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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日本的生活也是艰难的,父亲能做的工作有限,母亲身体又不好,我还不到十岁,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一直带着我过活。父亲是个很可怜的人,我们没有钱,到死他都没能装上假肢。”奶奶说着,已经全神贯注了,眼神飘忽,神思一定荡得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父亲很喜欢中国的文化,他有一幅中国的古画,无论怎样都舍不得卖掉。夜里,他常常会拿出来给我看,还让我临摹上面的汉字,那些字真是美极了,让我都着了迷,虽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我缠着父亲说想学汉语,我总幻想自己能写更多的汉字。那时候,我们真是困难极了,雪儿,但你祖爷爷还是咬着牙送我去学了汉语。父亲真是爱我,他从此一辈子都没有喝过酒,是日本少有的不进酒馆的男人。”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已有了闪闪的泪花。
我也受了感动,虽然我知道她说的是一个真正的鬼子。
“雪儿,你姑姑的父亲也是学汉语的,他有一套竖排版的《红楼梦》,我那阵子为那套书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他说我就是为了那套书才嫁给他的。”奶奶说到这里红着脸笑起来,让我觉得仿佛是在跟同龄人聊天。
“那套书还在吗?”我问。
“在。”奶奶说,立即去翻了出来。这是一套我从末见过的《红楼梦》,很厚,比一般的书要大得多,前面还有周汝昌先生的评论,接着是许多的插图,有共读西厢、黛玉葬花、宝钗扑蝶等等。书中还有读书人信手写的感想,字写得很漂亮,书也散发出我从末闻到过的一股子香味儿。
“这是爷爷写的吗?”我问。
“有他写的,也有我写的,看看,这些插图多漂亮呀,不是吗?几乎每一张我都照着画过,为画这些画,还挨过我婆婆不少的骂呢!”奶奶说到这里又沉浸到往事里去了,她开心地笑起来,她这时候的笑真的好妩媚。
我也很开心,我也想照着画几张。
“将来能把它们送给我吧,奶奶?”我贪心地问,抚摸着这套书。
“当然了,你乐意的话,现在就可以拿走。”
我简直要跳起来!
“还有那幅画呢,奶奶?”我得寸进尺地说。
“在你姑姑那儿呢,不过这里有我临摹的。”奶奶说着就翻箱倒柜地去找了出来。
这是一幅仕女图,画中的女子正在抚琴,不会是《西厢记》吧?这些古董上我可是一窍不通。画的左上角有两行龙飞凤舞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真的很漂亮。
奶奶突然神情暗淡了,说道:“你姑姑也薄命得很,她长了不到十岁就失去了父亲,我一直带着她和这套书生活。”奶奶说着眼中又闪起了泪光。
“奶奶!”我偎进了她的怀里。
奶奶搂着我说:“后来,总算熬到你姑姑出嫁了,我觉得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就一直想着在有生之年来中国看一看。我跟着旅行团来过一趟,还觉得不过瘾,恨不能在这里生活上几年才好。后来就遇见了你爸爸,这也是前世的缘份了!”
“奶奶,你来中国,姑姑愿意吗?”
“她不能管我,不过,她确实是不乐意的,直到现在,她也还老是抱怨我爱你和爸爸超过了爱她和一夫呢!”奶奶说到这里又调皮地笑了。
“一夫哥哥就不喜欢中国人,如果有机会,他说不定也会穿上军装来侵略我们的,你说会吗,奶奶?”我望着奶奶问。
奶奶叹了口气,说:“他们哪里知道战争是什么呢?只怕还只当是电脑上玩的游戏呢!无论是哪国人,战争中的老百姓都是最苦的!每次我看到新闻里播放战争的消息,我的心都揪紧了。唉!经历过一次战争的人就有体会了!”
“奶奶,中国人从来没有侵略过日本,日本为什么老想打我们呢?”
奶奶笑了,说:“因为你们有好东西呀?或者我们喜欢以攻为守吧,谁知道呢?这就像你们小时候,手上拿了好吃的出去,别人见了就要眼馋,就要来抢,你力气大,自然不怕;你力气不济,也只好看着让人抢走了,气也没有用。这都是很自然的事,就像你们,不是直到今天,还对成吉思汗铁蹄踏遍欧洲津津乐道吗?其实,无论什么原因,发动战争的人都是愚蠢的,霸占别人的东西也总有要归还的一天,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强大的呢?我喜欢中国,也爱日本,我永远都不要打仗!”
“如果,”我咽了一口吐沫说,“如果真有一天,奶奶,又打起来了,我和一夫,你帮谁?”
奶奶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就凝固在那儿了,神情越来越凝重,吓得我在一边大气儿也不敢出。
第二章空号(1)
手机响了——是千树耶!
“喂,你在哪里呀?你的手机怎么回事?”
“怎么了?”
“总是空号哇!见鬼了!”
“哈哈,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呀?”
“12•;9哇!”
“那又怎么了?”
“笨啊,连12•;9都不知道。”
“那再过三天是什么日子啊?”
“再过三天?是十三号吗?……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
“笨啊,连这个都不知道,这才是中国人最不应该忘记的日子呢!”
“什么日子?我怎么一点印像都没有?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你没救了!”
“好了,跟你说正经的,今天我们有舞会,来吧?别拒绝啊!”
“我不会跳舞啊!”
“哄鬼呢!今天是化妆舞会哦,打扮得越怪越好!”
见到千树,我一下就愣住了!——他穿了一身白,连脸上也抹得惨白惨白的,让我突然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你好酷啊!”他抚摸着我头上的羽毛说,“你怎么了?”他扶住我问。
“啊,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里面真可以说是群魔乱舞,古今中外的什么神鬼怪都有,还有绑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正与荷仙姑旋转着从我们面前舞过去。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大叫了一声,我吓得一下子跳起来——是一个黑无常,正朝我伸着长舌头!
“这是万容新,我哥们。”千树介绍说。
我还是不自觉地往他背后躲过去。
“这是雪儿。”他向他说。
“你这个吊死鬼跟这只狐仙还蛮配的嘛,给,你的舌头。”他笑着将一根长长的白舌头递过来——他笑得真恐怖!
“不,不要!”我拉住千树的手说。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我,我不想让你搞怪。”我说,我有点不想玩了。
“没事啊,大家闹着玩嘛。”他说着不在乎地拿过来粘在了自己的唇上——他的面目在我面前一下子就全变了,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灯突然暗了,我舒了一口气,他拉着我舞起来,与他共舞的感觉怪怪的。
群魔在昏暗的灯光下涌动着,不时地有各种尖叫和怪笑,一阵风括过,我背上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抓紧了共舞人的手。
“你这么紧张干吗?”他笑着说。
我松开了紧握着的手,不敢看他的脸,顿时有点无依无靠的感觉。
“你胆子这么小吗?”他说。
我正要说话,灯一下子全灭了,眼前陷于一片黑暗。
等我的眼睛慢慢看得见一点东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梦中的荒滩上,四周阴风惨惨。
“这是怎么回事?”我吃惊地抓住了对面的人。
“什么怎么回事?”一个冷冷的声音问。
“千树?”我抬起头来,面前是一个面白如雪的长舌男鬼,他正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我!我不禁倒退了几步。
“哈哈哈!”他大声地笑起来,长舌头笑得一抖一抖的,“千树?哪来的千树?”
“你不是千树?”我又退了几步。
背后突然响起一片笑声,“千树!千树!哈哈哈!”——他们都抖着长长的舌头!
“啊!”我叫着跳开身去。
“冤枉啊!”千树叫着朝我伸出手来——是尖尖的爪子!
“不,不要!”我叫着捂住了耳朵。
“冤枉啊!”他叫着眼中流出长长的血泪来,恐怖至极!
“冤枉啊!”四周都叫起来。
“我们死得冤啊!”一个女鬼的声音十分刺耳,就像尖锐的东西在大理石地上划过。
“千树!”我失去理智地大叫起来,开始奔跑。
“千树!”他们都在我身后叫着追赶。
我全身颤抖,腿脚发软。
突然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雪儿!”她抓住了我手,我一下就将手缩了回来——她的手好冰!
“别怕,雪儿,我是嫂子。”
“嫂子?”
“是啊,你不记得我了?”
第二章空号(2)
我这才仔细地看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也是惨白的,但并没有拖着长舌头,她的手也很正常,她穿着一身淡紫的旗袍,腹部高高地凸起,像怀着孕。
“雪儿,跟我来。”她说着又要来拉我的手,我赶紧将手缩到了身后,但我还是跟着她走了,因为四周的东西都已经压到我的面前了。
“千树。”我还是不死心地回头去找。
“不要叫了!”嫂子回头说,“别傻了,没有什么千树,都是哄你的。”
“为什么?”
“因为千树永远都不会出现了!”她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我大叫着抓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周遭的东西也叫起来,有的还过来抓住了我的衣服。
“走开!”我使劲地甩开了他们,觉得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任何恐怖的鬼都没有她刚才的那句话来得恐怖!
“为什么他永远不会出现?他在哪里?”我摇晃着她说。
“别痴了,雪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千树,他从来就不存在!”
“不,不可能,他刚才还在这里呢!就算他变了鬼,我也要把他找出来!我们还没有成亲呢!”我说着就哭叫起来。
“哈哈哈!我们还没有成亲呢!”他们学着我的语调说。
我朝他们吐了一口,索性号啕大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一个温热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说。
“千树?”我立即抬起了头——真的是千树,他还拖着那个长舌头!我们还在昏暗的灯光下共舞着——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怎么又哭又叫的?”他低下头来笑着问。
我一把扯下了他的长舌头,说道:“不要戴这个了!”
他一下就回到了原来的面目,“好的,好的!”他说。
我将头俯到他的胸前,眼中不禁又落下泪来,我这时的内心真的非常脆弱,再经不起一点风浪了。
“雪儿。”伊藤一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我吃惊地问。
“我哪里都可以到!”他得意地说,朝我眨了眨眼睛。——他今天穿了一身二战时标准的鬼子军服。
“让开,鬼子!”千树不耐烦地说。
这句话我听着无比地受用!
“你是谁?”伊藤一夫冷冷地望着他问。
“他是千树!”我推了一把伊藤一夫。
“又是一个千树?”伊藤一夫冷笑着。
“我们走吧。”我对千树说。
“不要走,雪儿是我的!”伊藤一夫拉住了我的衣服。
“什么?”我恼羞成怒地回过头去。
“是的,你只能跟我走!”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们走,雪儿!”千树也冷冷地说,拉着我准备舞开去。
“不要动!”伊藤一夫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刀,我心中一凛!——那是二战时鬼子手上拿着的军刀!
“怎么了?”黑无常挤了过来。
“鬼子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声音好熟!我不禁四处瞄了一瞄。
“我还未到,小鬼子怎么就先到了?”黑无常笑着用肩顶了一下伊藤一夫。
“你走开!”伊藤一夫叫道。
“我走了你怎么拿人?”黑无常仍然笑着靠近他。
伊藤一夫突然挥刀向黑无常劈去,我惊叫了一声,千树也忙过去相助,三人扭打在了一起。
“报仇啊!”不知谁喊了一声,群魔们都叫着朝这边涌过来,场面顿时大乱。
一阵阴风吹来,我突然就回到了那片荒滩上。
“冤枉啊!”四处尸横遍野,惨叫连连。
伊藤一夫正在那里挥刀杀人,每杀一个人都举起他带血的军刀得意地号叫。
“住手!”当他向一个孩子挥刀劈下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叫着朝他冲过去。
“哈哈哈!”他冲我大笑起来,“看看你的同胞吧,看看这些狗一样的人吧!你这下子该屈服了吧?”
“去死吧!”我叫着向他冲过去,完全不顾他手中的钢刀。
“雪儿小心!”千树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没有刹住脚,就见伊藤一夫的军刀朝这边狠狠地劈下来,千树在我面前分成了两半向两旁倒下去……
我惨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原来我还睡在寝室的床上,刚才不过是梦一场!
怎么可能呢?明明我是跟千树一起去跳舞的呀?难道连这也是梦吗?
我拿起了手机,电话里还是说“这是空号”,怎么回事?他的手机丢了?还是……真的有千树这个人吗?那天在地铁里难道也是一场梦?
我不禁惊慌起来,拼命地拨打着那个号,而它一直是空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第二章做恶梦的日子
今天是十二月十三日,是我一定会做恶梦的日子,这是惯例了。
我回到家,跟奶奶睡在一个床上,这也是惯例。
不同的是,我已经过了吓得不敢睡觉的年龄了。我们半卧半躺在床上,轻松地聊着天。
“奶奶,”我问,“你说人真的有前生吗?”
奶奶笑了一下,抚摸着我的长发说:“雪儿,世上的许多问题别人是没法给你答案的,你已经长大了,你说呢?”
“我觉得是有的,否则我怎么会一直做着差不多同一个内容的梦呢?”
“是啊”,奶奶笑道,“我也觉得奇怪,你生下来就与众不同。”
“怎么个与众不同?”这可是我从前没听说过的。
奶奶不笑了,望着我,似乎在考虑。
我摇着她的胳膊央求道:“好奶奶,你快说嘛,我怎么与众不同了?”
“唉,”奶奶叹息了一声,说,“你生下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大哭,而是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似的,眼睛也像有意识的样子,我当时就奇怪。你妈妈问为什么没听见孩子哭,医生就提起来拍了拍你的脚,没想到你像大人似地长叹了一口气,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医生又狠拍了几下,你这才哭了。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但没敢跟你爸妈说,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
“这么说,我真是孟婆汤喝少了吗?”
“别瞎说了。”奶奶赶忙说。
我笑了,说:“自记事以来,我就一直做着被日……,被他们追来杀去的梦,奶奶,你说,这不是很蹊跷吗?”
“是啊,”奶奶说,“你月子里就经常一惊一乍的,刚会说话就说杀,杀,问你是不是做梦了,你就会点头,两岁多一点吧,竟给我画了个日本军人,我相信你那时候是没有见过日本军人的,当时真把我吓了一大跳,觉得是不是我父亲托梦来了。立即,我就回了一趟日本,给他老人家上了上香,超渡了他一场,回来你果然好些。但时间不长,你又开始了,还说他们杀你,后来越闹越凶,竟不敢上床,一挨床就哭,夜夜都不敢睡,看了许多中西医都不管用。后来,我遇见了一个老太太,她是信佛的,她听说了你的事,就说:只怕是我祖上没积阴德,报应到这后辈身上了。你知道,我父亲当年是来过中国的,听了这话我就有几分信了,当时就请教她破解的法子,她跟我一起上了一趟八大处,一个跟她熟悉的老僧人跟我说了几句话,又给了一个小红包让放在你的枕头下,你果然就好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奶奶淡淡地说,“只是让我初一、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