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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手笔的另一个方面多少有点阴暗,那就是拆民房,不给补偿,同时开征粪捐,派军警在城门口堵截进城挑粪的农民,按挑收钱。吃辣子的川人,嘴巴也辣,送给杨督军一副对子,曰:自古未闻粪有税,于今唯有屁无捐。
嘲骂可是嘲骂,只要有好处可捞,任何的弊政都会很快流行开来,而且坚持下去。杨森督军没有做多久,就被其他军阀赶下了台。但是一个杨森倒下去,千万个杨森站起来,粪捐很快被发扬光大,推及全国,到了国民党当政的时候,粪捐还在收。不过,这个时候,由于行政现代化的步伐加快了,行政部门多了起来,对于粪捐的征收,出现了新的问题。卫生局说,粪便有关卫生,捐该我们收;社会局说,人入厕方便,是由于社会问题,所以该我们收;税务局急了,说,收税本来就是我们的事,凭什么你们来打岔横插一脚!相持不下的结果就是,一个厕所,卫生局收卫生捐,社会局收社会捐,税务局才收粪捐。同时,由于三家机构需要协调,于是就有了粪政。
在学习西方的道路上,我们的公共行政,在机构设置上,永远膨胀得最快,在公共政策上,在收费方面永远发育得最快。民国时有个名人,叫聂云台,写了一本小册子,名为《大粪主义》,说是要各级行政长官带头掏粪,如果怕不安全可以派卫兵保护。当然,打死这些长官,他们也不会去掏粪,只是他们的眼睛,其实并没有放过厕所。
当上之所好具有正面价值的时候……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中国人的古训。都说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其时,楚王治下的众多官员的家眷姬妾如何?书上没说,不过,按情形估计,应该也在拼命减肥,做饿死或者快要饿死状。当然,楚王这种行为,由于事牵好色,按古训是要遭到谴责的,自然不足为后世训。可是如果上之所好,好得很正面,具有符合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价值的时候,又怎么样呢?从史书上看,好像也有问题。
阎敬铭是晚清同光中兴重臣中,地位重要、作用非轻、却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位。阎敬铭这位西北来的陕西佬,一生崇尚节俭,传说中有许多他如何抠门的故事。不过,由他执掌户部(类似今日之财政部),西太后老佛爷想要办个庆典,弄个热闹,花银子总要有点麻烦。他最大的功劳是阻止了重修圆明园,否则,以当时中国贫弱的现状,不知道要因此整死和饿死多少平民百姓。不过,崇尚节俭的阎敬铭,也有打眼的时候。据说此公主政山西时,一贯其节俭的风格,一上任就看上了山西的褡裢布。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山西是个出商人的地方,大个的商人做票号生意,掌管天下的银钱,小个的则什么都做,满世界乱窜,走到哪儿,身上都免不了有个大号的褡裢,什么都往里装。褡裢布都是特别织就的,结实耐用,价钱还不贵,缺点是比较厚和硬,不太适合做衣服。可阎敬铭不管这个,就是用褡裢布做袍子,走哪儿穿哪儿,看见下属有穿褡裢布衣服的,嘴上不说,眼睛里冒着喜欢。不久,山西的官员个个都置起了褡裢布的袍褂,外面来的官员新上任,见阎中堂之前,必然得添置一套褡裢布的行头,害得当地褡裢布价格直线窜升,比绸缎还贵。时间一长,阎敬铭习惯了褡裢布的官场风景,如果有谁不穿褡裢布的袍褂,他反倒要不舒服了。可巧,有天还真的就碰上一位新上任的官员,穿着外面日常的官服。中堂大人不高兴了,谈话中,言里言外讥刺人家奢侈。这个官员急了,说:下官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添置不起褡裢布的袍褂,只好穿平时穿的衣服来见大人。到此,阎敬铭才明白自己提倡的节俭风尚,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奢侈。
地方首长所为尚且如此,如果皇帝也有同好,那么效果可想而知。在清朝诸帝中,嘉庆皇帝是个苦命人,等到他上台的时候,朝廷的钱差不多都让他那个过于张扬、也过于风光的爹爹花光了。看着空空如也的国库,他抠门抠得近乎变态,不仅自己什么钱都不敢花,甚至提倡穿补丁衣服,如果有官员真的穿了打补丁的衣服,不管官声如何,总是会令他满心欢喜。自然,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下子大小官员就统统简朴起来,裁缝铺里专门做补丁官服卖,比新衣服价钱还高。
走私大王赖昌星说,不怕官员不贪,就怕他们没有爱好。言外之意,只要他们有爱好,他就有办法攻下来。其实,这个道理我们从古到今的官员们都懂。上级的爱好,在某种条件下就是他们升迁的机会。不管这种爱好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只要有爱好,就会有人揣摩,有人逢迎,有人投其所好,真的或者真假莫辨地装作自己也有同好。
道理很简单,总的来说,讨好一两个人,总比讨好众多的百姓要来得容易得多。
姓名之祸福
人的一生,福祸吉凶,按道家的说法,完全没准,而且福祸相依,看起来是福,没准走到后来反倒是祸。按佛家的说法,是福是祸,全在人的作为,所谓:若问前生事,今生受者是,若问来生事,今生做者是。不过,人世间的事,真是难说,有时一个人的福祸,居然只跟他的姓名有关。
晚清同治年间,有个名叫王国均的人,会试及第,殿试也取在进呈御览的前十名中,大富贵近在咫尺。可是,当时主政的偏是西太后,西太后听到这个名字后,眉头顿皱,说:好难听呀!意思跟“亡国君”同音。太后发话了,阅卷大臣哪敢怠慢,于是,王国均被刷到了三甲,下到地方做七品芝麻官去了。幸亏从来会试取中的没有淘汰一说,否则,王国均名落孙山也是有可能的。没办法,当时内忧外患交加,大清皇帝做亡国之君,不是没有可能,作为朝廷的当家人,在风雨飘摇之中,有点神经过敏,倒也不奇怪。南宋偏安小朝廷快要完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人家图的是祥瑞,取了文天祥做状元。当然,有倒霉的,就有得意的。同样是那个老太婆,以及前后若干辈见风使舵的考官,在大清国就要油枯灯熄的时刻,连续两届的殿试状元,怎么看都像是看名取人,一个是王寿彭,一个是刘春霖。最可恶的要算是倒数第二届(光绪二十九年,癸卯科)的状元王寿彭,分明是主试者为老太婆的七十大寿,特意拍的马屁,意思是让老太婆寿比彭祖,活上八百年。这个王寿彭,后来做了那个最著名的狗肉将军张宗昌的老师,教这个连自己有多少个兵和姨太太都搞不清的流氓做诗,还连带着主持山东的读经并尊孔大计,当然,也顺手往自家捞大把的银元,属于荒唐有一大把,学问一点也无的文人。
中国民间,向来有“讨口彩”的习惯,尤其在“办事情”的时候,讲究就更多。姓名如果对景了,为主人增加点吉利色彩,当然大家皆大欢喜。不过,实在来宾中有名字不那么顺眼的,大体也就糊涂过去算了,打死也想不到找个吉祥名字的来凑趣,甚至不惜拿国家的抡才大典开玩笑。不过,板子也不能都打在老太婆身上,历史上做得比西太后还过分的人也有。老太婆讨吉利,也就是在已经取中的贡士中选择,危害虽然不小,猫腻玩得却不大,而有些人讨吉利,则是自己活活造出来的。比如多年卫戍北京的军阀王怀庆,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终于要出征了,他不仅学清朝的皇帝,从德胜门出发,而且举行了一个仪式:队伍排好,王怀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个名叫王得胜的军官跑过来,到王怀庆面前,立正敬礼,报告:“王得胜前来报到!”这个王得胜,就是王怀庆特意养在军中的,他能做军官,并供养优厚,仅仅是因为名字取得好。王怀庆的把戏,其实同样军汉出身的赵匡胤也做过,据说赵匡胤陈桥兵变,夺了柴家的江山之后,出征北汉,队伍开拔前夕,有叫宋捷者上书,赵皇帝未及阅书,看见名字就大喜,宋捷者,大宋告捷之谓也,于是提拔升官,厚加赏赐。以后世之事估计,十有八九,这个宋捷上书也是赵匡胤或者他的手下特意安排的。
王得胜和宋捷的命运,是由于名字而得济了,但改变他们命运的人,却不见得真的能因口彩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赵匡胤那仗胜了,但王怀庆的出征,却一败涂地,丢掉了自己的看家本钱,此后只好到天津租界做寓公了。
有关八国联军与中国妓女的一点乱弹
每到世纪末,这个地球上的人们就要热闹一下,快到2000年的时候,各国从政府到百姓都想出了很多热闹的招,而且真的很热闹。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更早的时候,1900年在历史上是一个让人特别难忘的年头,正是在这一年,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对此,中国人当然很难忘记,不信在北京的街头问问老百姓,有谁不记得八国联军呢?连1860年英法联军烧的圆明园,老百姓也非要将它记在八国联军的账下,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其实,那个时候,西方的老百姓对当时发生在中国的事也挺关心,报纸上肯定天天报道我们怎么杀教士,怎么围攻使馆的消息。直到现在,中国历史上发生了那么多大事,能让外国人有点记忆的,还是义和团。
虽然自1840年以来,中国没少挨洋人的欺负,但像这次列强全体(11个国家)一并打上门来,还是第一次。让洋人团结起来的最直接的原因,是执掌国政的西太后听说中国出了神兵义和团,可以刀枪不入,所以大着胆子跟全体洋人宣了战,任由义和团杀在中国的洋人,杀中国的教民,攻打外国使馆。义和团是从来不沾女人的,据说是怕破了法术,但同时又非常仰仗女人,据说只有女人才拥有可以真正威胁洋人的威力,于是有了红灯照,有了黄莲圣母、金刀圣母等让男人顶礼膜拜的女性活神仙。跟戚本禹以及现在许多影视作家想像的不一样,红灯照其实从不上阵舞刀弄枪,她们是作为法术的象征存在的。
八国联军固然在枪炮方面占着许多优势,但于想像力上却远逊于义和团的大师兄二师兄们,他们居然根本就不知道女人对于战争还有这么大的威力,所以打仗的时候,根本就没让女人掺和。但是在战而胜之并占领北京之后,却像许多为他们所鄙夷的野蛮人一样,将子女玉帛收入夹袋(在攻占天津之后,甚至连黄莲圣母林黑儿也一并抓了去)。一向有军妓随军传统的德国军队,此次远征根本就没带上他们的女人,可能在他们看来,被占领的中国城乡到处都有可供他们的大兵发泄兽欲的对象,所以索性为他们的皇帝陛下节省一点军费。进入北京的各国联军在寻找女人方面,与寻找财富一样地具有天赋,甚至连他们号称要保护的中国教民,也遭到了性侵犯。这一点,连他们的最高指挥官瓦德西也不得不承认。
在度过了战争初期的混乱和动荡之后,联军的士兵从大索三日的亢奋中渐渐恢复过来,各国对北京实行分区占领,着手恢复秩序。北京最早恢复的商业活动,竟然是娼业,不仅著名的八大胡同的业务极度地繁盛,就连一向偷偷摸摸地下活动的暗娼,生意也日渐看好。在上操和值勤加抢劫之余,联军的大兵满世界乱窜,寻花问柳。这时就用得着北京闲人了,连一句洋泾浜英语都不会的若辈,居然能够无师自通地为洋大人拉皮条,拉得好时,会从洋人和妓女的生意中分润了若干好处,拉得不好,吃几条“洋火腿”(挨洋人的踢)也是正常的事。当年在北京五城公所当差的王大点,由于原来的差事近乎于警察,干的就是弹压管理妓女的活计。联军进城,任职的衙门空了,闲来无事,正好利用自家熟悉妓家的专长,为洋人介绍生意,在他的日记里有这样的记载:“坐多时,平西方行,走鹞儿胡同口遇两个大头布洋人(即印度兵)找妓馆。我带同上四神庙路西土娼下处,二人同嫖一妓,各用一洋元与之,哄他多时,又给我花生食。后由牛血胡同回行万佛寺湾,又遇德国巡捕洋兵三人,意往娼处。我俱带同猪毛胡同路东妓馆,有二洋兵各嫖一妓,亦以一元与之。”一个晚上就做成了两桩买卖,可见生意之兴隆。
在和洋人做皮肉交易的妓女中,有位当时就小有名气,后来则声名大噪的人物,她就是清末民初以来几乎无人不晓的赛金花。赛金花本姓赵,赛金花是她的“艺名”,此人原是苏州娼家的一名“清倌人”(雏妓),艺名傅彩云。十六七岁上被同治朝的状元洪钧看中,纳为小妾,当洪被任命为清朝驻俄、德、奥、和(荷兰)四国公使时,由于洪夫人不乐远行,于是状元公携她出国上任,驻节德国首都柏林。几年后,洪钧回国,未几病死,彩云遂离开洪家,在上海、北京等地重操旧业,先名曹梦兰,后名赛金花。由于“状元如夫人”头衔的助力,遂成为名噪一时的名妓,经常与公子王孙、达官贵人相往还,人称赛二爷。八国联军进京的时候,赛金花正好在北京,住在京城著名娼寮集中地的八大胡同之一的石头胡同,而石头胡同恰归德军管辖。
按说,依照中国人习惯,对赛金花们的这种行为,该是将一盆盆的污水迎头泼上去,再骂上半晌才是,好像中国的失败与丢脸,大半是由于这些不知亡国恨的商女。可是不知是为了什么,脏水没有泼出来,好事的文人墨客反而以赛金花为中心,编出了一系列女人救国,确切地说是妓女救国的故事。
如果赛金花没有做过状元如夫人,如果她的纤足没有恰好踏过德国的土地,如果赛金花能像莫泊桑笔下的法国妓女羊脂球那样,发扬爱国主义精神坚决不接外国客人(当然必须同时也不存在像小说里那么一群无耻的说客),那么也许这种妓女救国的故事就不太好编,至少不会编得如此生动。但是历史老人就是这么好心肠,偏偏给中国文人留下了这么多可供展开想像力的空间,于是,八国联军的统帅德国人瓦德西被说成是赛金花在德国时的旧相好,那时年逾知天命的瓦德西也因此变成了翩翩的“日耳曼少年”,既然洪状元要带如夫人出入驻在国的上流社会,那么年少美貌的彩云勾上个把风流倜傥的德国军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偌大的德国怎么会那么巧就碰上了瓦德西,而且一碰上就发生了恋情,自有“巧合”二字从中弥缝,本是古来文人们一逞手段之处。旧情人在北京重逢,理所当然应该重续旧好,于是赛金花就做了瓦德西在北京临时的枕边人,一起住在中南海的仪鸾殿里,朝朝暮暮,卿卿我我。而其间仪鸾殿那场真实的失火事件,也自然有了赛金花的参与。——年近七十的瓦德西在我们的文人笔下,居然能够挟着赤裸的赛金花从窗户一跃而出,普鲁士武士如此神勇,无怪乎后来大清国练新军要以他们为蓝本。
故事延伸下去,瓦赛交欢的黄色镜头不知怎么就转成了赛金花如何舍身为民请命的光辉事迹。说是赛金花不停地在瓦德西枕头边吹风,不仅制止了联军的大屠杀,而且保护了皇宫不受焚毁;甚至在议和的时候,在李鸿章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由赛金花出面成功劝说了克林德夫人(克林德系义和团运动时的德国驻北京公使,在运动中被杀)接受了立碑道歉的条件,从而免去了各国对西太后和光绪皇帝的追究。这类故事从八国联军还在北京的时候就开始编,一直编到赛金花人老珠黄,竟然还有人在津津乐道,不仅在一般的文人笔记里,而且出现在小说和戏剧中。故事在开始的时候还有个别不利于赛金花的情节,比如说她为瓦德西出主意让老瓦开科取士,老瓦还真的就在金台书院从四书里出题考了一次。只是这种情节的市场有限,大家爱听的是说赛金花好话的东西,爱听赛金花是怎样舍出身子救了北京人的故事。于是京城内外,从贩夫走卒到公子王孙,一传十,十传百,直把个赛金花传成了舍身取义救国护民的“当代伟人”。在这期间,作为当事的主角赛金花则一直在知趣地顺水推舟,作为市场和风月场上的双料老手,她当然明白这种传闻对她生意的价值。自然,赛金花的买卖还真的为此火了不知多少。
当然,这个世界到什么时候都有不凑趣的人,在大家都在宣扬赛金花的救国事迹的时候,还真的有人出来煞风景。当时作为没有跑掉的同文馆的学生,后来因帮助梅兰芳走出国门而闻名的戏剧理论家齐如山就告诉人们,赛金花的确跟德国人混过,但只是些中下级军官。他亲眼所见,赛金花与一群德国下级军官在一起时,看见瓦德西过来,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身为当时北京城如凤凰一般稀罕的懂外语而且敢跟洋人打交道、并因此与八国联军做了不少生意的人,齐如山的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其实用不着齐如山出头指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