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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香走的时候,只说“老太太还病着呢,我怎么能走呢?”,但还是哭着走了,临走给我叩了一个头,让我惦记着再叫她回来。
这些人一走,府里更加冷清了,佣人们都挤到了祖母和父母的院子里,大半个府倒没人走动。
母亲从此将我作了大人看,有什么事倒经常与我商议。
我对母亲说:“咱们家再比不得从前,我看也用不着那些个虚排场了,走的人当然是不用再叫回来,那半边院子我看也不如卖了,趁着现在进城躲乱的人多,也许还能卖得出去,再过些日子,想卖只怕也卖不动了。”
母亲一下流下泪来,道:“孩子,我家还不至于到了这步田地,再说,这是祖宗的基业,怎么能卖呢?这话要让你奶奶、父亲知道,还不知怎么骂呢!再说,还有你哥哥,你让我将来拿什么脸去见你哥哥?”执意不从,我也只得算了。
眼看就要到大限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千树的消息呢?
第三章闹鬼
府里忽然闹起鬼来,起因是住在那边的一个妈子半夜起来解手,说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病了,接着,大白天里一个丫头去那边自己屋里取东西,也吓着了,很快地,满府里闹得沸沸扬扬,大百天也没人敢往那边走动了,住在那边的人全部迁了过来,那边真的唱起了空城计。
老太太屋里也开始不太平起来,老太太自己也说话颠三倒四,老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惹得她身边的几个小丫头常常大惊小怪的,我让母亲干脆都将她们放出府去,只留下几个年纪大些得力的仆妇。
豆神嫂请了道士来做法事,说是真捉了鬼去了,并到处都贴上了镇鬼的灵符,府里才算安静了。
豆神嫂又偷偷来回太太,说是要预备老太太的后事,冲一冲也好,只怕老人家真的会有个什么事。
母亲很着急,对我说:“你爸爸现在是这个样子,你奶奶要真有个什么事,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可怎么好呢?只怕要连累你爸爸呀!再说了,你奶奶如果真的这个时候走了,那真是可怜,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倒落得这么个下场!”说着只流泪,我忙解劝住了。
住在父母这边终归是不方便,缺东少西地,不时地要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取。豆林虽跟了我不少时候,又是豆苗手下调出来的人,但许多东西我还是得自己亲自去取。
这一天,我又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楼上。
一开门,一阵阴凉之气扑人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怪味。因楼上楼下的窗子窗幔都关着,楼梯很暗,我只得小心翼翼地上得楼来,将三楼的窗子打开几扇,好让新鲜空气进来。窗上的木条还没全去掉,光线仍然不好。
我寻找着自己要拿的东西,忽觉背后有些异样,不自觉地回过头去,猛然看见身后的那幅“仕女图”上的女子朝我眨了眨眼睛!这一吓非同小可,我大叫一声,扔掉手上的东西,一下跳到床上。再定睛一看,那女子并无异样,眼中依然是那淡淡的忧伤!——难道是我眼花了?难道这屋里真有古怪?
一阵风吹来,将那幅画吹得晃了几晃,恍惚中,只觉得那女子竟然美目流盼,望我笑了一笑!我再不敢逗留,胡乱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匆匆地跑出门去了。
在房门口处,身后仿佛有一股力量拉住了我,让我跑不动了!我心里“嘭嘭”乱跳,却不敢再回过头去。这时,我前面的楼梯口上又出现了一双阴绿的眼睛,他直直地望着我,我却看不清他所在的头颅或是身子,我只听见了怪怪的咻咻声!
我思维顿时混乱起来,不知怎么就冲下楼去了,经过那双眼睛时,脚下仿佛踩着了一团软软的东西,身后还有一声惨叫,但我整个人已经不是很清醒,就像在梦里一般,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就连奔跑都像在梦中,怎么都跑不快!
转到一楼,楼梯口竟然站着一个人!她背对着大门,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依稀看出那是一个女人。
我腿一软,就坐倒在了楼梯上,我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就在即将逝去的那一刹那,我听到了豆苗的叫声:“小姐!”
“豆苗?”我有气无力地问。
“是我!”她已经叫着跑上楼来。
“真的是你?!”
“是啊,小姐,我回来了!”她说着扶住了我那摇摇晃晃的身子。
我一下拉住了她的手,但很快又将她推开了:“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啊,怎么了?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又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我不禁落下泪来!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进来转了大半个园子,连个人毛都没遇着,府里的人都跑哪儿去了?出去躲乱去了?你怎么没走呢?……”豆苗一口气问了无数地问题。
我扶着她的肩往楼外走,嘴里喘着气说:“我,我们,出去说吧。”
出得门来,楼上的窗棂突然响了一声,豆苗仰起头来道:“楼上的窗子没关!”说着,不等我说话,就转身跑上楼去了!
我想喊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我用心地听着她在楼上的动静,又仿佛并无异样。
很快,她就出来了,还小心地带上了楼门。
“关好窗了?没发生什么吗?”
“没有啊?会有什么呢?”
我点点头,刚要说话,一只猫突然叫着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正落在我的脚前。
“这是小花,呀,她的腿受伤了,怎么搞的?”豆苗俯下身去抱起了她。
这真的是小花,先前住在楼下的小猫,是姐姐的宠物,她出嫁时没有带过去,后来就一直养在一楼的,我搬走时,养她的老仆同她还有另处一只猫和狗随我一起搬到了前院,她怎么会回来的呢?她感到什么了吗?她通灵性?我不禁在豆苗手里好好看了看她——我又想起了刚才在楼上踩着的软软的东西,难道是她?她的眼睛并不是绿的呀!
我又好好地看了看豆苗:她现在已经梳髻了,身上的蓝花棉袄上满是污迹,棉裤的裤腿紧紧地扎着,同花色的包袱背在背上,这样装束的豆苗我还从未见过——她的脸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
“你的脸……?”
“没什么,”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对我笑道,“是那老畜生打的,他一发现我想逃就没命地打,可我还是一有机会就逃,这回总算被我逃脱了!小姐,你说,太太,老太太还会收留我吗?”她定睛地望着我,手里不住地抚着怀里的小花。
第三章一家人
豆苗终于还是留了下来,府里现在不比从前了,而且太太也说:豆苗回来你小姐就好过多了!
这倒是句真话,没有豆苗的日子是混的,不正常的,现在虽然住在父母的楼上,日子经了豆苗的手,起居倒与从前一样了。
当然,变化还是有的。首先,豆苗再不肯穿从前的衣服,硬要穿得跟妈子们一样。每当我看到她那无领无花的篮衫,心里就酸酸的。她又不肯打辫子,盘着头真成了一个妈子。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总令我想起被伊滕一夫凌辱的那一幕!我想,豆苗一定糟受了与我同样的经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不免对她充满了怜惜。其次,她身上再不见了往日的活泼,坐下来就愣愣地,连豆林都不敢随便同她讲话,唉,过去的日子是不可能再从她的人生中抹去了!
姊姊突然回府了,挺着她那个超级大的肚子!
因为姊夫一家要去内地,姊姊不能同行,只好被送回娘家来。对于这件事,母亲明显地不高兴,觉得亲家做得太不人道,好歹也要等孩子落地,一家人再走啊?或者姐夫留下来陪着也算是一回事,这样的年月,女儿回娘家来做月子,是多么不吉利啊!
母亲气愤愤地对姐姐的奶娘说:“你们府里是这样做事的吗?明知道我这边不太平,冷不丁地就将个大活人送回来,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姑爷呢?叫他来见我!”
奶娘上前跪下道:“回太太,姑爷哪里还肯来找骂挨?只有我们几个陪嫁的跟回来了,那一家人早上了船了!求太太就看在生养了一场的份上,收留了大姑奶奶吧!”说着就哭。
姐姐满面羞愧,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偷偷地抹眼泪,看着真叫人心不忍。
我忙过去对那奶娘说:“王妈,你且起来吧,太太是气头上,哪里就会不容你们了?”又叫豆苗,“快带人收拾了西厢房,让大姑奶奶住下。”
豆苗答应了刚要走,一直没说话的姊姊拦住了她,挺着大肚子起身对母亲道:“求太太恩典,让我还是住我自己原来的屋子吧!”说着就艰难地要跪下去,她身边的大丫头忙上去扶住了她。
太太眼圈也红了,挥手对豆苗及李妈说:“就按你大姑奶奶说的做吧。”
让姊姊独自住到空荡荡且那什么的后面去?我起身刚要开口,却被姊姊祈求的目光阻止住了。我不敢说出自己遭遇的怪事,又无法阻止姊姊住过去,心里非常焦急,只得跟着她们一起再次走进那栋糁人的小楼。
楼里还是那样阴冷,一进门,姐姐就拉住我的手哭道:“妹妹,我……”一开口就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跟着她的人也都哭了,我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扶姊姊进屋坐下,吩咐豆苗快带人收拾。
姊姊叹道:“妹妹,作了女子真是一件好没意思的事,不是腹中的这个孩子,昨夜我就自己了断了,也省得受这份罪!”说着又哭。
我不安地望了望楼上,又让人上去看了一趟,回说很好,还算干净。我心里想:也许是自己的大限要到,才会遇见这些事吧?姊姊倒无妨吧?——唉,也只能这么想了。
完全没有千树的音讯,父亲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老太太也更加糊涂了!从前繁华的门庭如今冷冷清清,门可落雀!什么消息都得不到,每日里心中好似油烹一般熬煎。
这天,出去采办的仆役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有好多的难民拥进城来了,满街巷里都是谣言,说东洋人就要打来了!府里的佣人们听了立即炸开了锅,夜里偷偷地跑了好几个。正乱着,豆林忽然跑进来叫道:“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什么?!”我和母亲同时叫着跳了起来。
哥哥已经走进门来了!
“你,你,你,你回来干什么?”
“妈放心,那头我都安排好了,我是回来接你们的!”
“谁,谁,谁要你来接的?这个时候你还往回跑?你,你快走!——带,带上你妹妹!”母亲说着突然捂住了脸,身子摇晃,似要晕倒,吓得我们几个都跑上去扶住她,不停地唤着。
她瘫坐在桌前,用手支着头,有气无力地说:“豆,豆苗,快,快替你小姐收,收拾东西!”
“妈,我不走!”
母亲抬起寡白的脸,指着我,嘴里都说不出话来。
哥哥忙将我拉到身后,上去抓着母亲的手说:“妈放心,日本人还没有这样快,我们都走得了!”
母亲摇了摇头,哀叹道:“我,我和你爸,还,还有老太太都,都老了,哪儿也不去了,只,只是你,你……”她将手指着后面,我会意,说:“是姊姊吧?”母亲点头,说:“她可怎么好呢?!”说着大声地哭了出来。
“姊姊回来了?”哥哥吃惊地问。
我朝他点头,并指了指痛哭的母亲,望他摇手。
哥哥吩咐李妈扶母亲进屋睡下,我们也都跟着进来了。
哥哥说:“妈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好歹一家人都在一起,总比七零八落的好。”
母亲长叹了一声,说:“这都是命啊!”
第四章血腥的日子
城外的枪声已经能清楚地听到了,金陵四周的城门也都关了,可是千树还是没有消息。
哥哥也走不了了,母亲将老太太那边的门封了,说是以防万一。那个院子跟这边仅一门相通,此门一封,就只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地道相连,这个地道唯有父母知道,我和哥哥都不是很清楚。
从外面看,谁也看不出府中还藏着这么一个大院子,我想这是先祖为防止兵荒马乱特意建造的吧?
姐姐搬了进去,母亲要我也搬进去,我没有答应,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过这一劫的,住进去了,反而可能将灾难也带进去,何况,我还要等千树回来,我相信我们在最后关头是一定能见着的!
哥哥也不愿住进去,他说他现在应该承担起他应该担当的责任了。
终于到了这个血腥的日子——12月13日!
一夜的枪炮声,金陵城里没有几个人能入眠!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父亲的病床前,我拉着母亲的手,将自己曾是下个世纪雪儿的事告诉了大家。
没有人相信,大家都以为我在说糊话,母亲将我搂进怀里,说:“我可怜的孩子!”
我在母亲的怀里,将天明之后将要到来的屠城也说了出来。哥哥首先站了起来,母亲惊讶道:“雪儿,你莫不是中邪了?”
躺在床上病重的父亲此时问道:“雪儿,你说你下辈子也是叫雪儿?”
我点了点头。
父亲长叹道:“生你的时候,你太太难产,我一夜都没合眼,快天明时,打了一个盹,听到有人叫‘雪儿,雪儿’,我一惊,醒来发觉天已经亮了,你正好在此时落了地。我记不清梦中的情形了,只记得有人喊‘雪儿’,当时就取名叫了‘雪儿’!”
“老爷,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呢?”母亲吃惊地问。
父亲又叹了一声,说:“雪儿既然说,明日里东洋人要来血洗金陵城,咱们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你带孩子们都到,到老太太的院子里去吧,我在这里,一个人是不碍的,东洋人要杀我,倒白白地浪费一颗子弹!”
母亲眼中流下泪来,说:“老爷,我们夫妻生死是要在一处的,就让他们兄妹俩进去吧,有我们在外头,也好照应一二。”
哥哥不等我开口,就站起来说道:“妈,我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怎么能临阵做了缩头乌龟?与其做个亡国奴,倒不如跟他们这些狗杂种们拚了!”
我按住哥哥的肩膀,让他坐下,对他说道:“哥,我觉得你还是进去的好。你想,里面只有一个生病的老太太,一个将要临盆的姊姊,万一有个什么事,谁来做主呢?我是难逃这一劫的,如果我进去了,意味着里面的人都逃不过,所以,我是断然不能进去的,就让我在外面陪着爸妈吧!”
哥哥尚未答言,一个炮弹落在了屋顶上,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满屋的灰土,待能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我住的楼上已经不复存在了,砖头瓦片落了满天井。
豆林吓得哭起来,母亲立即将哥哥拉到帐后——原来通老太太那边的地道就在父母的床后!
我让豆林豆苗都跟进去,豆苗道:“小姐,你在哪里,我豆苗就在哪里!”
太太也叫李妈,李妈说:“太太,我跟了你一辈子,没有个最后丢下主子的理!”
最后,只有豆林跟着哥哥进去了。
天亮后,豆苗去楼上转了一圈,只拿下来我常用的一个铜的小手炉,还有几身换洗的衣服。
太太道:“你小姐的手饰都寻不见了吗?”
我笑道:“妈,这时候,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母亲叹道:“好歹带在身上,说不定急时能救你一命呢!”
豆苗又上去了。
几分钟后,豆苗慌慌张张地跑下来,一路叫道:“太太,小姐,东洋人进来了!”
第四章听天由命
“嘭”“叭”地两声枪响。
太太脸上变色,叫道:“豆苗,快带你小姐躲起来!”
“带她们走夹层!”床上病重的父亲叫道。
太太拉上我们就跑过了天井。
我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心中慌乱地道了一个别——但愿还有相聚的日子!
从另一边又绕到了楼上,太太打开一个衣橱,不知哪里摸了一把,竟露出了一个洞口——这个屋里到处都有机关啊!
太太慌忙地说:“孩子啊,沿着这夹道一直就走到河边去了,那边本来连着你原来的卧房的,如今已经毁了,就只能从这头绕了。豆苗拿着这盏洋油灯,仔细着点。”说着,太太递过来一个煤油灯和一包火柴,将我们一把推了进去,随即锁上了柜门。
四周一团漆黑,我和豆苗摸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