”晨玉说:“大婶,我来吧。”就接过笤帚扫起来。
青草欢喜得又是要烧水又是要炒花生米、做荷包蛋——三十年前家中来了客人,那要算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了。
智新说:“妈,你别忙活,我和晨玉什么也用不着。”
晨玉先扶青草坐下,剥了一个香蕉看着她吃了,又打开包,把从国外带回的几套衣服摆到青草面前。她拿起一件薄毛衣,帮着青草穿到身上说:“大婶,太好了,你穿上少说也得年轻十岁。”
“是啊?”青草照着镜子,喜得满脸开了花儿。
“妈,晨玉说往后让你什么也不用愁,只管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就行了。”
“好,那敢情好。”青草应着。
“俺大伯还经常来吧?”晨玉随口问了一句。在她的印象里卓守则对青草还是蛮好的。“他哪有心思管我呀。”青草摇摇头,目视智新说:“说是又找了一个,给你生了一个妹妹。”
智新吃了一惊。爸爸个人的事儿他从来懒得去问也懒得去听,这个消息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爸爸已经六十多岁了,怎么可能……他想问个明白,嘴张了几张却没能问出声儿来。
“说是要超过你爷爷,你爷爷娶了五个老婆生了六个孩子,他才是第四个……”
晨玉眉头尖蹙,一个直直的白白的脖子越发挺立起来。她望了望智新,智新心里生出的是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一家大宅院,一位身着马褂的老财主,身边跟着一群小老婆,小老婆后面跟着一群孩子……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百年前,满清王朝统治的年代。
“你那个爸呀……”青草抹起了眼泪。
智新一抬头把眼前的幻觉赶开了,说:“妈,咱不稀说他!上一次我寄的药你吃完了吗?这一阵儿身上觉着好点了没有?”
从青草屋里出来,智新、晨玉直向海州赶去。水娟听说晨玉回来说不出的高兴,可听说晨玉与智新成了恋人,是和智新一起回来的,心里鼓鼓塞塞说不出的不舒服。华云说:“嫂,你怎么也跟我哥似的小心眼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再说晨玉是自由恋爱,别人你不相信,还不相信自己的闺女呀?”
水娟说:“不是不相信,是觉着别扭。你说这么多年,你哥和你为着卓家的那些事儿惹了多少麻烦。这下好,卓家的儿子倒成了咱家的女婿了!”
华云说:“这才好呢!老是那么你死我活什么时候是个完?到了是自己能得好还是别人能得好?我看晨玉和智新能这样说明他们比咱们有眼光!嫂子,你可千万别想打拨浪鼓子啊!”
水娟听华云这样说心里宽敞多了,说:“那是,只要他们俩好,我还懒得去操那份心呢!”
晨玉、智新进门,水娟看着两个光彩照人亲密无间的身影,看着智新彬彬有礼的神情和宽肩大额、笔挺健壮的一表人才,心里仅有的忧虑也不觉消失了。
“我说吧,你看人家多帅!你哪儿找去!”洗着水果,华云说。水娟只管笑着出到厅里去了。
“姑,你给我妈说我的坏话了吧?”晨玉探过半边脑袋。她正把一包削下的果皮向垃圾箱里丢。
“说你什么?说你没眼光,找了个男朋友又丑又矬!”
“好哇你,一点当姑的样儿也没有啊!”
“当姑的什么样儿,非得夸你不行?”华云搂着晨玉的脖子,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笑声一片,屋子里漾起一层欢乐的涟漪。
“How are you(你好)!”凯华从门外跑进来。他站到晨玉面前说了一句“How are you(你好)!”站到智新面前又说了一句“How are you(你好)!”这才拉着智新的手进到自己屋里,展览起自己的动漫丛书和四驱车、刀枪剑棒。智新一边看,一边就用英语跟他对起了话。
“Glad/Nice to meet you(见到你很高兴)!”
“Glad/Nice to meet you(见到你很高兴)!”
“What’s this in English?(这个用英语怎么说)?”
“It’s a chair(是椅子)。”
“What do you like(你喜欢什么)?”
“I like playing footboot(我喜欢踢足球)。”
“Best wishes for you(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你)。”
“Best wishes for you(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你)……”
“凯华的英语进步可真不小!”从凯华屋里出来时智新夸奖说。
凯华举着两个手指,说:“Yes(是)!Ofcourse(当然)!”
“傲得你!”华云指着他的脑壳,“你智新哥的英语那才叫好呢!以后算是有老师了,好好跟着你智新哥学吧!”
“Yes(是)!”凯华拿起一包小食品,跑出门去了。
“昨天你爸没把你给吃了?”吃着水果,华云瞅了晨玉一眼。
“你以为他不想啊?”晨玉搂着妈妈的肩膀说,“我跟他说,你要是今天敢把我吃了,俺妈和俺姑明天就敢把你给吃了!”
华云说:“行,有点男子汉气度!不是自吹自擂吧?”
晨玉说:“俺姑可真是!要不这会儿我还能坐这儿啊?”
华云和水娟、智新一齐笑了。
“智新呢,日子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吧?”华云转了目光。
智新说:“嗨,纸老虎一个!我以为多大本事呢,我一说要和晨玉一起走,一辈子不进他那个家门,他就软了呗!”
华云说:“真的呀?行,这算是击中要害了!他做梦要的都是你给他光宗耀祖,真要走了,那才是鸡飞蛋打,连梦也做不成了!”
水娟说:“这个事儿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别高兴得早了。”
华云说:“这么说我信。可不管怎么着,关键是看你们俩。只要你们俩真心相爱,他们再想用仇啊恨呀的那一套把你们锁起来也是白搭。仇恨那可是条眼镜蛇,要是叫它缠上,这一辈子你们也就别想干成什么事儿了!”
智新大受鼓舞说:“呀,姑,你这不成了大哲学家了嘛!”
晨玉说:“那可不!姑姑两岁的时候康德、黑格尔就向姑姑交过学费,一句话二百,两句话三千!还是我帮着收的哪!”
“好你个小臭妮子!”华云揪住晨玉,照准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晨玉一声尖叫,把众人乐成了一团泥儿。乐着,水娟悄悄问晨玉说:“你不是说他结巴,我怎么没听出来呢?”晨玉说:“他是急了才结巴,没人惹他,他到哪儿急去呀!”水娟说:“该不是跟你一急就火烧云,打机关枪一样吧?”晨玉说:“妈,你可真是!有你这么专揭人家短处的呀!”水娟说:“短处?我还觉着是长处呢!”
在海州住了一晚上,智新、晨玉回到海牛岛要拜见的就是年传亮了。女儿见父亲是一回事儿,女儿带着男朋友一起见父亲是又一回事儿;父亲不赞成或者反对女儿的选择是一回事儿,女儿和女儿的男朋友主动靠拢和争取缩小距离是又一回事儿。从公司办公室得到的消息是年传亮正在宾馆开会。电话打到宾馆,得到的回答是年传亮到东沧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说不清楚。晨玉、智新知道这是不肯见和不肯认可两人关系的意思,只得向泰明灯具厂奔去。
到泰明灯具厂要见的是卓守则。进了厂门,看着那么大一个厂区,晨玉说:“咱还是先到车间看看吧?”智新对灯具厂没有一点实际感受,便应一声:“好哇!”向车间走去。车间有铸造车间、粗加工车间、精加工车间、装配车间和储运车间,两人从铸造开始,看过装配线和主要产品之后,对整个生产流程和工艺水平、管理水平,已经有了一个直观印象。那印象说不上太差,但与“好”实在隔着很大一段距离;突出的印象是散散漫漫、松松垮垮,似乎处于半停产状态。
一个腰粗脸大的干部来到两人面前打量了几眼问:“你们是哪儿的,怎么到车间来了?”智新说:“我们是客户,这不想看看产品吗。”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过话头说:“狗屁产品,你没看垮了吗!”智新说:“那是怎么回事儿?”年轻人说:“叫那些当官的当破烂卖了呗!跟你说,这儿是没戏了,赶快另找主顾去,连我和曲主任今天还不知道明天的事儿呢!”他说过对那个被称作曲主任的人说:“俺组今天缺了七个,机器只能开一台。”曲主任说:“开一台就开一台,反正也是给资本家干的。”两人要向一边去,门外一位个子不高、清清秀秀的人叫着:“老曲,你们的订单还交不交啊?”曲主任说:“我操你个供销科长,都到现在了你还扯的哪门子蛋呢!”供销科长说:“这你别骂我,找老吴去呀,我可管不了那些!”“这都是哪一辈子造了孽,好事都摊到咱们头上了!”曲主任骂骂咧咧出门去了。智新拉住那位年轻人说:“这个厂原先不挺好吗,怎么成这模样了呢?”年轻人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原先厂里说的是股份制,大伙都高兴得不得了,中间让姓卓的插了一杠子,大伙儿都成了打工仔,那心就全凉了……”
了解了厂里的情况和工人的情绪要求,智新、晨玉这才进了卓守则的办公室。卓守则好不惊诧。前天与智新的一场交锋无果而终,他打的是缓几天再说的算盘,哪知儿子竟然就把年传亮的女儿领到自己面前来了!
“爸、小叔,晨玉今天是专门来拜见你们的。”智新说。
“大伯好。”晨玉走到卓守则面前鞠了一躬,又走到卓守礼面前鞠了一躬说:“小叔好。”
卓守礼与晨玉去过日本,后来又见过几次面儿,算得上是很熟的,他站起来说:“哎呀,晨玉真成大姑娘了!”卓守则本来是坚决不肯理睬的,见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只得摆摆手说:“坐吧。”
晨玉在沙发上坐了,智新说:“晨玉大学学的是法律,研究生读的是经济史。要说企业上的事儿她比我懂,这一回我是特意拉她回来帮忙的。”
卓守则知道这是介绍和夸耀,只管盯着智新说:“昨晚上你三姑、四大爷他们都去了,还有雪林、白仁几个,说是哪天想跟你聚一聚。”智新知道这是转移话题,说:“行啊,哪天你买单我做东不就得了。”说过却又把话题捡了回来:“刚才我们到车间去看了看,听了不少议论。”
卓守则说:“你们到车间去了?谁叫你们到车间去的?”
智新说:“怎么还谁叫呢?你让我们回来不就是管厂子的吗?”
卓守则哼一声,说:“你听那些呢!不就是说厂子不应该转让应该股份制吗?可合同就那么签的,他们再议论又怎么着呢!”
卓守礼说:“这又是曲继强那一伙儿。昨晚上我还见他们跟乔海运在一起喝酒,说是你把他们的饭碗砸了,要不怎么也落不到一个给资本家打工的下场。”
卓守则说:“这倒真是怪了!他们不就是个工人吗!咱们用得起用、用不起不用,我就不信厂子就能垮了!”
卓守礼说:“哥,这个话你可别说,那几个都是技术大拿,真走了你还真得抓瞎!”
“那咱这不是弄了一只刺猬捧手里吗?”卓守则叹一声,对智新说:“早知道,我上这个当才是孙子!说是企业改制,就这帮子玩艺儿你说是怎么改吧!”
智新说:“爸,你就说是真想干一番大事业、创一个大企业,还是只想说几句大话、好听的话吧?”
卓守则说:“你小子!不想成点大事,你爸这么一把年纪,还得把你也叫回来一起过嘴瘾?”
智新说:“你有这个话就行。爸,我和晨玉有个想法,保证让你既把大事干成,还能让吴有奇和那些工人心甘情愿地给你卖命。”
“好哇!我等的就是你的想法!说给我和你小叔听听吧!”
智新说:“股份制呀!全员股份制,让干部职工都成为企业的股东啊!”
卓守则笑了:“儿子,你别是搞错了,咱这可是私营企业,你老子花钱买的厂子!”
智新说:“你以为只有国营和集体企业才搞股份制改造哇?你问问晨玉,国外的资本家和企业要是不搞股份制改造,能有今天吗?”
卓守则一惊,说:“什么,资本家和资本主义也搞股份制改造?”
晨玉说:“大伯,智新说得对,当年国外好多私营企业、家族企业都是通过股份合作制和上市,才成为今天这种国际型大企业和跨国公司的。资本家要是还像过去说的那样‘榨取劳动者的最后一滴血汗’,早就被人推翻了!”
“新鲜,这倒是新鲜!可……真那样,这个厂我不白买了吗?”
“怎么会呢,”智新说,“你投了多少资算你多少股份啊。企业发展,单靠你投那点资不行吧?可以划出一部分分给吴有奇和工人们,也可以让他们来投资啊。”
卓守则说:“我的厂凭什么分给他们和让他们来投资?这也太胡闹了……”
话到这儿,吴有奇和供应科长、曲主任等人推门入来。吴有奇把一叠订单送到卓守则面前说:“老板,这是下半年的材料订单,对方要求三天回复,今天是最后一天,你看怎么办吧。”
卓守则说:“原先是怎么办的?”
吴有奇说:“原先都是各车间根据需要上报,供销科统一填一个数字发过去。”
卓守则说:“还那么订不得了,怎么还用问我呢?”
供应科长说:“这些材料可是订了就不能退的。”
卓守则越发懵懂了:“怎么订了就退呢,这是谁说的?”
供应科长说:“也没有谁说,就是厂子这个样儿,还能不能生产、能生产几天,大伙都没有底儿嘛!”
卓守则“吁”了一声说:“你们是觉着厂子办不下去了是吧?那我告诉你们,倒不了!”他指指智新说:“这是我儿子智新,刚从美国回来的。办企业的事儿我是不懂,他可是工商硕士。以后厂里的事由他负责。你们总相信了吧?”
吴有奇和供应科长、曲主任几个把目光在智新身上打了几个盘旋,、并没有露出多少高兴的表示。
“你就是吴有奇厂长吧?”智新上前拉住吴有奇的手,“刚才我和晨玉——我还忘了给大家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同学和女朋友晨玉,她在美国是专门研究企业发展的,希望大家以后多关照。”
晨玉起身向众人鞠了一躬,吴有奇几个白了几个眼珠就算过去了;两个初出茅庐的书呆子,在他们眼里实在值不了几分几毛。
智新说:“在美国我们就听说吴厂长是个有本事的人,认识你真是太高兴了!”
吴有奇有些惊讶,打量一眼也就过去了。他十七岁进厂,为泰明灯具厂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别是当了厂长之后,他通过北京、石家庄的几个亲戚,创造了让展重阳也瞠目的业绩。企业改制,他一开始拿的就是股份制改造方案,谢清和展重阳一开始赞赏和支持的就是股份制改造方案:厂长占多少股份、副厂长占多少股份、车间主任和职工各占多少股份;除了分配,每人还可以买多少股份;算下来,他不仅可以成为百万富翁,每年还可以有十几万到几十万的分红;即使一线的工人,经济地位、政治地位也会有很大提高。方案通过,接下是资产评估、审计、公证……眼看要正式推行了,一夜之间厂子成了卓守则的个人财产,他和五百多职工全成了卓守则的雇员。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几次向省和大市领导反映情况,事情却一直没有结果。卓守则聘任的年薪是原先的两倍,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原先那个厂长的感觉,怎么也鼓不起劲头儿来。一个小嫩瓜似的智新,自然也难能激起他的情绪。
“没有的事儿!我不过是你爸爸的一个打工头儿,以后有什么事儿小老板尽管吩咐就是了!”
智新说:“吴厂长,你可千万别这么叫!要说小老板,你和各位科长、主任和工人们都有资格当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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