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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练练出了瘾,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武。众人取长补短,武功日日长进。
一晃过了十天,这天下午黎成的亲娘和妹妹来到。张氏五十多岁,精精神神,黎香蕊十七八岁,生得白净伶俐,颇有几分姿色,钟玉桃等众女立即拉住她,叽叽咕咕十分亲热。
万古雷笑道:“好了好了,婶母总算平安到达,让大家少了个牵挂!”
张氏见少东家这般谦和,又感谢了一番。
傍晚设了酒宴,为张氏母女洗尘。
饭后大家在正厅客室饭茶,钟玉桃请西门仪奏琴,说紧张了许多天,也该乐一乐了。
西门仪也不推辞,道:“老夫奏琴,你们唱曲,大家凑一台戏,方才热热闹闹。”
万古雷叹道:“走时匆匆,我的焦尾琴也没带上,只好扯开嗓门一歌,以抒心中怨气!”
西门仪道:“贤侄歌喉嘹亮,老夫极是赞赏,秦淮河上那一曲‘阳关三叠’至今未忘!”
钟玉桃道:“西门叔叔你就先奏一曲,让我来抛砖引玉献个丑,再请公子爷一展歌喉。”
西门仪问钟玉桃唱什么,钟玉桃说了,他便拉起琴来,琴音柔中带刚,深沉含蓄。
只听钟玉桃唱道:
“白社会中尝共醉,
青云路上未相逢。
时人莫小池中水,
浅处无妨有卧龙。”
这是唐人窦痒的诗名,意思是说,在每年的祭神集会中,曾一起喝酒,只可惜仕途上不曾相逢,但世人千万莫小看这一塘池水,池水虽浅也会有卧龙。这里诗人惋惜好友怀才不遇,又勉励他不要气馁,蓄志等待时机。这最后两句广为流传,成为英雄志士自勉之词。
钟玉桃以此来慰勉大家,处在逆境中的人千万别轻贱了自己,也莫丧失了志气,总有一天得展抱负,扬眉露气,建功立业。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喝彩叫好。
万古雷接唱一遍,抑扬顿挫,荡气回肠,更激动得众人豪情满怀,一扫多日来心中的压抑,个个跟着唱和起来,引来了仆妇丫环,在室外观看。钟玉桃、丁小菊又唱了几只小曲,赢来阵阵掌声,就像请来个戏班子似的,热闹已极。
突然,有人在天井里扬声道:“你们好快活,浑不知大难临头了呢!”
众人一惊,忙向门外看去,只见季国盛父女并肩立在石阶下,季兰身着男装,娟秀飘逸,含嗔瞧着大家。门外的仆役惊得议论纷纷,一个问一个,大门关得好好的,怎会有人来。
万古雷和西门仪忙迎了出来,万古雷抱拳施礼:“想不到是二位光临,请进请进!”
西门仪笑道:“兴师问罪来了吗?”
季国盛笑道:“久违久违,请恕我父女不请自来,越墙而入,实乃事急,不得不如此!”
进了客室,万古雷向大家作了引荐,彼此又见礼寒喧。
仆役见是主人的熟客,自行散去,丫环们则忙着奉茶添水。
季国盛道:“古雷贤侄,你们来了几日?”
万古雷据实说了,又道:“家遭巨变,成了朝廷张榜捉拿的钦犯,因此不便冒味上门,以免给前辈带来麻烦,还请恕罪!”
季兰嗔道:“当初你不听劝,便要去劫天牢,以至引来杀身之祸。劫了牢后,更不该和血蝴蝶一道去皇宫行刺,过分张扬,逼得锦衣卫对你下手。你逃了后,既然来到北平府,又迟迟不上我家的门,你不想想,到处都是捉你的告示,你能藏得了几天?今日要不是我父女听得消息,设法拖延了行动,这会儿你们还能在此又唱又笑的吗?只怕早就……”
季国盛怕女儿说得太难听,连忙接话道:“并非兰儿危言耸听,今日之事当真凶险。锦衣卫的人得到北平府捕快的禀报,已查知古雷贤侄的住所。锦衣卫的头儿霍继统当即到王爷府要求派高手协助捉拿。我把实情打听清楚,便说要请准王爷示下,让他们回府台衙门等候消息。他们走后,我晋见王爷,极力荐引古雷贤侄,这引起了道衍法师的注意,他详细询问了贤侄的家世和亡命前后的情形,我一一如实禀告。之后,道衍法师请燕王殿下收纳古雷贤侄,殿下一向尊重法师,当即满口答应,着令我设法解危,既要做到救人脱灾,又要使锦衣卫的人无话可说。道衍法师又吩咐说,将古雷贤侄等移住外城,让锦衣卫扑个空就是了。我受命无比喜悦。又与兰儿她娘还有王、刘两位商议好应付锦衣卫的办法,这才晚间来见各位,请各位快收拾东西,速速离开此地。”
一番话,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西门仪道:“事不宜迟,大家快收拾吧。”
万古雷无奈,只得点头,众女便忙着去收拾,万古雷担心仆妇安全,季国盛说他明日也要来“搜捕”时有他在,不准随便伤人。
平日里大家都有准备,不一会儿便收好衣物,齐集在客室里。季国盛说,外面有府台衙门的眼线,大家只有从房上走,来时,他已看好路线。
黎成之母张氏不会武功,季国盛便让她留下,充作管家,不会有事。商量定,他和季兰上了房头,从后边跃出,众人鱼贯随行。在一条巷中下了地,穿出巷子到了另一条街,街边停着三辆王府的豪华马车,这是季国盛早就准备好的,众人便上车,也不好问到哪里去。
行约半个多时辰,马车停下,季国盛招呼大家下车。众人一看,到了一个庄园,周围林木环绕,并无其他房舍,是个僻静去处。
季国盛在大门上敲了三下,门便打开,两个着戎装的侍卫向季国盛行礼,季国盛则请众人进门。马车也随后跟进。
众人见这庄院好大,进门是块空地,并未种植花木,空地过了便是房舍,正面侧面都有。正中房屋又有围墙,各自成一小天地。季国盛请大家进了第一幢四合院,早有婢仆出来迎接。片刻就分男女,把众人安顿进了房间,放下东西后才到正房客室就座。每个人都揣着个疑问,等季国盛解说。
季国盛知大家心意,坐下后便道:“这里是燕王殿下训练武士的秘密住地,各位住在这儿保管无虞,只等风头过后,再回内城。”
万古雷道:“多谢前辈救助大恩……”
季国盛不让他说下去,岔话道:“贤侄不必客气,此乃燕王殿下之恩,以贤侄时下的处境,只有报效燕王一途可走,否则四海为家,锦衣卫决不会放过贤侄。报效燕王殿下,即可避灾,又能建立一番功业,不负所学。”
万古雷道:“多谢前辈开导,这事由晚辈想上一想,改日答复如何?”
季兰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豫不决!你知道吗?爹爹为保你还得罪了人……”
季国盛岔言道:“兰儿不必多说……”
季兰接口道:“爹,女儿有话,不说不行。”一顿,续对古雷道:“你想想你背上多大的罪名,行刺皇上那不是罪大恶极吗?这样大的事,这样大的罪,有谁能替你扛下来?你若是不投效燕王府,又到哪里去呢?咱知道你武功高强,但你总不能天天与人厮杀,这里躲、那里藏吧?咱劝你爽快些,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别犹犹豫豫、婆婆妈妈的,咱看着都心烦……”
季国盛忙道:“好了好了,说到这儿打住吧,该听听万公子遭难的经过情形了。”
万古雷叹了口气,扼要叙述了出事前后的经过,最后道:“史孟春竟是皇甫楠,在下即是不去劫天牢,他也会强加罪名毁了万家。我在离开京师那夜曾对天立誓,不报杀父之仇,誓不为人!”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声色俱厉。看他面上神色冷肃,颇具慑人威仪,令人心惊。
季兰叹了口气道:“唉,你若是听了咱们的劝告,早日来北平府就……不过说这已经晚了,你千万节哀,他日必有报仇之时!”
季国盛道:“原来史孟春就是皇甫楠,此人手段阴狠,将各王府派到京师的暗探捉了去,逼他们就范听命于他,又网络了黑道上许多魔头为他所用,行为与别的锦衣卫官员不同,实叫人猜疑。就他的作为来看,此人定有抱负,只不知他与老魔头皇甫佑安有没有渊缘?”
西门仪道:“我们也有此猜测,但无凭据,没法证实,不过以后终会露出马脚的。”
季国盛起来告辞,留季兰照顾大家。
夜里,万古雷无法入睡。
他算是尝到了人世的艰辛,体验到了亡命天涯的痛苦,对柳锦霞何以要做血蝴蝶有了同情和理解。从京师到北平府,一路上躲躲藏藏,没睡过几个安稳觉,过不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在太原府如此,到了北平府也如此,你得成天提防着人家来抓你。这不,藏身地又给鹰犬们找到了,又该往何处逃?那皇甫楠斩草未除根,决不会就此罢手,你逃得哪儿能安生?诚然,以自己的武功,不怕抓捕,但你总不能杀尽所有奉命抓捕你的人,这样下去,终生无解脱之日,你又怎样生活下去?
季国盛此番救助自己,话说得明白不过,是燕王殿下恩准的,你能再拒绝投入麾下吗?
在京师时,公冶勋要将自己引荐给皇太孙殿下,为家庭为友情自己答应了公冶勋。哪知事不凑巧,公冶勋进宫未见到殿下,第二日便起程外出,这大概是命中注定自己不能成为皇太孙的侍卫。如今来到北平府,为了今后,看来只能投效燕王殿下了。这样做,自己可以不再成为钦犯,能在北平府安安稳稳住下来。过几年皇上驾崩,皇太孙继位,就不会再追究下去,到那时自己就可以回到京师去见娇娇和公冶大哥,然后再设法报仇。也许那时候皇甫楠不再是锦衣卫掌印,报仇也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师傅曾叫自己等待,但情势紧迫,只有这一步可走,自己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他翻来覆去,犹自拿不定主意。
对燕王他并无一点了解,而投入燕王麾下后,就会与孙锐锋等人在一起,孙为人倨傲,又如何相处?入伍后非比百姓自由之身,你得逆来顺受、听命于人,这样的日子何等拘束!
直到天亮,他仍无法作出决定,便起床出门。季兰早早在空场上练功,见他出来便收式笑道:“万大哥,你起那么早,睡得好吗?”
她这一笑,十分妩媚,令他想起在秦淮河画舫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当时他不仅被她的歌声所迷,也为她的娇容倾心。由那夜起,他就想再见到她,有和她结识的强烈愿望。可惜他们结识后,她倾慕的是建功立业的伟丈夫,瞧不起他这个胸无大志的俗人,孙锐锋才是她心目中的良伴。
因而彼此感情上有所疏远,他与公冶娇才是情投意合、两心相知的伴侣。
“咦,你为何不说话,走神了吗?”季兰见他盯着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热。
万古雷这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连忙道:“季姑娘早,我昨夜睡得很好……”
“谎话,眼睛都是红的,换了地方不习惯,所以睡不好,多住几天就会好的。”
“是、是。姑娘这一向可好?”
“我吗?当然好啦!我问你,决定了吗?”
“这个……因家师有命,我……”
“啊哟,你怎么还是这句老话!师傅有命又怎么啦?他当年会想到你会有今日的处境吗?你成了钦犯,在这世上寸步难行……唉,都到了这步田地,你怎么还不开窍呢?”
“待我慢慢想想,不急在今日吧?”
季兰恼道:“你为何就没有点雄心壮志呢?唉,你文武兼备,人也聪明,可你……不说了不说了,你愿不愿投效殿下那是你的事,与咱何干?”说完就扭身走去。
万古雷摇摇头苦笑,独自在场上闲步。
他也知道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可就是想拖延时候,能拖一天就拖一天。
不一会儿,罗斌、黎成、耿牛、郭剑平等也出来活动腿脚,稍后姑娘们也陆续来到。
罗斌道:“万大哥,真要入燕王府当差?”
万古雷道:“愚兄下不了决心。”
黎成走过来道:“少东家,北平府的产业不少,若少东家入了军旅,谁来经营。”
万古雷叹口气:“有什么法呢?”
黎成道:“不投效燕王,在此地就不能立足,可投效了呢,偌大家业谁来料理?难哪!”
曹罡道:“兄弟,俺琢磨了一夜,弟兄们别无选择,不如就投靠了燕王,度过难关。”
万古雷道:“小弟进退两难,再想想。”
这时季兰又来叫大家用早膳,把大家带到大院西侧的饭堂里,殷勤招呼大家,只是不理万古雷,她叫这个吃菜,问那个要不要馒头,又和蔼又亲切。刚吃完,就有侍卫找她不知说什么,片刻后她请大家回小院,说半个时辰后她再来请大家到议事室,上头有人会见大家。
在小院内,众人聚议要不要投效燕王。
钟玉桃道:“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古雷道:“妹妹只管说,畅所欲言。”
钟玉桃道:“我和小菊自幼在王府长大,看得实在多了,那些侍卫既要小心侍候王爷一家,又要层层听命于上司,有理无理官大一级压死人,各位如果投进王府,那就身不由己了,是以请各位认真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郭剑平道:“说得好,进入王府,听命于人,诚惶诚恐度日,万兄当慎重。至于小弟,王府决不敢招纳,在北平府不能立足,就只有浪迹江湖,学柳妹妹去做侠盗。”
万古雷道:“郭兄,大家共进退,若要投效王爷,自然是一起去,若不去都不去!”
郭剑平道:“小弟乃前军都督之子,燕王认识家父,怎收留小弟于府中?若有人将此事密报朝廷,那还得了?是以万兄不必为小弟犯难,进王府当差毕竟是摆脱困境的一条路。”
万古雷道:“都是钦犯,没什么不同的,要去都去,不去都不去,大家以为如何?”
罗斌道:“大家生死与共,别再分开!”
曹罡道:“俺也是这意思。”
郭剑平道:“但愿如此!”
正说着,季兰来了,见大家都在客室,便道:“各位,燕王殿下雄才大略,为国所建功勋有目共睹。燕王礼贤下士,最重人才,如果各位投效,定受重用。比方说我吧,一个女子,虽然能文能武,又能干些什么呢?不瞒各位,我在青娥队里任百户。青娥队就是女子侍卫队,徐王妃最喜爱我们,请求殿下把我们留在宫里做侍卫。青娥队现在只有一二百人,还要招收体壮女子入伍。我娘赵芝兰是千户,神弹女沐香菊是副千户……”一顿,把眼扫着诸女续道:“要是各位姐姐来青峨队当差,那有多好!我们这只卫队,威风得紧,哪里比男人差了?巾帼不让须眉,还可将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男人比了下去。青娥队在王宫卫队里,从来都是佼佼者,不论刀术马术弓箭,无不出类拔萃……哎,我不多说了,免得说我在自夸,等各位姐姐见到青娥队就明白啦!”
她的话引起众女的兴趣,立刻叽叽喳喳问个不休,季兰则有问必答,把男人们冷落在一边。不过他们并不生气,也蛮有兴味地听着。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时辰。有侍卫来请季兰,让她把人带到议事室去。
议事室在隔壁的一个小院里,正厅有一大间房,可容上百人议事。一进门就见燕北三杰季国盛、王兆康、刘继贤、金笔秀士孙锐锋、旋风刀李澄、追魂剑方天岳等人坐在正席一排位子上,这些人都是在京师见过的,少不得一一见礼寒喧,然后分宾主坐下。
方天岳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看样子颇为得意,万古雷心想,他不知做了什么官。
此时季国盛道:“各位,今早我等与锦衣卫佥事霍继统、北平府总捕头等人去万贤侄家走了一趟,霍继统气得直骂衙门捕快是饭桶,我怕捕快再来骚扰,便留下四个侍卫,表面上是监视仆役,实则行保护之实。霍继统不甘心,回府台衙门坐镇,是以请各位在此小住,霍继统再住上十天半月总得走吧,等他一走,那些捕快就好对付了。今日王爷卫队指挥同知孙大人过来问候各位,并传达燕王殿下均旨。”
孙锐蜂笑道:“各位,别来无恙,想不到又在北平府与各位会面,庄子曰:‘安危相易,祸福相生’。各位境遇正是如此。万公子、郭公子、曹千户由‘安’变‘危’,一个个由身份极高的公子官佐一变而为囚徒,这是‘祸’。但各位辗转来到北平府投效燕王殿下,殿下又极重人才,不惜抗命冒险庇护各位,各位又因‘祸’得‘福’,正应了圣人之言。”一顿,又道:“下官在京师结识了万公子,对万公子的才干颇为嘉许,在殿下驾前极力推举,蒙殿下恩准,授万古雷、曹罡、郭剑平百户之职,授罗斌、黎成、耿牛总旗之职。但因各位在避难之时,可不到军中视事。望各位牢记殿下大恩,忠心耿耿,克尽职守……”
万古雷等人大吃一惊,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西门仪碰了万古雷一下,轻声道:“事已至此,贤侄快谢恩!”
万古雷很快镇定下来,起立道:“谢殿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