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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眼的日子就有这种香味儿。
简陋的小床上摆着一大摞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洗衣篓里装满了松软的浴巾。枕
套堆在架子上。一堆床罩靠墙堆放着。诺曼将波尔一把推进被罩堆里。波尔的工作服短
裙翻到大腿上,诺曼毫无兴趣地看着。他的性冲动在假期里就已经消失了,或许永远进
入了“退休”状态,而这样也许会更好些。他的宝贝儿在过去的年月里已经给他带来够
多的麻烦了。这个来自地狱的东西,一个人在一生中有十二年都不曾注意过它,然而在
接下来的五十年甚至六十年里,它会像某个疯狂的塔斯马尼亚秃头恶魔一样迫使你围着
它转。
“不许叫,”他说,“不许叫,波尔,否则我就杀了你。”这个威胁对她不起任何
作用,至少现在如此,但她并不知道。
波尔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无声地吐了出来。诺曼稍许放松了一些。
“请别伤害我。”她说。
“我不想伤害你,”他温和地说,“我当然不会。”什么东西拍打着他的后裤兜,
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橡胶,是那个面具,他并不吃惊。“波尔,只需要你告诉我一
些我想知道的事,然后我们就各走各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只是用耸耸肩膀回答了她,这使人想起了审讯室。这动作说明他知道许多事,这
只是他的工作。
她坐在那堆倒下的深栗色床罩上,她的裙子已经滑下来遮住了膝盖。这床罩与十九
层他床上的那条很像。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蓝色,一滴泪珠在左眼睑上颤抖着,终
于从脸颊上滑落下来,留下了一条睫毛膏的痕迹。
“你要强奸我吗?”她问。她用那双很特别的、孩子般的蓝眼睛看着他(波尔,你
想用这样的眼睛来勾引男人吗),但是这双眼睛里并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那种在审讯
室里看到的眼光。你用了一个整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用各种问题折磨一个家伙,直到
他彻底崩溃时,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就是那种恭顺的、恳求的目光,那目光告诉你,
他将说出一切,只求你放了他。而在波尔的眼睛里他并没有看到这些。
现在还没有。
“波尔——”
“请别强奸我,请你千万不要,如果你非干不可,请戴上避孕套。我害怕传染上艾
滋病。”
他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失声大笑起来。他笑得胃都疼起来了,胸隔膜更是疼得厉害,
脸上的伤口尤其疼痛难忍,但他就是停不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笑了,某个旅馆服务
员甚至老板可能会从这里经过,听到笑声就会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没有用,
他仍然停不下来,最后终于在伤口上引起了一阵剧痛。
金发姑娘起初吃惊地看着他,然后她自己也试探性地笑了笑,她充满希望地笑着。
诺曼最后设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的眼里充盈着泪水。当他能够不再笑而使说出
的话显得真诚时,他才说道:“我并不打算强奸你,波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又一次问道。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原先有力了一些。
他把面具掏出来,把手伸进去,就像愚弄坐在凯瑞车里的会计师那样操纵着面具。
“波尔——波尔——法那——佛——费摩——米克——尼克。”他前后左右摇晃着面具,
让它唱歌。他并没有任何理由要喜欢这该死的东西,但事实上他确实有点喜欢它。
“我也有点喜欢你,”公牛费迪南德说着,用它那空洞的眼睛看着诺曼,然后转向
波尔,随着诺曼活动着它的嘴唇说:“你有问题吗?”
“不,不,不。”她说。她的目光里仍然没有出现诺曼所期待的眼神,不过情况有
了好转,她开始怕他——怕他们,这一点是肯定的。
诺曼蹲下来,两只手摇摆着垂在大腿两侧,费迪南德的橡皮犄角指向了地面。他真
诚地看着她:“你希望看到我走出这所房间,并走出你的生活,是吗,波尔?”
她有力地点点头,头发在肩头拍打着。
“好吧,我也这么想,那对我也有好处。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就会像一股冷风
一样吹走,这很容易。”他向她靠了靠,费迪南德的犄角碰到了地上。“我想知道的是
罗丝在哪里。罗丝·丹尼尔斯,她住在哪儿?”
“哦,我的上帝。”波尔面颊上原来的那两块腮红消失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
就要从眼眶中摔出来,“哦,上帝,原来是你,你是诺曼。”
他大吃一惊,而且十分恼怒——他应该知道她的名字,然而她并不应该知道他的—
—后来的每件事都因此而继续着。当诺曼仍在想着她的嘴里说出他的名字这件事时,她
已经站了起来,离开那堆床罩,几乎要完全离开了。诺曼在她身后跳了起来,伸出右手
去抓她,手里还攥着面具。他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说,她哪儿都不能去,他想跟她谈谈,
离得很近地谈。
他卡住了她的喉咙。她惊恐地发出尖叫声,竭尽全力地挣扎着。要不是因为那个面
具的话,本来他是能够抓住她的。面具滑到他汗津津的手上,她挣脱了他的控制,向大
门掉过去,双手向两边伸出着。起初诺曼并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先是很大的一声爆响,像是香槟酒瓶突然被打开时的声音。波尔开始疯狂地敲打着
房门,脑袋僵硬地向后挺着,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角度,就像在庄严肃穆的爱国仪式上向
国旗行注目礼似的。
“呵!”诺曼说,歪挂在他手上的费迪南德也抬起眼睛。费迪南德看上去很兴奋。
“哎呀!”公牛说。
诺曼把面具从手上猛拉下来,塞进口袋里。他听见下雨似的滴答声,诺曼低头寻找
那个声音。波尔左脚上的旅游鞋不再是白色,已经完全变红了。血在她的脚旁聚积起来,
又向门边流去,形成一道长长的血迹。她的手仍在颤抖,诺曼觉得那双手看上去就像是
一对小鸟。
诺曼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波尔几乎被钉在了门上。门后有一个衣钩。她挣脱他
往前冲时,一头碰到了衣钩上,衣钩戳进了她的左眼。
“哦,波尔,你这该死的蠢货。”诺曼说,他感到既愤怒又沮丧。他盯着公牛愚蠢
地张开的嘴,听见它不断地在说着“哎呀”,就像华纳兄弟公司卡通片中的某个角色。
他把波尔从衣钩上拉出来,这动作弄出了一阵吓人的动静。她那只未被损伤的眼睛
带着无声的恐惧注视着他。诺曼觉得比原先更蓝了。
她张开嘴巴凄厉地尖叫了起来,诺曼丝毫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大声喊叫,他的手不由
自主地抓住她的脸颊,巨大的手掌在她那线条精致的下巴底下只一扭,便发出了尖锐的
断裂声——就像脚踩上杉木板时发出的声响。她倒在他的手臂上。她死了,她所知道的
有关罗丝的一切都随着她的死而不复存在了。
“哦,你这傻女孩儿,”诺曼喘着气,“竟然把自己钉在那该死的衣钩上,瞧你有
多愚蠢!”
他用胳膊摇晃着她。她的脑袋像没有骨头似的软弱无力地搭拉着,来回晃了几下,
她的白制服浸泡在血泊中,就像围着一个湿透了的红色围裙。他把波尔抱回到床罩那里
放下来。她两腿分开躺在地上。
“你这肮脏的婊子,”诺曼说,“即使死了也别想逃脱,你说对吗?”他跨过她的
双腿。她的一只胳膊从膝盖上掉下来,落在了床罩上。他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个编结的
紫色手镯——看上去很像是用短短几截电话线扭在一起做成的,手镯上挂着一把钥匙。
诺曼看了这玩意儿一眼,然后转身向房间另一头一只带锁的衣柜那里走去。
你不能去那儿,诺曼,他的父亲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只要你走近位于杜
汉大街附近的那个地方,那你就是个傻瓜。
诺曼笑了。如果你去那儿你就是个傻瓜。这话想想都觉得可笑。此外,如果不去那
里还能去哪里呢?除了那个地方,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一试呢?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
身后所有的退路都被毁掉了。
“时间搞乱了。”诺曼·丹尼尔斯念叨着,从波尔的手腕上揪掉了那只挂有钥匙的
手镯。他径直走到衣柜前,用牙齿咬住手镯,留出足够的长度,以便将公牛面具固定在
手背上。然后他举起费迪南德。让它浏览一遍衣柜上的标签。
费迪南德说:“就是这个。”用它那只橡胶脑袋轻轻点了点标着“波尔·哈沃弗特”
的衣柜。衣柜上的锁被打开了,里面有一条牛仔裤,一件体恤衫,一件运动胸衣,一只
浴袋,还有一只波尔的皮包。诺曼把皮包举到一只洗衣篮上,将里面的东西倒入篮子里
铺着的一条毛巾上。他举着费迪南德,让他巡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手里就像举着一只
奇怪的间谍卫星。
“就在这里,大男孩儿。”费迪南德低语着。
诺曼从化妆品、面巾纸和纸张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灰色塑料卡片,它肯定能够打开她
们那个机构的大门。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挑出了这样东西后,正准备走开——
“等一下。”公牛先生低语着说,这声音传进了诺曼的耳朵,用花环装饰的犄角在
上下晃动着。
诺曼点了点头。他再一次从满是汗水的手上扯下了面具,放进衣兜里,然后又向波
尔皮包里倒出的那堆东西弯下腰去。这一次他检查得非常仔细,就像在“作案现场”进
行侦察时一样。区别只是在于,他现在只能用手指头做这件事了,而不能像通常在作案
现场那样使用钢笔或铅笔的笔尖。
现在指纹绝对不是个问题。他想到这一点不由得笑了。不会再是个问题了。
他把她的钱包拿到一边,从那堆东西里面又挑出了一本印有“通讯录”字样的小红
本。他在“口’字头下寻找姐妹之家,没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又往前翻了几页,在波
尔随手画下的一些眼睛和蝴蝶结周围写着大量的数字,看起来全都像电话号码。
他翻到最,这里也同样,有着更多的电话号码。眼睛、蝴蝶结……在最中间,
整齐地画着一个方框,在方框的两边各注着一个星号。
“哦,伙计,”他说,“拿上你的卡片,带上你的人。我想咱们要成功了,对吗,
波尔?”
诺曼把最纸从波尔的小册子上撕下来,塞到上衣前兜,踮着脚尖走到门口。
他听了听,外面没有人。他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装进兜里的那张卡片:正在这样做的
时候,他的思维又跳入了另一个空间,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一切事物都不复存在了。
4
黑尔和格斯塔森带领着罗西和格特来到了很像是一排对话室的一个房间里,这里的
家具已经十分陈旧,但看上去很舒服,而且里面没有专供侦探们使用的办公桌。他们坐
在一张褪色的绿沙发上,它位于饮水器和咖啡机之间。咖啡机上没有贴吸毒者或者爱滋
病人凄惨的图片,而是贴着瑞士旅游广告。侦探们既冷静又极富同情心,谈话是低调而
又充满尊重的。但是,无论他们的态度或者周围非公事公办的气氛都不能对罗西有所帮
助。她仍然怒火中烧,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感到愤怒,但是她也有些害怕,毕竟是
在这种地方。
在讯问进行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她几乎要失去控制了,每当这时,她就将目光投向
房间外面,寻找站在写有“警察公务,非公莫入”的横栏外面耐心等待的比尔。
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到他身边,告诉他不要再继续等下去了——他可以先回家,明天
再给她打个电话。但她就是做不到。她需要他在那儿等候,就像侦探们驱车带她们来的
路上他始终骑在“哈利”车上紧紧相随一样;她需要他,就像一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孩
子在午夜醒来的时候需要灯光一样。
问题在于,她的头脑中在不断地转着疯狂的念头。她知道这些念头是疯狂的,可就
是克制不住地要去想。只有当她简单地回答他们的问题的时候,这些念头才会消失,然
后它们又回来了。她仿佛看见他们将诺曼带到了地下室,把他藏在了那里。一定是这样
的,执法机构就像个大家庭,警察们都是兄弟,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他们也不会允许
警察的老婆出走,去过自己的生活。诺曼一定是被安全地隐藏在一间很小的地下室里,
在那儿即使你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那个地方有潮湿的水泥墙,有一只光秃秃
的灯泡从入口处用绳索吊了下去。当这场毫无意义的讯问结束以后,这些侦探就会把她
带到他那里,带她去见诺曼。
你疯了。她抬起头,看到比尔站在低低的横栏外面注视着她,等待她被问讯完毕之
后用哈利车带她回家,想到此,她便明白这些想法太疯狂了,但是她无法制止自己这样
想。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讯问着,一会儿由格斯塔森发问,一会儿又轮到黑尔,这时
罗西还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一个在扮演好警察,另一个扮演坏警察。她希望这些侦探赶
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问话,让她们离开。也许只有当她走出这里以后,这些介于强制和
恐吓之间的令人心力交瘁的问题所产生的挫折感才会减弱一些。
“肯肖女士,请你再说一遍,为什么正巧你的钱包里有张丹尼尔斯先生的照片?”
格斯塔森说,他面前放着刚刚完成了一半的报告。他可怕地皱着眉头,在罗西看来,他
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参加一场期末考试,考卷上的题目他从来没有学过。
“我已经跟你说过两遍了。”格特说。
“这是最后一遍。”黑尔平静地说。
格特看着他:“以侦探的名义?”
黑尔得意地笑了——一种获胜者般的笑容——并且点着头,“以侦探的名义。”于
是她再次告诉他们,她和安娜如何尝试着将诺曼·丹尼尔斯和杀死彼得·斯洛维克的凶
手联系起来,又是如何通过传真得到了诺曼的照片。从这儿开始,她又讲述了她是如何
在售票处的人喊那个坐轮椅的男人时注意到他的。尽管罗西对这个故事已经耳熟能详,
格特的勇气仍然使她感到着迷。她像背诵购物单一样不厌其烦地将她与诺曼在洗手间后
面的打斗故事又讲述了一遍,罗西托起她的大手,紧紧地握着。
格特说完时,扬起眉毛看着黑尔说:“怎么样,好了吗?”
“是的,”黑尔回答说,“非常好,辛西娅·史密斯欠你的救命之恩。假如你是个
警察,我会发给你荣誉证书的。”
格特哼着鼻子说:“我通不过体格检查这一关,我太胖了。”
“没有关系。”黑尔说,面色严峻地迎着她的目光。
“好吧,我欣赏这次讯问,但我真正想听到的是你们将会抓住那个家伙。”
“我们会抓住他的。”格斯塔森说,语气中充满了自信。然而罗西却在想,你不了
解我的那位诺曼,警官先生。
“咱们之间的事情办完了吗?”格特问。
“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黑尔说,“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麦克兰登女士……你还
能坚持一会儿吗?不行的话可以让他们等一等。”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真的不该让他
们再等了,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对吗?”
罗西闭了一下眼睛,又张开。她朝比尔看看,他仍然站在横栏外面,背朝着黑尔。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不过请尽快结束,我想回家。”
5
这一次当他的思维回到他自己的大脑中时,他正在一条静谧的街道上从“加速度”
中迈步出来。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已经是杜汉大街了。他把车停在距离这所野猫宫殿
一个半街区远的地方。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已经逐渐暗下来了,树荫浓密而舒适,散
发着一股好闻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意识到在离开旅店之前他肯定回过一趟自己的房间。他的皮肤
散发着香皂味儿,而且换了身衣服。对于他的工作来说,这身衣服就算很不错了:一件
白色的圆领体恤衫和一件蓝色制服衬衫,下摆放在裤子的外面。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周末
上门检查煤气管道或其他这类问题的家伙。
“或者去检查报警器。”诺曼屏着气说,咧嘴笑了,“老奸巨猾的丹尼尔斯上尉—
—”
一阵恐惧突然像晴天霹雳般袭击了他。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裤子左后兜,那里除了隆
起的钱包什么也没有。他又摸了摸右裤兜,当手碰到那只柔软的橡胶面具时,他长长地
出了口气。他显然忘记了他的左轮手枪还留在房间的保险柜里,但他没有忘记带上面具。
现在面具似乎比手枪更为重要。这种想法几近疯狂,但确实如此。
他站在人行道上观望着街对面的251号,如果那里只有几个婊子的话,他就会把她
们全部抓起来当做人质。如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