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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语之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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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等等!”迈尔斯抗议说,“就我耳闻,装钱的公事包也失踪了。”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要是没有人到塔顶刺杀布鲁克先生的话,警方如何解释公事包的失踪?”
    费伊把目光移开。
    “他们认为,”她回答,“是布鲁克先生垂死挣扎时不小心撞到胸墙,把公事包摔到河里。”
    “他们曾去河里打捞吗?”
    “有。立刻。”
    “有找到吗?”
    “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
    费伊头向前倾,眼睛直直看着地上。
    “他们根本没有尽力!”她轻呼。指尖滑过一列书的书背,刮去一道灰尘。“这个案子发生于大战开始的第一个冬天,在法国轰动一时。可怜的布鲁克太太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过世了。他们说她死于过度哀伤。哈利,我刚提过了,他在敦刻尔克大撤退时阵亡。
    “然后德国人来了,他们很高兴逮到机会宣传这个轰动一时的命案,特别是这一桩跟女人不守妇道有关的命案。他们相信这可以娱乐法国民众,并遏阻法国民众惹是生非。喔,他们还认为这是公众好奇心尚未消退的表现!”
    “我猜,”迈尔斯说,“你在德军入侵时被抓了?你没有在德军入侵前回到英国?”
    “不,”费伊回答,“我觉得羞耻,没脸见人。”
    迈尔斯转过身去,背向她。拳头用力捶窗台。
    “我们已经谈得够久了,”他表示。
    “喔,请别这样。我觉得很好。”
    “一点都不好!”迈尔斯忿恨地怒视窗外。“我郑重向你保证,这件事就到此结束,我再也不会提起,也不会多问你一句——”他忽然停嘴。“你和哈利,布鲁克结婚了吗?”
    他从小窗漆黑玻璃上窥见费伊开始发笑,但却没有听见笑声。他看到她抬起头和肩膀,看到她白皙的喉咙轻颤,合上的双眼和紧绷得发抖的手臂,图书馆里回荡着她几近歇斯底里的笑声和啜泣声,眼前这无辜的女孩如此激动,让他不知所措。
    迈尔斯转过身来。她打动了他的心,激起对她的怜悯和想保护她的心情——几乎就要引发爱意——松懈了他每一根神经。他笨拙地走向她,伸出手,却撞倒一摞摇摇欲坠的书堆,昏暗的微光下,撞倒的书和扬起的灰尘乱成一片。这时,玛丽安正好开门进来。
    “两位,”玛丽安突来的询问,打断之前的气氛,仿如弦忽然被拉断。“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迈尔斯站着没动,呼吸急促。费伊·瑟彤也不动声色,一脸若无其事。即将迸发的情感,就像镜中幻影或梦中呓语那样不真实。
    就连一派乐天的玛丽安,都感觉得到空气中有股张力。
    两人之间紧张的状态,被眼神发亮活力十足的玛丽安出现而化解了。
    “都已经快11点半了,”她继续说,“就算你打算像往常那样彻夜不眠,我们两个也不必拿自己的睡眠陪你耗上。”
    “玛丽安,这是一种享受……!”
    玛丽安淘气地对他发出咿唔声。
    “别这么不耐烦,迈尔斯,”玛丽安求助于费伊,“你相信吗?你相信吗?他对全世界的人都好得不得了,惟独对我最坏?”
    “我以为大部分的兄长都是这样。”
    “也许你说得没错,”玛丽安穿着剪裁合身、耐用的黑穗边围裙,一脸不悦而提心吊胆地在一摞摞乱糟糟的书堆中缓慢移动。她以管定闲事的姿势拿起费伊小姐的油灯,塞进她手中。
    “我实在是太喜欢我的礼物了,”她话中有话地对费伊说,“我决定要送你一样东西作为回礼。没错,我准备好了!一个礼盒!现在正搁在我楼上的房间里。你赶快上楼去看,我马上就去找你。之后我再送你下楼就寝。你——你知道怎么走吗?”
    费伊手执油灯,对她微笑。
    “喔,当然知道!我想我可以找得到,只要在这间房子里的话。你真是太慷慨了……”
    “哪里,你千万别客气!赶快去看看!”
    “晚安,汉蒙德先生!”
    费伊对迈尔斯回头一瞥,出去后顺手关上门。仅剩一盏微弱的灯光,有点看不清站在阴暗处的玛丽安的脸。但即使是个局外人,也感觉得出当时的气氛,一丝危险的情愫曾在这间屋里蔓延开来。玛丽安柔声说:“亲爱的迈尔斯!”
    “怎么了?”
    “你知道,你玩得过火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正好相反。我亲爱的玛丽安,我压根就没搞懂你的意思,”迈尔斯说。他大吼是懊恼自己夸张、道貌岸然的行径。他心中了然,他也知道玛丽安看在眼里,这开始让他觉得光火。“难不成你刚才在门外偷听?”
    “迈尔斯。别太幼稚!”
    “可不可以麻烦你解释一下你刚刚那句唐突的话?”他大步走向她,把书扫得飞落开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猜,是不是你讨厌费伊·瑟彤?”
    “那你就错了。我很喜欢她!只不过……”
    “继续说啊。”
    玛丽安一脸无助,举起手,然后重重将手摔在她的围裙上。
    “你在生我的气,迈尔斯!因为我很实际,而你正好相反。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实际的事,但这就是我的本性啊。”
    “我并没有挑剔你。你怎么可以挑剔我?”
    “这都是为了你好,迈尔斯!就算是史蒂芬也一样——天晓得我有多爱他——!”
    “史蒂芬对你来说够实际了。”
    “在他胡髭和慢条斯理的性格下,其实是个神经敏感又罗曼蒂克的人,迈尔斯,他有点像你。或者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吧,我也不清楚。但是史蒂芬宁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你却不会去掌控任何情势……”
    “对。我就是不会!”
    “……甚至也不听劝,你不得不承认你糊涂的地方。我们别吵了!我很抱歉开启这个话题。”
    “你听着,玛丽安,”他克制不让自己失控。他放慢速度,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我对费伊·瑟彤小姐没有更进一步的私人情感,如果这是你的疑虑的话。我纯粹是从学术角度来看这桩谋杀案。有人在塔楼楼顶被杀,当时没有半个人在他附近——”
    “好吧,没事了,迈尔斯。你睡前别忘了把门锁上。晚安。”
    玛丽安走向门口,他们之间有一种紧张的沉默,让迈尔斯感到焦躁不安。
    “玛丽安!”
    “什么事,亲爱的?”
    “你没生气吧?”
    她的眼睛闪烁:“当然没有,傻子!更何况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费伊·瑟彤。只不过,关于你说的飞檐走壁的凶手和凭空消失的东西——真希望我也能遇上,就这样!”
    “玛丽安。既然你这么相信科学、讲求证据,要是真遇上这等事,你打算怎么做?”
    “喔,我也不知道。我可能用左轮手枪一枪毙了它。睡前要确定把门锁好,迈尔斯。别跑到森林里游晃还让家门大开。晚安!”
    她掩上门后离开。
    迈尔斯心中纷乱如麻难以控制,定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后才开始机械化地收拾他撞翻的书,堆回原处。
    为什么所有的女人都不认同费伊·瑟彤呢?就拿昨晚来说,芭芭拉·摩尔特别警告他要提防费伊·瑟彤,而芭芭拉自己也有许多行径让他有如身在迷雾中不得其解。他惟一能肯定的是,她当时处于情绪低潮。另一方面,费伊否认她知道芭芭拉·摩尔这名字。尽管费伊曾说姓氏相同的人多得是,但口气含有明显的暗示。
    “吉米·摩尔,”没错。
    真他妈的该死!
    迈尔斯再度转身坐上突出的窗台。他回头瞥了一下,黑夜已经笼罩在房子方圆20码内的新林区,他远眺那片暗沉,呼吸如香脂的芬芳,将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溜身跃出窗外。
    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露水香凉彻心扉。他从阳台爬上小草坡,往森林边际的空地走去。他走了几呎远,回头看那栋长窄房屋的侧边:他看见图书馆、黑暗的餐厅和客厅里的微光,还有一片漆黑的会客室。灰林其他的空间大多都是没有使用且年久失修的房间。
    他仰望左侧:玛丽安的卧房在屋子的后方。图书馆正下方。卧房朝东面向他的那扇窗有窗帘遮蔽。而他可以从映在树上的微黄光影。看出朝南面迎树林的那扇窗灯还亮着。尽管迈尔斯的视野无法看到那些屋子后方的窗户,但是眼角的光线够亮,他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缓缓移动。
    是玛丽安吗?还是费伊在就寝前想跟她聊聊天?
    这样挺好的。
    迈尔斯喃喃自语,转身朝北走到屋子正前方。有点冷,他也许该回去拿件雨衣。但此时万籁俱寂,树林后方透着月亮即将升起的白色微光马上让他安心而振奋。
    他朝灰林前方那片空旷的草坪走去。迎面一座横跨溪流的小桥,迈尔斯走上桥,倚着栏杆倾听夜里清新的潺潺水声。他站在那里大约20分钟之久,一张脸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一阵刺耳的车轮摩擦声把他唤醒。
    那辆车没注意到前面的树林,直接从大马路驶进来,猛停在碎石路上。两名男子从车里出来,其中一个拿着手电筒。他们拖着脚步朝小桥走来,迈尔斯看出其中一个人身材短矮,蹬着内八字步一路行来。另一人则是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一身深色长斗篷让他身形显得更巨大。他迈步有如皇帝出巡,传来的清嗓声仿佛在呐喊。
    迈尔斯认出,小个头的是芮高德教授,彪形大汉则是迈尔斯的旧识,基甸·非尔博士。
    他大感意外地喊住他们,两人骤然停下脚步。
    菲尔博士拿着手电筒四下搜索声音的来源,恍惚之间把光线打到自己的脸上。迈尔斯就着短暂的灯光匆匆一瞥,发觉博士的面色远比他记忆中更为红润,眼神反倒显得茫然。他收紧丰厚的下巴,仿佛一触即发。用黑色宽系带绑住的眼镜胡乱安在鼻梁上。没有戴帽。花白的头发茂盛峥嵘,有如土匪的胡髭剑拔弩张地颤动着。他身材高大,站定着四处窥看,什么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看到迈尔斯。
    “我在这里,菲尔博士!在桥上!你再往前走一点。”
    “喔!”菲尔博士舒了一口气。
    他豪迈地踏上桥,挥舞着手杖,矗立在迈尔斯面前时,脚步撼动整座桥墩。
    “迈尔斯,”菲尔博士调调眼镜低头俯视,像一头硕大的海怪蓄势待发。“晚安,请你相信我们这两位——嗯哼——年纪老迈的学院派绅士如此轻率的举动,当然是为了……”
    桥墩又开始震动。芮高德像只狂吠的小狗,费劲挤过菲尔庞大的身躯,抓住桥边的栏杆不动,盯着迈尔斯,脸上满溢着强烈的好奇。
    “芮高德教授,”迈尔斯说,“我还没向你赔不是。我是说,我今天上午本来要打电话给你,向你赔不是,真的,但我不知道你在伦敦下榻的旅馆,所似……”
    这人也松了口气。
    “年轻人,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不,不,不。应该我是要向你道歉,”芮高德说。
    “为什么?”
    “我说真的!”芮高德教授不住点头说。“昨晚我开了点玩笑,从头到尾把你和摩尔小姐耍得团团转。不是这样吗?”
    “话是没错。但是——”
    “你无意间提起你正在找一名图书馆员,我当时真觉得没有比这个更有趣的巧合了。我想都没有想到,这位女士居然就在方圆500哩之内!我真的不知道她现在就在英国境内。”
    “你是指费伊·瑟彤小姐?”
    “没错。”
    迈尔斯润了润唇。
    芮高德教授接着说:“今天一早,摩尔小姐打电话给我,无厘头地解释昨晚发生的事。她还说她知道费伊·瑟彤小姐现在人在伦敦。也有瑟彤小姐的住址,而且她认为职业介绍所会安排她来找你面试。她特地打到勃克雷饭店确认这件事,”他朝肩后的汽车点点头,“看到那辆车了吗?”
    “怎么样?”
    “我是跟一位政府官员朋友借的,用的是公家的油。我不惜假公济私到这里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最好马上找一个客气的理由打发她走路。”
    芮高德教授的脸在升起的月光下映着白光,斑驳的胡碴不再令人觉得逗趣,他的态度十分认真。他左手紧握那根刺杀荷渥·布鲁克的黄木藏剑粗手杖。好半天之后,迈尔斯·汉蒙德才回神过来,听见潺潺溪流声,看见菲尔博士朦胧庞大的身躯,矮胖的法国绅士右手仍然紧抓桥下栏杆。这时迈尔斯后退了一步。
    “你也是吗?”
    芮高德教授挑高眉毛。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芮高德教授,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警告我,要我提防费伊·瑟彤小姐。真的够了,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
    “但这是事实,难道不是吗?你已经雇用她了?”
    “没错!为什么不?”
    芮高德教授目光迅速移往迈尔斯肩后的豪宅。
    “今晚还有谁和你住在一起?”
    “只有我妹妹,玛丽安。”
    “没有仆人?没有其他的人吗?”
    “今晚就这样,没别的人了。但是有没有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不该请瑟彤小姐到这里来,任她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因为你会死,”回答得简单明了,“你和你妹妹都难逃一死。”
    第九章
    芮高德教授的脸在升起的月亮下显得更惨白,月光洒在他们旁边的水面上。
    “你们要跟我一起来吗?”迈尔斯突兀地说。
    他转身领路,走回他的房子。
    灰林西侧是一片开展宽广的草坪,像用来玩滚木球的草坪一样修剪齐短,隐约看得见陈设的藤椅、小桌子和顶篷色彩鲜艳的庭院秋千。迈尔斯边走边瞥着房子面向他的那一侧。屋里没有光。虽然费伊的卧房安排在一楼,但她应该已经关灯就寝了。
    迈尔斯领路绕至东侧,穿过摆满他叔叔中世纪兵器收藏的会客室,进入格局狭长的起居室。舒适的起居室里有几张织锦座椅,低矮的白色书架,壁炉架上方挂着一小幅达芬奇的油画。夜灯是惟一仍点燃的灯火,极微弱的火焰使屋内看起来鬼影幢幢,但迈尔斯没有把它弄亮的意思。
    午夜之后的新林区陷入一片死寂。他转身。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们,”他的音量比实际所需还大,“我已经和瑟彤小姐进行了一次长谈……”
    芮高德教授马上接着说:“她都告诉你了?”
    (镇定!没有理由喉咙梗住说不出话来,甚至心跳如捶击般猛跳。)
    “她告诉我有关布鲁克先生之死的实情,没错。警方最后认为是自杀,因为手杖上只有布鲁克先生自己的指纹。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
    “所以,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瑟彤小姐正在河里游泳,离塔楼有段距离。对吧?”
    “是有点距离,”芮高德教授点点头说,“没错。但是她有没有告诉你有关那名年轻小伙子皮耶·费司纳克的事?朱利·费司纳克的儿子?”
    迈尔斯几乎是用吼的:“事到如今,我们得这么惹人厌地对每件事都追根究底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这个姓费司纳克的年轻小伙子和瑟彤小姐之间发生了……”
    “英国人,”芮高德教授深吸一口气,稍微停顿之后,语气有点畏怯地说,“我的老天,这个英国人——”
    他背对着灯火,光线弱到无法辨别他的表情,他身后是菲尔博士高大的黑影。他将黄木藏剑手杖倚在织锦椅扶手上,摘下帽子。他的声音蕴含着一种语气,声音不大,但是抽动着迈尔斯的神经。
    “你跟荷渥·布鲁克一样,”芮高德教授低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却认为我只是……”
    他欲言又止。
    他有点咄咄逼人地说:“年轻人,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厄尔河谷的乡下农夫会在意这点小事吧?”他弹弹手指。“要是他当真知道他儿子和当地女子闹出了些风流勾当,顶多也就是一笑置之。我敢向你保证,这点小事绝不会演变成让当地所有农民闻之色变的暴风雨,朱利也不可能公然在马路上拿石头丢这位女士。”
    “这意味着什么?”
    “你能不能倒回去想想,荷渥·布鲁克被杀的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有点印象。”
    “这个年轻人,皮耶·费司纳克,和他的父母住在夏尔特尔到勒芒之间一栋石砌农舍,和马路有点距离。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点,他的卧房是位于三层楼房之上的阁楼。”
    “所以呢?”
    “皮耶病了好一阵子,身体虚弱,精神恍惚。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把这整件事当做一场噩梦,又不敢说出来,所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就跟其他的年轻人一样,他不敢去想这件事,怕惹祸上身。所以他在脖子上缠上一条围巾,三缄其口。
    “他把他看到的事当做梦境,夜复一夜,苍白的脸孔在阁楼的窗外飘动。当他看到那个人从地表腾空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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