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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德肉体上的一团团黑色物质滚烫吓人,罗西几乎能感觉到它们挨着她的皮肤在蠕动。
奇怪的是,那位身穿古典式无袖束腰服的女人身上却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但是罗西再也不用害怕了。
罗丝·麦德吻了吻她的脸颊,对她耳语道:“我爱你,小罗西。真可惜我们不能在
好一些的时候,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相遇。但是我们尽力了,做了我们该做的一切。我
们没有浪费时间。别忘了那棵树。”
“什么树?”罗西直爽地问道。但是罗丝·麦德摇摇头,不容争辩地结束了谈话,
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拥抱着的双臂。罗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焦虑不安的、疯狂的面孔。
“我是你吗?”她悄悄地问她,“跟我说句实话——我是你吗?”
罗丝·麦德笑了,虽然只是个微笑,罗西却从中看到有个怪物一间即逝,她打了个
冷战。
“没关系,小罗西。我太老了,身体又不好,很难对付这种问题。哲学属于善事的
领域,如果你能记住那棵树,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
“嘘!”她用一只手指压在嘴上,“转过身去,罗西。转过去,别再看我。游戏结
束了。”罗西转了过去,用自己的双手握住比尔的双手——它们仍然紧张地交叉着放在
腿上,她拉他站了起来。这时画架不见了,画架上那幅每天夜晚和她做伴的油画又恢复
到了正常的尺寸。但这还不是油画,它仍然是个窗口。罗西转身向它走去,打算走出这
个神秘的世界,将它永远留在身后。比尔用力拉她的手腕,让她停下。他转过身,面对
着罗丝·麦德,但仍低着头。
“谢谢你帮助了我们。”他说。
“不用客气,”罗丝·麦德镇静自若地说,“要想报答我就对她好一些。”
报答?罗西想到,她又打了个冷战。
“快点儿,”她说,拉了拉比尔的手,“我们该走了。”
他犹豫不决了一会儿。“是的,”他说,“我会善待她的。”
“真是个难得的好人。”罗丝·麦德冷静地说。她的语调又变了,变得异常激动,
她几乎发狂般地说:“如果你真的是罗西,那就趁一切还来得及,赶快带他走!”
“走啊!”杜卡丝喊道,“你们两人赶快离开这里!”
“你走之前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罗丝·麦德大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又长又尖,
听起来十分可笑,“给我,你这该死的!”一只长着硬毛的东西在月光下挥舞着,沿着
罗西·麦克兰登的胳膊上下滑动。罗西全身都在发抖。
罗西也尖叫起来,她从胳膊上取下那只管环,扔到黑影的脚下。她感到杜卡丝用胳
膊搂着那个黑影,罗西不想再看下去,她抓住比尔的胳膊,猛地拉了一把,一步跨出了
窗口一般大小的油画。
3
没有感觉到被绊倒。但是她其实不是走出,而是跌出了画面,比尔也同样。他们肩
并肩跌落在壁柜的地板上,月光透过百叶门映照进来。比尔的头磕在门边上,听声音碰
得不轻,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似的。
“原来这些都不是梦,”他说。“耶稣,我们进入画面里了!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那天你买的那幅画!”
“不,”她毫无表情地说,“根本不是。”
月光开始在他们周围变窄并不断地缩小,同时很快变成了一目光环。大门好像正在
他们身后慢慢关上,罗西很想回头看一眼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当比
尔开始回头时,她用手掌轻柔地放在他的脸颊上,把他的脸扳到自己面前。
“不要看,”她说,“有什么用呢?无论发生过什么,现在都结束了。”
“但是——”
光线开始在他们的头顶上聚集着。罗西发疯般地想到,如果比尔用胳膊搂住她,带
她在房间里面跳舞,那束明亮的光束会跟着他们旋转。
“不要理睬它,”她说,“什么都别在意,让它去好了。”
“但是诺曼在哪里,罗西?”
“死了。”她说,然后带着一种可笑的表情烦恼不安地说:“我的毛衣和你为我租
来的夹克衫也没有了。毛衣不算太贵,至于夹克衫,我很抱歉。”
“咳,”他满不在乎地说,“别为那点儿小事发愁。”
头顶的旋转光束缩小到了火柴般的一点光亮,然后又缩小成针尖大,最后消失不见
了,只在她的视觉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光亮。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壁柜。那幅画仍然挂在
她第一次挂它的地方,只是又有了一些变化。现在画面上只能看见一道惨淡的月光照射
着山顶和山下的神庙废墟。对于罗西来说,静谧的画面上由于缺少人类的气息,使它看
上去更像一幅古典派作品。
“耶稣,”比尔按摩着肿疼的喉咙说道,“发生了什么事,罗西?我真猜不透到底
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没过多久;因为,诺曼开枪打伤的那个房客仍然在大声喊叫着。
“我应该去看看我能帮他做些什么,”比尔说着,努力站了起来,“你打电话叫一
辆救护车好吗?还有,通知一下警察。”
“好的,我想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但是我会打的。”
他向门口走去,又怀疑地回头看了看,仍在按摩着自己的喉咙。“你怎么对警察解
释这一切,罗西?”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笑了。“不知道……不过我会想出办法来的。快去,做你该做
的事去吧。”
“我爱你,罗西。这是我现在惟一还能够确信不疑的一件事情。”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离开了。她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两步,又停下来,她能看见楼下模
糊的光亮,看上去像一支蜡烛。有人在说:“嗨!他被打中了吗?”比尔喃喃的回答声
被受伤者的咆哮淹没了。他的确受伤了,但是可能并不严重。如果伤得很重,他不可能
发出这般震耳欲聋的吼声。
是不是太刻薄了,她对自己说道,拿起了新电话机的话筒,拨通了911。无论它是
真是假,罗西已经开始以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只要我记住那棵大树,一切都没有
关系。”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有人接了。“喂,这里是911,这个电话已被录音。”
“是的,我相信。我名叫罗西·麦克兰登,我的住址是春藤大街897号,我住在H层。
我楼上的一位邻居需要一辆救护车。”
“夫人,请你告诉我有关他的——”
她十分肯定自己能够告诉有关他的情况,但是她又想起了别的事情,一件她原先不
理解而现在已经理解了的事情。一件此刻必须立即做的事情。她放下电话,用手指从牛
仔裤的表袋中夹出了那只小巧玲珑的陶瓷瓶,这样小东西有时很方便,但也令人十分恼
火,她是对于像她这样惯用左手者的明显歧视。它是由惯用右手的人制造的,也为他们
所使用,这是一个普遍的规律,处处存在着类似的不方便。不过这没什么,如果你是个
左撇子,你就能够学会适应这一切,就是这么回事。罗西想,没有什么问题,我能做到。
正如鲍伯.迪兰的歌里所唱的那样:哦,是的,这很容易做到。
她拿出了杜卡丝交给她的小陶瓷瓶,目不转睛地看了两三秒钟,她抬起头来,听见
门外有声响。在走廊的另一头,又有什么人加人了他们。被枪击的那个人正在喘着粗气
对他们说话,其中还夹杂着哭声,罗西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声正在朝这个方向开来。
她走进小厨房,打开小小的冰箱,里面还有三四片大红肠,一夸脱牛奶,两纸盒清
香味的酸奶,一品脱果汁,三瓶百事可乐。她取出一瓶百事,扭开瓶盖,放在柜台上,
又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期望看见比尔出现在门廊里。你在干什么?他会问。你在那里
调制什么混合饮料?门廊上空空如也。她能听见走廊另一端他那冷静而又体谅人的说话
声音。她已经开始喜欢这种声音了。
她用指甲从小陶瓷瓶口上抠开了软木塞瓶盖,举起陶瓷瓶,在鼻子底下左右摇晃着,
像是在闻香水的气味,但是她知道这是苦涩的金属气味。但又非常古怪地令人着迷。瓶
子里装着几滴公牛神庙后面的溪水。
杜卡丝:就给他一滴。回去以后再给。
是的,就一滴。多了会带来危险。不过一滴也许已经足够了。所有的问题和所有那
些记忆——月光,诺曼痛苦而吓人的尖叫声,不让他看见面孔的女人——这些全部都会
消失。她对于那些记忆会使他精神失常的恐惧和担心也会随之而消失。他们那种正在萌
芽的关系也有可能会冰消雪融。这些还有可能会转变为一种似是而非的担心——人类的
心智比起人们所想象的要坚强得多,适应性也强得多,如果和诺曼一起的十四年什么也
没有教会她,难道这会是一次机会吗?如果事情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怎么办?哪一个更
加危险:是记忆,还是遗忘?
姑娘,当心点儿。这是危险物品!
罗西的眼睛从小小的陶瓷瓶上转移到了下水道,然后,又回到瓶子上。
罗丝·麦德:一只好兽类。如果你好好保护他,他就会保护你。
罗西认为其结论有可能是轻率和错误的,但是这个主意并不坏。她慢慢地、小心翼
翼地将小陶瓷瓶放在百事可乐的瓶颈上,并慢慢向下倾斜,让一滴液体从一个瓶子流入
了另一个里面。
咚。
现在把剩余物全部倒进下水道里,要快。
她开始要倒了,忽然想起杜卡丝说过另外一句话:我本来应该只给你一滴,不过或
许以后他还需要一滴。
是的,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一边将微小的软木塞又塞进了瓶口,把她放进那个
极不方便的表袋中。我到底该怎么办?以后我会不会为了不至于变便而需要一两滴?
她认为自己不需要。此外……
“那些不善于从历史中学习的人注定要重犯过去的老错误。”她喃喃自语着。她不
知道谁说过这句话,但她知道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不能不引起重视。她匆匆回到电话
那里,用一只手拿起混合好的饮料。她又拨了一遍911,是同一个接线员的声音,说了
同样的开场白:夫人,请注意,这个电话已被录音。
“我还是罗西·麦克兰登,”她说,“我们刚才被打断了。”她有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哦,天哪,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我刚才因为太激动,不小
心把电话插头从墙上拉下来了。这里刚才一片混乱。”
“是的,夫人。应罗西·麦克兰登女士的要求,一辆救护车已经被派往春藤大街
897号。同一个地址曾经发来一个关于枪击的报告,夫人,你的报告是关于枪伤的吗?”
“是这样的。”
“你要我和警察联系一下吗?”
“我想跟黑尔上尉谈一谈。他是位侦探,所以我估计我应该找侦探署,不过或许你
们这里有另外一个名称。”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911接线员又开始说话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像机
器了。“是的,夫人,我们这里有一个侦探处,也就是你所要找的侦探署。我这就为你
接通。”
“多谢。你需要我的电话号码吗?也许你已经做记录了?”
这一次她毫无疑问感到震惊了。
“我已经有你的电话号码了,夫人。”
“我也这样想。”
“请稍等,我为你接通。”
在她等待期间,她拿起那瓶百事可乐,在鼻子底下晃了几下,就像闻那只小巧玲珑
的陶瓷瓶一样闻了一下。她想她能够闻到微弱的苦味儿……但那也许只是她的幻觉。无
论他喝与不喝都没有关系,她想。喝能怎么样?不喝又能怎么样?
她还来不及多想时,已经有人接电话了。
“侦探处,威廉姆斯警官。”
她给了他黑尔的姓名后,便开始等待。在她房间外面的走廊上,嘟哝和呻吟在继续
着。救护车的警笛越来越近了。
4
“喂,我是黑尔!”听筒里一声响亮的喊叫吓了她一跳。这一点也不像她以前见到
过的那个心事重重的人。“是你吗,麦克兰登女士?”
“是的——”
“你好吗?”他仍然在大声地喊叫着。他使她想起了那些在她家客厅里做过客的警
察们,他们脱了鞋,臭脚的气味整个房间都能闻到。她等不及对方的消息,急于告诉他
自己这里发生的事情;然而他并不像她猜测的那样,他现在只能围着她跳舞,像狗一样
乱叫一气。
男人,她想,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眼睛。
“是的。”她就像游乐场上试图让那些在露天体育馆里翻筋斗的疯狂的孩子们平静
下来的监督人员那样,慢条斯理地说道,“是的,我很好。比尔,不,史丹纳先生也很
好。我们都很好。”
“开枪的家伙是你丈夫吗?”他的话听上去极其粗暴无礼,几乎令她震惊了。“是
丹尼尔斯吗?”
“是的。但是他已经死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补充说:“我不知道他在哪
里。”我猜想天气很热,空调也坏了。
“我们会找到他的,”黑尔说。“我向你保证,麦克兰登女士——我们能找到他。”
“祝你好运,黑尔上尉。”她轻轻地说,把眼睛转向开着的壁柜门。她摸了摸左臂,
仍能感觉到臂环的温度。“我得挂掉了。诺曼开枪打伤了楼上的一位邻居,也许我可以
帮他做点什么。你会来这里吗?”
“你说对了。”
“那么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见面了。再见。”她在黑尔开始新的话题之前挂掉了电话。
比尔进来后,打开了厅里的灯。
他向周围看了看,吃惊了。“这么说他是在地下室里。”他还没有说完,便又咳嗽
起来。他咳嗽的很厉害。他弯下腰,做着怪相,两只手按在肿胀干裂的喉咙上。
“瞧,”她说,匆匆地从他面前走过。“喝点这个东西。我刚从冰箱里取出来,还
很冰凉。”
他接过百事可乐,喝了好几口,然后拿开了瓶子,奇怪地看着它。“昧道有点古
怪,”他说。
“那是因为你的嗓子肿了。也许还在出血,你尝到的可能是血腥味儿。来吧,干杯,
我真不愿意听到你咳嗽的声音。”
他喝完剩下的水,把瓶子放在咖啡桌上,当他又一次看着她时,她从他的眼睛里看
见的是痴呆而空虚的目光,她被吓坏了。
“比尔?比尔,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那种空虚的目光持续了片刻,后来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绝对不会相信。我猜这是
今天的特别节目。不过……”
“什么?不相信什么?”
“有那么一两秒钟,我竟想不起来你是谁,”他说道。“我想不起来你的名字,罗
西。但是更不可思议的是,有几秒钟我甚至不记得我自己叫什么。”
她笑了,向前走了一步。她听见一阵脚步声正往楼上走来,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用胳膊搂住了他,紧紧地拥抱着。“我叫罗西。”她说。“我就是罗西,真正的罗
西。”
“没错,”他吻着她的太阳穴。“罗西,罗西,罗西,罗西。罗西。”
她闭上了眼睛,把脸紧贴在他的胸前,黑暗中,从她紧闭的眼睑后面,她看见了一
只超自然的蜘蛛嘴,以及雌狐的黑眼睛。她看见了这些,并知道她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
里能够看见它们。在她的头脑中有三个大字发出铜钟般的声音:
我报答。
5
黑尔上尉没有经过允许就点燃了一支烟。他两腿交叉坐在那里,注视着罗西·麦克
兰登和比尔·史丹纳,这两个人正在遭受着相思病的折磨。每当他们的眼睛相视时,黑
尔都从中读到相互倾倒的信息。最使他感到好奇的是,他们是否设法摆脱了给他们制造
麻烦和令人厌倦的诺曼……他不知道。他们不像那种类型的人。这两个人不像。
他从厨房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在起居室里,靠在椅背上坐好,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
罗西和比尔坐在双人长椅上,想象着它是一把沙发。从罗西拨911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
多小时了。楼上那个名叫约翰·布里斯科的受伤的房客按照他的要求已经被带到了东部
急救中心,按照一位救护人员的说法,他只是“皮肉受伤”。
现在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了。黑尔喜欢这样办事。还有一件他更想知道的事,就是该
死的诺曼到底把他自己给藏到哪儿去了。
“这里有一件乐器不大合拍,”他说,“它搞砸了整个儿乐队。”
罗西和比尔互相对视着对方。黑尔确信比尔·史丹纳露出了困惑的目光;对于罗西
他不那么确信。不过有一样东西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罗西有事瞒着不告诉他。
他慢慢地翻看着笔记本,打发着时间,希望他们两个首先失去耐心。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