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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1888-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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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俾斯麦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这是一个比想像中朴素的小房间,角落有张书桌,桌后的墙上分别挂着大幅的德国地图、欧洲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对面并排着俾斯麦正坐着的沙发和圆桌,看来是个轻松休息的小房间。
  俾斯麦锐利地望着林太郎和鲁道夫,说了一句:“你们握手言和吧。”威严的语调让人无法违逆,林太郎和鲁道夫自然伸手互握。
  “阁下,让您担心了。真抱歉!”鲁道夫低声致歉,身材魁梧的他,在宰相面前异常恭谨。
  “傻瓜!如果是德国人也就罢了,要求外国客人决斗,成何体统!以后做事谨慎些!”俾斯麦怒斥他以后,又恢复平常的口气:“上尉,我等一下再跟你谈,你先退下,我有些话要先和森先生谈。”
  鲁道夫敬礼离去,缪勒也跟着退出,房间内就只剩下林太郎和德意志帝国的领导者。
  “森先生,我年轻时也决斗过,如果那时受到致命伤,就没有今天的我了。若说德国因此损失一个人才,也不算自夸吧。”
  这个成就了一番丰功伟业,现已渐入老境的帝国宰相,先说了这么一段开场白。
  “人难免会因时间、场合而有固执己见的时候,但是我以前也说过,你是日本和德国需要的人才,你的才能不属于个人,必须好好应用,明白吗?”
  “是的,阁下。”林太郎觉得胸口郁闷,无法多说些什么。
  俾斯麦考虑半晌,换了一种口气说:
  “森先生,你能答应我绝不泄露下面的谈话吗?”
  “我答应您,阁下。”
  林太郎暗思究竟是什么大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克拉拉是我的女儿。”俾斯麦出其不意地说。因为太过唐突,也太过意外,林太郎一时愣在那里。
  “她是阁下的女儿?”
  “是的,当然不是正式的婚生女儿。她母亲是个演员,克拉拉的文学才华可能得自母亲的遗传,就连长相也是母亲的翻版。”
  俾斯麦陷入回忆往事的神态。“她母亲生下克拉拉不久便去世了,我虽然有责任照顾孩子,但考虑种种原因,最后委请军医华尔泰将她收为养女。华尔泰从前受过我的好处,为了报恩,他尽心尽力帮我……”
  林太郎仍然愣着,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克拉拉竟是眼前这位人物的女儿。但是仔细推敲,很多地方都有迹可循,克拉拉人面之广也可以理解了。因为血缘关系,宰相暗中照顾她,这次他介入决斗,大概也是克拉拉知道后暗中求助于宰相吧。此外,克拉拉的气质和外柔内刚的个性,其实是得自父亲,她那种说不出的阴郁,也正是背负私生子宿命的缘故啊。
  “森先生,克拉拉把你的推理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了。”
  俾斯麦静静地说。林太郎有些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他的推理应该没有错,但是克拉拉若是宰相的女儿……
  “老实说,我要向你致敬,你的脑筋实在很好,推理得非常精彩,可惜的是……”俾斯麦口气一转。“你错了,克拉拉不是凶手。”
  林太郎身子一颤。“因为她是您的女儿,您才说她不是凶手?”
  “我不是那种单纯的愚昧父母,我知道她绝对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女孩。事实上,我还有更充分的理由。”
  “您的意思是?”
  “你的推理中有几个弱点,容我指出来,好吗?”
  “请说。”林太郎浮现紧张的表情,感觉新的决斗似乎正要开始。他虽然祈祷自己的推理错误,但不知何故,此刻对俾斯麦的言词却有些莫名的反感。或许是害怕这个推理一旦有错,自己不就更加悲惨了吗?
  “首先,你的推理中没有说明动机,你该不会认为克拉拉会无故杀人吧。古斯塔夫和克拉拉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在血缘上是堂兄妹,你不知道这点也无可厚非,但是堂兄妹互相残杀,必须要有非常强烈的动机。”
  “您说得不错,我是没有说明动机,但是堂兄妹之间的命案确有实例,而且伯爵在女人方面也有不少流言……”
  “果然,你推测这个是动机,那也罢了。其次,你对行凶是预谋还是偶发,说得相当暧昧,你究竟认为是哪一个?”
  “我无法断定。而且,那是枝微未节的问题,如果您想反驳,应该从推理的根本点反驳起。”
  “这绝对不是枝微未节的问题。你知道吗?森先生,这是你推理的根本弱点,如果是预谋行凶,你的推理就出现一点破绽。”
  “哪一点?”
  “就是克拉拉被关在门外这一点。既然要到另一栋建筑杀害古斯塔夫,就不可能忽视那个出口的开关问题,也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万一情况。如果换成是我,至少会准备一把备用钥匙。”俾斯麦继续说:“如果曾经到过城堡,弄一把备用钥匙并不难,钥匙一直习惯挂在门口,有心人可以用腊来取钥匙模型。难得去白马城的人,或许没有备用钥匙也会行凶,但是克拉拉和安娜非常亲近,也常常到那里。”
  俾斯麦的反驳相当犀利。
  “您的说法或许有理,若是偶发性行凶呢?”
  “若是偶发性行凶,你的推理也出现一大弱点,就是克拉拉从哪里弄到行凶用的手枪?那不是伯爵家的手枪,当时我亲自调查过,后来警方也彻底调查过,都获得同样的结论。如果你不信,要不要看看警方的报告书?”
  “我想没那个必要,她或许有防身用的手枪以备万一,尤其是感觉伯爵行为不妥时。”
  俾斯麦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林太郎觉得很眼熟。
  “这就是那把手枪,我得到警方同意把它留在这里。这是一八七三年美国制的○。四五口径手枪,你想年轻女孩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大的手枪防身吗?她们真有需要的话,也会用那种○。二二口径或是更小的手枪。”
  林太郎陷入困惑之中,俾斯麦继续说出惊人之语:
  “或许你觉得我这么说还不够充分,跟你那种缜密的推理比较,我的论据是薄弱些,不过,森先生,我敢断言克拉拉不是凶手,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林太郎仿佛当头受到重击般惊愕地问道:“您说什么?”
  俾斯麦悠悠地说:“我知道谁是凶手。”
  “您也知道行凶的手法?”
  “当然。”
  “凶手已经被捕了?”
  “没有。我无意逮捕凶手,所以没跟警方透露。”
  “为什么?阁下。”
  “森先生,我不是警察,而是政治家,是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我面对的是远比搜查犯罪还要重大棘手的问题。”
  “阁下,您是根据政治判断而不愿逮捕凶手吗?”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是谋杀重罪,被害人又是您的侄子,就算是政治判断……”
  “如果说政治判断不妥,那么就说是外交判断好了。如果这个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对我国来说,也有极大的威胁,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办?被害人是我的侄子,这不过是件私事,我能为了私怨而损及国家安全吗?”
  这个在全欧外交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言语中有着无以言喻的分量。
  俾斯麦的外交政策就像在战争与和平之间走钢索,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翻身跌落,是一出叫人看得目瞪口呆的高超杂技。
  一八六四年丹麦战争时,俾斯麦和奥地利联手,但在第二年就已布下普奥战争的暗桩。他会见拿破仑三世,让拿破仑三世认为,只要法国严守中立就能割据莱茵河地区。拿破仑三世傻傻地上当,结果俾斯麦却和奥地利缔结秘密条约,使法国后悔莫及。一八六六年四月,俾斯麦又和意大利签订新的秘密条约,做好万全准备后,终于发动普奥战争。
  这场战争快要结束时,俾斯麦的目标已经转而瞄准法国,他压制国内部分人士的强硬领土要求,让奥地利皇帝出面,瓦解本来以奥地利为主的德意志联邦,让普鲁士掌握新的统一主导权。
  之后,在卢森堡问题上,俾斯麦也施展合纵连横计谋孤立法国,挑起一八七○年著名的“艾姆斯电报事件”,制造普法战争的契机。
  一八六八年西班牙发生革命,伊莎贝拉女王逃亡后,王位继承人以德国亲王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呼声最高。法国当然大表反对,继位问题争执不休,俾斯麦策动西班牙,使不太热衷此事的威廉一世首肯,终于在七○年六月成功地让利奥波德坐上王座。但是骚动并未就此平息。法国朝野群情激奋,外交大臣葛拉蒙立刻向普鲁士提出严重的抗议,本来对这件事就不带劲的威廉一世立刻反悔,也没和俾斯麦商量就劝利奥波德撤销承诺,于七月十二日宣布辞退西班牙王位。俾斯麦不甘一番苦心就此化为泡影,七月十三日时,事情有了急遽转变。法国外交大臣葛拉蒙发电报给法国驻德大使贝内德蒂,指示他:——十三日早晨谒见滞留艾姆斯的普鲁士王,要求普鲁士王承诺拿破仑三世,签订今后不再立霍亨索伦家族之人为西班牙王位继承人之文件。——
  这明显是无礼的行为,威廉一世断然拒绝,并把事情经过以电报通知俾斯麦。
  俾斯麦看到电报,立刻拿起铅笔篡改电文,改成威廉一世忿怒驱逐贝内德蒂出境的内容公布在报上。德法两国人民立刻掀起战争热,葛拉蒙果然如俾斯麦预期的,说服拿破仑三世向德国宣战。
  俾斯麦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小事就可能引发战争,因此林太郎对他刚才的话不觉感到心惊胆寒。
  “阁下,像我这种年轻人无法想像这种事态,但是,逮捕凶手真的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国际问题吗?”
  “逮捕凶手本身不是问题,但因此引发许多不好的事情,那就麻烦了。杀人之罪由老天来裁判吧。对我来说,国家安全更重要。”
  “那么,要问凶手是谁也是徒然吧。只是,您能告诉我凶手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吗?我无法相信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那个密室问题。”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像你头脑这么好的人,如果告诉你,你立刻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林太郎感觉有些头晕。“阁下,您能识破真相,是因为有我不知道的特别情报吗?”
  “森先生,我在政治、外交方面是拥有许多情报,但是关于这次的事件,那些情报没什么作用,我掌握的推理材料和你一样。”
  “如果我的推理有误,那……我真是一无头绪。”林太郎呻吟般地说。
  “这样对我来说反而好,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当然是因为克拉拉的关系。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再继续追究下去。我希望你把它忘了,好吗?”
  “好的。不过……”
  俾斯麦微微一笑说:“我也听克拉拉说你们之间有些行动启人疑窦,让你处境困难,这一点我来设法,你等一下。”
  俾斯麦走到书桌边,拿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后,低声念出:“我在此感谢森林太郎先生对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命案的协助,也保证所有的日本人与本命案毫无关系。奥图·E·L·俾斯麦,——”
  俾斯麦把纸张交给林太郎。“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写这么奇怪的文件,对你来说够用了。当然,除非必要,绝对不可以随便展示。”
  “我知道,我绝不会拿来炫耀的。”林太郎迟疑一下,又问:“阁下,克拉拉……令媛在哪里?我想向她道歉。”
  “她去旅行了。”俾斯麦突然浮现疲倦的表情。“今天早上的火车,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说是要到外国。”
  林太郎脸色大变:“要到外国?”
  俾斯麦注视林太郎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想帮那孩子选个好丈夫,鲁道夫家世不错,也年轻有为,可是……”说到这里,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森先生,我们就此告别吧。你还年轻,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来德国。但是,我已经老了,来日无多,总觉得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俾斯麦停了好一会,又问:“日本话再见怎么说?”
  “阁下,我们说莎哟娜拉!”
  “那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翻译,找不到适当的德文单字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它和英语的‘if’有些类似。”
  “就是‘如果’吗?”
  “是的,是一种漠然的假设语气,感觉很东方。”
  “‘如果’……”俾斯麦表情僵硬,低声呢喃,鹰一般的眼神闪过一道锐光,注视着林太郎。然后他突然转身,走向书桌。“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这时,林太郎突然从他的背影看到孤独与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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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曲
  呜呼!
  来德之初,本想专心修我本领,
  他曾发誓不做古板人物,
  但终究如双足被缚而放飞之鸟,
  虽能暂时挥展羽翼,却不能自诩已得自由。
  无从解开系足之索。
  ——舞姬
  林太郎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尽管俾斯麦要他忘掉一切,他就是不能不想。
  宰相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俾斯麦说是基于外交考虑。那天在城堡里的人,包括自己在内,是有几个外国人。凶手是其中之一吗?又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呢?不论怎么想,林太郎都理不出头绪,最后他极不情愿地归纳出一个结论:凶手还是克拉拉。
  俾斯麦的指摘的确犀利,但并非决定性的。例如手枪的问题,克拉拉也可能为防万一,拿了养父的遗物。如果凶手不是克拉拉,她为什么说要一起逃走呢?又为什么这么匆忙地出国旅行呢?光凭这一点,就很难否定她是凶手。
  林太郎认为俾斯麦是为了保护女儿,故弄玄虚,让他摸不着头绪。俾斯麦本来就是擅搞权谋诈术的人,这点把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林太郎放弃追究这个问题。对克拉拉的思念烙印在他心上,每回想起那次悲伤的别离,他就心痛如绞,但如今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就在他回答“我做不到”的那一瞬间,他失去了克拉拉,也失去了爱情。
  三月初,林太郎收到克拉拉寄来的风景明信片,风景是那不勒斯的维苏威火山,图片上洒满了南国阳光。通信栏上只有两行字: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克拉拉究竟要向他倾诉什么?她又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引用她最喜欢的诗?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怀念逝去的短暂恋情?
  林太郎抱着明信片,流下痛苦的眼泪。他发疯似地吻着明信片,而后借酒浇愁。明信片上没有地址,从意大利寄到德国来时,她可能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别的地方去了。
  时光流逝。
  三月九日,辗转病榻的威廉一世终于崩殂,德国进入崭新的时代。第二天,对林太郎来说,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正式接到赴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医务队服务的命令。
  林太郎镇日忙于杂务,持续单调无聊的日常生活,仅有的安慰是读书和爱丽丝。在军务空档,他饥渴地索求爱丽丝。
  看着初晓人事的少女身体逐渐变化,林太郎依旧感到悲哀,却又离不开她。
  六月,刚刚继位的腓特烈三世在位仅三个月就去世了,由威廉二世即位。俾斯麦申请退休,虽然获得慰留,但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始跃动。
  俾斯麦和新皇帝经常意见相左,但仍继续做了两年宰相,然而实质上,俾斯麦的时代在一八八八年已然告终。帝国主义的腥风血雨正吹拂全世界,不久,威廉二世领导德国走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路。
  七月五日,林太郎的留德生涯终于结束。当天傍晚。他和石黑军医监督一起离开柏林,踏上归途。一切都照章行事,当他告诉克拉拉“我做不到”时,他的命运已经决定。
  与爱丽丝别离,也让林太郎感到难过。这时候,他才对这少女产生某种爱情,那是近乎虐待与怜惜的一种感情。每当他拥抱爱丽丝的时候,总是一再感到难过。虽说是爱丽丝求爱于他,但结果总是他拿爱丽丝当作安慰。如今他像世间玩弄女性的男人一般抛弃了她,逃也似地离开德国。
  他悄悄留下一大笔钱,至少消解一点罪恶感。
  别了,德国!别了,青春!
  从火车窗凝视着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柏林街道,林太郎在心底数度呢喃。
  船在印度洋上向东航进。满天星光灿烂,凉爽的海风吹过甲板。
  森林太郎站在甲板上,茫然凝视幽暗的大海和耀眼的南十字星。他想着克拉拉。此刻她还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旅行吗?
  “打扰一下。”
  突然有人用英语跟他打招呼,林太郎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体格魁梧的英国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啊,果然是森先生。”
  林太郎立刻想起。“你是布莱克公爵!”
  他是那天白马城的客人之一,只是他提前离去,因此印象淡薄。
  “真是巧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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