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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爬了四、五十丈,裤膝己磨穿了两个大洞,膝盖亦微生肿痛,却渐感洞径不似入口处逼仄,不禁直立而行,只是尚须弯身俯首。
他此刻思绪潮涌,怅触万端,暗道:“莫羡江湖风光好,须知险恶风波千丈深,这滋味确不好受,深悔当初孟浪杀死魏账房及书坊店主,不然何致遭受这一连串的颠沛因苦?”
忖念之际,耳中微闻两猿吱吱叫声,似距身不远,张目一望,却又看不见甚麽?洞中愈深入愈阴森,杂著二猿吱吱之声,更显恐怖,假如李仲华不是先入为主,说甚麽也不敢轻身进入。
二猿叫声倏杳,李仲华正小心翼翼摸索挨行时,忽觉一股急风向胸前汹涌撞来。胸头立感一震,身躯连连退後,一惊之下,心随念动,两手急急一弧,闪电平胸推出“先天太乙掌”真力随掌而出,逼开那片急风。
心中暗忖:“这洞中定藏得有人,说不定还是隐迹世外的奇人异士,两猿为其眷黄……”一念未了,只觉那股源源不绝,生生不已,迫来力道虽不太强,阴柔中合有刚劲,却被他自己推出“先天太乙掌”掌力一撞,顿生反应,反而加强,身形不觉又退後数步。这分明显示洞中主人不喜见生客,若在别种情形之下,李仲华温文守礼,主人既拒不接纳,何必相强?
但处此绝境,一定要找出绝壑与外面之通径,不得不尔。於是他澄清思绪,气聚丹田,猛地张口吐气,力贯双掌,打出一片潮涌如山劲风向前推去。虽知一接之下,那片急风倏然而收!微闻“噫”了一声,之後复不再闻。自己打出劲气不能即时而收,身形望前一冲,刺出两步,才撤回劲力。
洞中空气本像一泓死水,经掌劲漩荡,顿生嗡然呼啸之音。
李仲华听得“噫”声入耳,更是确信洞中有人,本来深山苗洞多半阴暗潮湿,电臭腐味刺鼻欲呕,而此洞虽然阴暗,却光洁乾燥,一丝异味均无,若非有人居内,何曷臻此?自己事先一点都没察觉,不由暗中赧然。他此时不知洞中主人是好是坏?但也得硬著头皮进入,心中不无惴惴,一步一步缓缓踏进,紧了紧手掌,暗加戒备。走进五、六丈远,洞径竟向左折?不由猛感骇然,暗道;“洞中主人定是武功高不可测之辈,怎麽贞力还会转弯?”谁知更惊异的是,走去不过三、四丈,又右转?不觉额角沁汗,只觉这山洞有点古怪……一向右拐後,凝目一瞧,遥见十数丈远处,有微弱光亮透出。
重睹光明,那心情该是如何地愉悦兴奋?他却多半将到了地头,欣悦中夹有凛念。走到近处,只见洞顶之上,嵌著一颗六角形形似黄玉之物,散发出微弱黄色光芒,虽然如此,却是黑暗中明灯。此处洞壁虽宽敞,作一圆穹形,凝眼望去,两丈远处,贴壁坐了一个枯瘦老人,一头蓬麻似地乱发,四射散张,长须委垂於地,足足有四、五尺长,一对晶光电闪地眸子,望了自己一眼,倏又闭上,不声不语。两只白猿分立那老人身侧,不停挠首抓腮,圆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李仲华一眼望见那老人头顶之上,石岩中茁出树枝,此枝垂飓,上面竟结了自己方才吃过的枇杷,金黄桑桑,芳香四溢。由不得心中暗暗骇异,忖道:“普天之下,还没有见过枇把可以石生?这种奇闻若自己幸能出去,与朋友谈论,他们定责自己说话,简直无稽于虚。”
他这时才看清楚了,那洞中老人身形甚为矮小,坐时才不过一尺七、八,立起时恐不会超过三尺一、二,只觉他坐著的身形向洞壁之後嵌去,四外并无通径,分明这山洞至此已死,不由大感失望!自己好不容易来此,是想找出出得这绝谷的通径,此时他心内不无生出山穷水尽之念。
他目光焖焖视在老人身上半晌,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电闪掠过,猛触灵机,心想:“莫非这洞径是在老人身後不成?”他胸中已想好了说词,长施一揖道:“晚辈被人所害,推下绝壑,却为老前辈豢养灵兽所救,晚辈求生心切,竟随著两只灵猿入得老前辈清修之所,无知冒犯,祈望饶恕。”
他指望这老人闻言一定要睁眼回答两句,哪知老人竟似未听见一般?双眼亦未开启,宛如泥塑木偶,端坐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怪猿咧开血红大嘴,嘻嘻作态。
李仲华见这老人浑如不闻,心中不免微微有气,但仍是按捺,微笑恭身说道:“晚辈不敢渎扰老前辈清修,只求老前辈指点一条生路,能重见天日,晚辈则感恩不浅。”
说罢,仰面一望,那老人仍是垂脸闭目,面色冷冰冰地毫不动容,不由暗暗焦急,低首忖念这老人为何对待自己这麽冷淡?忽觉一只毛茸茸的手在他颈後摸来……
第十三章 洞中矮仙 重睹天日
他不禁吓得魂飞天外!手腕一反,倏然旋身扣去,他身手何等诡捷?登时拿住毛茸茸手腕的“寸关”穴上,定晴一瞧,只是身高二尺的一只白毛幼猿。那只白色幼猿怎麽挡得李仲华这“小天星七十二巧拿手法”,只痛得吱吱哀叫,两目流出泪珠。身後站立老人两侧的二猿也吱吱怪叫……
李仲华心说:“这只幼猿必是前见两猿所生,看它未必心存恶意,只是首次见得生人好奇而已。”想著,五指一松。那只幼猿痛止,两只怪眼直李仲华直翻,露出惊惧忿恨之色。
只听得脑後老人起了一种死冰冰的声音,道:“你若动弹了老朽小白一根亳毛,就一辈休想出得洞去!”李仲华蓦地掉面回身,只见老人双目如电,对自己身上逼视。
那老人李仲华面带不忿之色,又道:“你可是被老朽骂得不服麽?”
李仲华心中想道:“何止不服而已?”口中却说:“老前辈神目如电,方才是晚辈先动手的麽?”老人双目一瞪,员中“哼”了声道今不论谁先动手?反正你扣痛了老朽的小白!”
李仲华闻言不由激发了他那偏激倔强性格,沉声道:“世上就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不讲理的人?哼哼……你哪配称深山隐士、世外高人?”
老人一听,目光似乎一怔,哈哈狂笑道:“老朽如若讲理,就不会在此暗无天日的山洞中,足足枯坐了二十年。”倏又面色一寒,道:“老朽不是深山隐士、世外高人,那你算得甚麽?”
李仲华不由剑眉高耸,高声答道:“我不过是末学之辈,算得了甚麽?不过,你倨傲不谦,又为偏溺所扰,轻动无明,焉可称之高人?你在此山洞枯坐二十年,修心养性,却仍然白费心血。”
他冲口说出这话,本以为老人必为激怒,暗暗蓄势含劲,对抗老人猝然一击!却见那老人目中神光一敛,双眉下垂,缓缓说道:“不错,老朽二十年心向外骛,未能灵府空明,了无渣滓,心血白费这点倒被你说中了。”
继又轻笑一声道:“老朽未曾见过你这种无礼貌的人,这座绝壑只有一条通路,非老朽指点,你就一辈子别想重见天日,除非你身生四翼飞翔而上,你无礼之极,老朽也懒得多费唇舌了。”说完,双目一闭,不声不语。
不知何时那只幼猿,走在两只白猿一处,挤耳磨肩,状至亲热,两只大猿见老人不理李仲华,只不停地抓耳腮。
须臾,立在老人左侧一只白猿,忽向李仲华不住比划。
李仲华看了半天,才悟出白猿示意要他向老人跪求,或可指点出困。
他乃心高气傲的人,虽心感白猿,却摇手不允,白猿急得直跳!
李仲华心中一动,老人知得出谷路径,哪有白猿不知之理?忙向白猿连打手式。只见他们四只手掌倏忽而动,忽上忽下,神情甚是可笑,费尽心机,总算白猿搞明李仲华心意,不禁咧著大嘴摇摇头,手向老人身後指了指。
李仲华恍然大悟,这出谷途径为人身形挡住,不由心中生出一个主意,轻笑了声道:“你就是坐上百年,还是不能悟出空生色,色即是空的禅理。”
老人缓缓展开一线眼险,射出冷电似地光芒,冷冰冰地说道:“一个小娃儿,敢如此大胆出言讥讽老朽?如照老朽二十年前性情,就该毙命掌下……”说至此,语气转趋和缓道:“你怎知老朽心中的事?哎……深山无岁月,洞中无甲子,屈指算来也有二十年了,只要老朽能解开胸中疑难,老朽也不会埋首古洞了!”一声凄侧地长叹,似将这二十年的幽怨、积郁,包含无还。
李仲华看在眼里,暗暗代他难过,心说:“不知他胸中有何疑难?束缚不得自由行动。”忍不住说道:“只要老前辈指点出路,晚辈定出外代老前辈找出答案,再来禀知,以解除老前辈束缚。”
老人“哼”了一声,道:“说得容易?这出路就在老朽身後,不解开疑难老朽不得离坐,老朽不能自破誓言,你还是由原路退回,另谋他法吧。”说罢又闭目垂睑。李仲华大是急躁,陡地想出了一个蠢主意,暗自蓄气凝势,左掌护胸,右手疾伸,荡然大喝一声,身形激射而出,扑向老人身上。
眨眼之间,李仲华右手五指已扣住了老人左边肘腕上,向外一拉,欲将老人从座上拉开。
哪知五指搭在老人左肘腕上,只觉硬如钢铁,滑不留指,一拉之下“唆”地溜出,指端隐隐酸痛,不由大感凛骇:心想:“自那日在地室中,领悟‘九跃星飞十三式’妙用,五指著力,能贯穿金石,怎麽他手臂竟比钢铁还要坚硬?”
李仲华为这老人功力深厚,暗暗惊惧。
只见老人仍是闭目不动,巍巍端坐,似乎无事一般?
李仲华还不死心,一掌向老人前胸推去。
要李仲华在不知不觉中打通生死玄关,功力倍增,一掌推出,只见洞中气流激荡,绵绵不绝向老人身前挤迫而去。
三只白猿吱吱连叫,伏身在地。
老人双目条然电睁,大袖一拂……
李仲华倏感老人拂出一片无形阴柔劲气,毫不带力,却使自己的身形在不知不觉中向後退出,李仲华不禁面目变色!脑中不断思维定住身形之策……
他的身形一分一分地逼後,忧急之色也在他那英俊的面庞上逐渐加深。
他这时己悟出“柔能克刚”道理,但仍不能想制止身形之法,他将师门绝艺及“九耀星飞十三式”一一在脑中闪电掠过。
忽然他面有喜色!掌力倏收,只觉老人拂出一片阴柔气劲也喜然而止,身形始才定住。
就此一刹那,他双掌忽又缓缓递出,一手推出“九耀星飞十三式”中一招“菩提花雨”另一手推出“先天大乙掌”中一招“二兀太极”两股掌力一刚一柔,阴阳轮生,劲力奇大。
只见老人长发、长须顿时飞扬飘忽,面上突转惊喜之容,两股掌力推在他的身上,身形摇摇晃动,但听老人呵呵大笑,一个身子原势飞起,贴在洞项之上,隐於累累金黄枇杷果实中。李仲华眼见老人坐处身後,凹现一个坐姿人形、也是天衣无缝一片坚石,心正骛疑之时?他那两种不同的掌力相触之下,但听一连串嗡嗡闷雷响处,那人形坚石立化碎粉,向外飞出,立时现出一条深可两丈的洞径;天光透入,洞中光明如画,不禁耀目难睁。
这时老人身形倏然飘下,高度仅及李仲华脚前,只见他呵呵笑道:“难得你能有此功力?你方才推出两掌,是不是叫‘菩提化雨’及‘二兀太极’麽?”李仲华不胜诧异?张大著双眼发怔,自觉这老人不但功力端的深不可测,而且连招式一见就能报出名称,不禁点了点头。
矮老人又道:“方才老朽简直不相信释、道两种不同绝学,能在一人身上发生,老朽生平识人多矣,像这样的事情,绝末目睹耳闻,呵呵,亏得你如此,老朽才能解出二十年胸中疑难,片刻之後,老朽就要携同三猿,束装就道,端返西域干达沙葛山了。”
李仲华心内大奇?他二十年疑难,埋首深山古洞,就能在我这二招奇学之中解开麽?这根本是匪夷所思的话,眼望了矮老人一眼,面现惑容道:“老前辈上下称讳,可否见告?究竟老前辈胸中疑难为何?亦请一并告知!”
矮老人呵呵大笑道:“老朽之名,中原武林中无人得知,西域中却家喻户晓,人称‘矮仙’就是,至於释疑之事,有关老朽师门秘密,只有等你去猜好了。”说著又是一笑,道:“老朽意欲传你一招‘移花接木’绝学,这是老朽二十年无意间研究出来,有无穷妙用,功能藉他人之矛,攻他人之盾,藉报你助我释疑大德。”李仲华不禁喜出望外,待要躬身致谢,忽觉一股大力制住!
只听“矮仙”道:“不必多礼,老朽传你口诀後,你就在此洞中耗费两个时辰领悟,以你的资质,不难全部融会贯通。”说著便将口诀心法传了。
“矮仙”又手指洞项批杷,道:“此石生九叶枇杷,为仙山异种,功能往毒生肌,补中益气,常人服了,三年之内百病不侵,你可记著来途,他日或有大用。”说著身,形一晃,全身缩成一尺大小,由李仲华掌开石径中,飞云闪电般穿出。三猿一见“矮仙”掠去,急得吱吱怪叫,慌不迭的由洞径中爬出。
眼看著三猿身形已杳,天风吹入,洞中顿起吟啸之声,音韵悦耳动听。
李仲华宛如做了一场噩梦,方才情景,似幻似责,只觉“矮仙”太以奇怪?为何自西域迢迢跑来江南,在这逼仄阴暗的山洞中,枯坐二十年,解开甚麽疑团?连他身後的堵塞洞径似是人为的禁制,究竟为了甚麽?只怕有生之中,不能解开了。鼻中一缕缕九叶枇杷清香贯入,忍不住探首摘了九个枇把放入口中,定了定神盘膝坐下,把“矮仙”传他一套“移花接木”上乘武学心法潜悟。
两个时辰过去,李仲华天与人会,尽悟玄奥,振衣立起,又摘了一串十数个枇杷,由洞径爬出。
一出洞外,只见存身在万峰之巅,下临百丈峭壁,这时,日已西坠,残霞疏泻,放眼一瞥,四山笼翠葱郁,漫空俱绿,天风过处,衣袂飘飞,涛嚣生韵,不禁振吭一声长啸,山谷起应,尽情泄吐胸中郁磊,微微辨明方向,一转身,向脊峦绵接处飞驰而去……
踏入金陵城,已是华灯万盏,车水马龙之时,行人肩摩接踵,拥挤不堪,李仲华插在人群中,向鼓楼西天祥居客栈走去。
走进天祥居,店夥迎入,哈腰笑道:“那位冯姑娘今午离此北上,临行交代小的传话,倘公子返回,就说她己去涿鹿,祝公子珍重。”
李仲华不由呆任,分明见自己一夜不归,负气离去,便问道:“姑娘离去时神色如何?”
店夥吞吞吐吐道:“姑娘双目红肿,似是哭过?”
李仲华无言默然,心头不由生出一股歉意,只冯丽芬痴得可怜。
良久,又问道:“店夥,还有甚麽人来找过我没有?”
店夥茫然摇摇头。
李仲华身形如流水行云般晃出门外,直往秦淮河走去。
钩月如眉,清新若洗,清风扑面,烦虑尽除,走至夫子庙,游人如织,如潮水般涌进挤出,锣鼓喧天,人声嚣杂不堪。
他循著秦淮河振步如飞,画舫弦歌来往不缀,波光邻邻,映著万千灯光明灭。他不知曼云住在何处?只今晨偶闻“云芳园”三字,他拦住游人,请问地址。那人只当他是狎客,若会意地笑了笑道:“一直走,第三条巷中,东首第二家就是。”
李仲华不禁两脸排红,谢了一声急步走去。
他飞步跨进大门,迎面就遇见小丫发面有忧容走来。
小丫鬟看清了来人是李仲华後,突然尖叫一声,转身跟路奔进,口中尖嚷道:“有鬼……有鬼!”李仲华不禁茫然,暗道:“这是怎麽一回事?”跟著走去。
穿过二进,只是李婉云盈盈立在天井前,小丫鬟躲在她身後,惊惧异常。李婉云忽露喜容,道:“李公子,你真没有死?”
李仲华不禁诧奇道:“我不是还活著吗?这话从何说起?”
李婉云急道:“还不是万恶的刁英说的,曼云妹妹闻得你死讯,哭得死去活来,乘人不备,偷偷服了毒药……”
李仲华大惊道:“现在怎样?”
婉云星目中淌出断线泪珠,哽咽道:“事後被贱妾发觉,急延医施救,现人已清醒,不过大夫说中毒太深,怕没有几天好活了……”
李仲华闷不做声,拉著婉云衣袖就往曼云房内走去。
室内药香弥漫,曼云两截皓腕露出被外,鬓发钗环零乱,面色白得像一张纸般,星眸紧闭。
床侧坐著一个老妇,神情不胜忧惶,见了两人进来,立起向李仲华福了一福。婉云直趋床前,连声叫唤道:“曼云妹妹,李公子没死,他回来啦!”
李仲华执起曼云手腕,温声道;“曼云,你这何苦?”
曼云双目缓缓开启,是李仲华後,那黯淡无彩的双眸,突射出一线光辉,软弱无力地道:“贱妾死不足惜,只要公子能活著回来,便可安心瞑目了。”
李仲华大为感动,由不住俊目中流下两行眼泪,突然想起手中一串枇杷“矮仙”说过此物功能怯毒生肌,遂高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