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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群强盗沿着通往沙坑的大道浩浩荡荡地走去。
“我们应该靠近沙仙,”西里尔说,“以防我们忽然想出了什么来。”
决定玩强盗游戏——或者下棋,或者打乒乓,或者玩随便哪一种快活游戏都很好,不过心里老记着你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了不起希望随时会出现,那就不好了。这样越玩越觉得冗长乏味,开始看不惯别人,老是不客气地说人家,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面包房小伙计提溜着一篮面包沿大路走来。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站着,留下买路钱!”西里尔叫道。
“你要钱还是要命!”罗伯特说。
他们站在那小伙计两边。不幸的是,那小伙计似乎根本没有玩游戏的心情。他个子特别大。他只是说:“滚开,听见没有!”他极其粗暴地把两个强盗推开。于是罗伯特用简的跳绳去套他,可是跳绳没像罗伯特原先打算的那样套住他的肩膀,却套住了他的两只脚,把他绊了一跤。篮子打翻。可爱的新出炉面包在满是白垩灰的路上蹦蹦跳跳。姑娘们连忙跑上去把它们捡起来,可这会儿罗伯特和那面包房小伙计已经在大打出手,一个对一个,西里尔担任裁判,那根跳绳在他们的腿上扭来扭去,像条挺关心想当和事佬的蛇。但是它没做到,事实上跳绳的黄杨木把手跳起来敲打两个对手的小腿和脚踝,根本不是在调停。
我心里有数,在这一章里这已经是第二次打架了——或称之为比武,——但是我没办法不写。是这样一个日子嘛。你们自己也知道,有这么一些日子,吵架好像接连不断,尽管你们并不想这样。如果我是个惊险小说作家,专写我小时候读的《英国少年》里经常出现的那种打斗场面,那我自然应该能够描写这场打架,可我写不来。我从来不敢看打架,哪怕只是狗打架。再说,如果我是这种写《英国少年》的作者,罗伯特会在这场打架中占上风。可是我像乔治·华盛顿——我不能说一句谎话,即使是关于一棵樱桃树(乔治·华盛顿是美国第一任总统。传说他小时候锯了花园里的樱桃树,父亲问时他老实承认。),更不要说是一场打架了,我不能不告诉你们,罗伯特在这一天的第二场打架中可给打惨了。面包店小伙计打黑了他的另一只眼睛,同时无视公平比赛的首要规则和绅士风度,还拉罗伯特的头发,踢他的膝盖。罗伯特一直说,要不是为了姑娘们,他可能打败那个屠夫。但是这话我不敢说。反正结果便是如此,对于自尊心强的男孩们来说,这是十分痛苦的。
西里尔正要脱下外衣去好好帮帮弟弟,简一下子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不要去,免得也挨打。这“也”字对罗伯特来说是非常难堪的,这一点你们能够想象——但比起接下来一件事,它使他产生的感觉就算不得什么了。安西娅冲到他和面包房小伙计之间,抱住那不讲道理、恃大打小的大个子的腰,求他不要再打了。
“噢,不要再伤害我的弟弟了!'.她泪下如雨地说,“他不是有意的……这只是在玩。我断定他很抱歉。”
你看这件事对罗伯特多么不公道。因为,如果面包房小伙计讲道理,有点骑士风度,听了安西娅的求情就此罢手,接受她低声下气的道歉,说真的,罗伯特接下来绝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是罗伯特的恐惧——
如果他有过一点恐惧的话一很快就消失了。面包房小伙计根本不懂什么叫骑士风度,他极其粗暴地推开安西娅,沿着通向沙坑的路追赶着罗伯特,又是踢又是骂粗话,到了沙坑那里,他最后再加一脚,把罗伯特踢倒在一堆沙上面。
“我还要教训你的,你这小流氓!”他说,这才走开,回来捡起他的面包去干他的差使。
西里尔被简拦住,要不伤害她,他什么事也不能做,因为她用尽力气抱住他的腿。面包房小伙计涨红了汗湿的脸走开,一路上没完没了地骂他们是傻瓜混蛋。直到他最后拐弯不见了,简才放开了手。西里尔一言不发,严肃地转身去找罗伯特,两个女孩开怀大哭着跟在他后面走。
他们扑到正在抽抽搭搭的罗伯特身边,在沙上坐下。都不快活。因为罗伯特在抽抽搭搭一一他抽抽搭搭主要是由于愤怒。我当然知道,真正的英雄小子打架之后都是不哭的,不过英雄小子总是打赢,罗伯特可不是这样。
西里尔生简的气,罗伯特生安西娅的气,两个姑娘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四个人当中没有一个喜欢面包房那小伙计,正如法国作家们说的,这时候是一阵“充满激情的寂静”。
接着罗伯特把他的脚趾和手插到沙里,气得浑身扭动。“他最好等到我长大……那胆小的畜生!野兽!……我恨他!不过我会跟他算账的。就为了他比我大。”
“是你开的头,”简不小心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是我开的头,真傻…不过我只是和他玩玩…可他踢我…看这里……”
罗伯特拉下一只袜子,露出一块紫色的瘀伤,又红又肿。
“我只希望我个子比他大,就这样。”
他的手指在沙里挖,一下子猛跳起来,因为他的手已经碰到了一样毛茸茸的东西。这当然是沙仙——“照旧等着作弄他们,”正如西里尔后来说的。当然,罗伯特的希望马上实现了,他的个子比面包房小伙计的大。噢,大多了,大得多了。他比许多年前一直站在大楼那儿十字路口的那个大个子警察还要大——那个警察那么好心,老帮助老太太们过十字路口,他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个子,也是最好心的人。这时候谁的口袋里也没有一把尺,因此不能给罗伯特量量身高——不过他比你的爸爸站在你妈妈的头顶上还要高,不过我断定你爸爸不会那么不体贴地这样做。这时候罗伯特身高一定有十到十一英尺,身宽是这样高的孩子应有的尺寸,他那身衣服幸亏也跟着变大了,如今穿着它站了起来……他的一只其大无比的长袜拉了下去,要给大家看他那条巨腿上的巨大瘀伤。生气得流出的那滴眼泪还留在他涨红的巨脸上。他看上去那么惊讶,他这么大一个人却戴着一条小学生硬领,别人会忍不住大笑的。
“沙仙又耍我们了,”西里尔说。
“不是耍我们,是耍我,”罗伯特说,“如果你有点同情心,你就会想办法让它使你变成同样大小。你都不知道这叫人觉得有多傻,”他想也不想就说。
“我不想变成这样,只要看你,就很清楚这模样看上去有多傻。”西里尔还要说下去,但安西娅打断了他的话。
“噢,”她说,“不要这样!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男孩今天怎么啦。听我说,松鼠,让我们公平一点。对可怜的大个子罗伯特来说,这是很可怜的,孤零零一个人站得那么高。让我们求求沙仙再实现一个希望吧,如果它肯,我真希望我们大家都变成和他同样大小,陪陪他。”
其他人同意了,不过很勉强。他们又找到了沙仙,但是它不答应。
“我不干,”它生气地说,用脚擦着它的脸,“他是一个野蛮好斗的孩子,让他暂时变成不对头的大小吧,这对他会有好处。他干吗用他那双该死的湿手来挖我呢?他几乎都碰到我了!他是个十足的野人。连石器时代的孩子都比他更有理智。”
罗伯特的手刚才确实是湿的——由于泪水。
“走开,让我平平静静的,谢谢你们,”沙仙说下去,“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希望一些明智的东西——比方吃的喝的,或者礼貌,或者好心情。你们走开吧,谢谢你们!”
它几乎是咆哮了,晃动着胡子,把生气的褐色脊骨转过来对着他们。连最满怀希望的人也感觉出来,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们重新转向巨人罗伯特。
“我们怎么办呢?”他们异口同声说。
“首先!”罗伯特阴着脸说,“我要去跟那面包房小伙计评理。我要在山脚下追上他。”
“不要打一个比你小的人,老伙计,”西里尔说。
“你看我像会打他的人吗?”罗伯特不屑地说。“哼,照说我该宰了他。不过我只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好好记住。等一等,让我先把袜子拉上来。”他拉起他那只像长枕套一样大的袜子,然后迈开大步走。他一步有六七英尺,因此他很容易就到了山脚,等着面包房小伙计晃着空篮子下山来,小伙计要在这里候他老板沿着大路给一家家送面包的车子。
罗伯特蹲在农院角上一个干草堆后面,听到小伙计吹着口哨走过来,就向他跳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好了,”他说,那嗓子比平时响四倍,就像他的个子比平时大四倍一样,“现在我要教你踢比你小的孩子。”
他把面包房小伙计拎起来,放到离地十六英尺的干草堆顶上,自己在牛棚屋顶上坐下,告诉面包房小伙计他认为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不认为那小伙计听全了——他这时给吓得昏头昏脑。等罗伯特把他想得出的话说完,有些话还说了两遍以后,他摇晃着小伙计说:
“现在你想办法下去吧,”他把他留在那里了。
我不知道面包房那小伙计是怎样下来的,但我确实知道他没赶上老板那辆车,最后回到面包房倒了最大的大霉。我很为他难过。不过这也好,他应该得到教训,英国孩子在打架的时候不应该动脚,只能够动拳头。当然,等到他告诉他老板那个他打败的男孩,那个像教堂一般高的巨人,他倒的霉只是更大,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话。第二天他的话人们相信了—一但已经太晚,对面包房这小伙计已经没有什么用处。
当罗伯特回到其他孩子那里的时候,他看到他们在花园里。安西娅很有心计,求马莎让他们在这儿外面吃中饭——因为餐厅太小,个子像罗伯特那样大的弟弟在里面太别扭了。一整个狂风暴雨的上午小羊羔都在童车里安静地睡觉,如今发现他打喷嚏,马莎说他感冒了,还是待在室内好。
“这样确实太好了,”西里尔说,“因为他一旦看见你那可怕的个子,我不信他会不尖叫!”
罗伯特的确是卖布的会称为男孩中“超大型”的人。他发现他能一步跨过前面花园的大铁门。
马莎拿出中饭——是冷肉和烤土豆,接下来是西米布丁和煮酥的李子。
她当然只看到原来大小的罗伯特,给他的肉和土豆也和平时一样多,没有多给。等到你比你原来的大小变大许多倍,你真想象不出你原来吃的中饭竟是多么少。罗伯特发牢骚,请求再给点面包。但是马莎不肯。她急急忙忙,因为看守人要来约她去逛贝南赫斯特集市,她想在他来以前穿得漂漂亮亮的。
“我希望我们也去赶集市,”罗伯特说。
“你那么高的个子,哪儿也不能去,”西里尔说。
“为什么不能去?”罗伯特说,“集市上有巨人,他们比我大得多。”
“他们不比你大得多,”西里尔正开始说,简忽然那么响地大叫一声“噢”,所有人马上拍她的背,问她是不是把李子核吞下去了。
“不,”她给拍得气也透不过来,说,“是……不是李子核。是个主意。让我们带罗伯特上集市去吧。把他展览收钱!那么我们到底可以从老沙仙那里真得到点什么了!”
“带我去,什么话!”罗伯特气愤地说,“不如说是我带你们去!”
事情就变成了这样。这个主意除了罗伯特以外个个都觉得难以抗拒,最后连他也被安西娅的建议说服了,她说他从他们挣来的钱中可以得双份。马车房里有一辆旧的双轮轻便小马车。要尽快赶到集市去,这辆车看来最理想,罗伯特如今迈大步走得实在快,他可以让大家坐在车上,把车拉着去。这件事现在他做起来轻而易举,只不过像早晨让小羊羔躺在童车上拉他一样。小羊羔害了感冒,使他不能和大伙在一起。
坐巨人拉的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路上个个享受了一番乐趣,只除了罗伯特和他们在路上遇到的几个人。这些人在路旁看着活像惊呆了,安西娅是这么说的。就在贝南赫斯特外面,罗伯特躲进一个谷仓,其他人到集市里去。
集市里有秋千,有声音震耳的旋转木马,有射击场和椰子投掷摊。西里尔忍住了赢得一个椰子——或者至少是去玩一玩的冲动,一直走到一个女人面前,她身后挂着一块大帆布,帆布前面吊着一排玻璃瓶,她正在给枪装子弹。
“来啊,小少爷!”她说,“一枪一便士!”
“不,谢谢你,”西里尔说,“我们到这里是来做生意,不是来玩的。谁是老板?”
“谁是什么?”
“老板——游艺场的老板。”
“在那边,”她指住一个大胖子说,那人穿着肮脏的布外套,正在太阳底下睡觉,“不过我劝你不要去忽然叫醒他。他的脾气很坏,特别是在这种大热天。还是趁你等着他醒来的时候打上一枪吧。”
“事情很重要,”西里尔说,“他可以发一笔大财。如果我们把那玩意儿带走,我想他会后悔的。”
“噢,如果他的口袋能进钱的话……”那女人说,“你不开玩笑?是什么玩意儿?”
“是个巨人。”
“你开玩笑吧?”
“你去看好了,”安西娅说。
那女人怀疑地看看他们,接着她叫来一个衣服破烂的小姑娘,她穿着条纹长袜,泛黄的白衬裙比她的棕色连衣裙还长。那女人让她照看“射击场”,向安西娅转过身来说:“好,快去!如果你们是开玩笑的话,最好直说。我和奶牛一样温和,可我那比尔他是个魔王……”
安西娅带路上谷仓去。“的确是个巨人,”她说,“他是一个巨人小男孩——穿的像我这个小哥哥一样。我们本来没想带他到集市来,只因为人们那么看他,人人看到他好像都傻了。于是我们想,也许你们会愿意展览他赚钱。如果你们愿意付给我们钱,你们可以……只是要付一大笔钱,因为我们答应过他,不管我们拿多少,他拿双份。”
那女人含混地咕噜了一阵什么,孩子们只听到零零碎碎几个字,它们在他们心里形不成明确的意思。
她已经抓住了安西娅的手,抓得紧紧的,因此安西娅禁不住想,万一罗伯特走掉了,或者在这段时间他恢复了原来大小,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但是她知道,沙仙许诺的东西确实存在到太阳下山,也不管它们存在下去多么不合适;她还认为,罗伯特如今这样的个子,他是不会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们来到谷仓,西里尔叫了一声:“罗伯特!”松松的干草一阵翻腾,罗伯特一点一点出来了。先是他的手和胳臂……接着是脚和腿。那女人看见手的时候说了声:“唉呀!”看见脚的时候说了声:“哦唷!”等到罗伯特的整个巨大身体终于慢慢地、沉重地全部露出来,她深深吸了口长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话,比起刚才零零碎碎的话来就明明白白,听得懂了。
“展出他你们要什么?”她兴奋地说,“什么都行,只要合理。可以弄一辆特别的大篷车……至少我知道有一辆二手货很合适……原来是一头小象待的,它死了。你们要什么?他很笨,对吗?巨人大都笨…不过我没见过……没有,从来没有!你们要什么?马上敲定。我们待他会像待国王一样,给他最好的食物,还有适合公爵睡觉的床。他一定是疯了,要不然他不会让你们孩子用车把他拉来拉去。你们要什么?”
“他们什么也不要,”罗伯特硬撅撅地说,“我不比你笨……至少没你笨,这我毫不怀疑。我可以今天展出一天,如果你给我……”他对这就要开出的高价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给我十五先令。”
“成交,”那女人说,快得让罗伯特觉得对不起自己,真希望原先开的价是三十先令。“现在来吧……去见见我的比尔……我们来给这一季定个价。我想,你一星期可以挣到两英镑。来吧……看在老天爷份上,请你尽可能把身体缩起来一点。”
他缩起来还是不小,人们很快聚成一群跟在后面,因此罗伯特走在一个热烈的队伍头上,走进正在举行集市的践踏过的大草地,走过满是灰尘的黄色草茬,来到一个大帐篷门前。他爬进去,那女人走去叫她的比尔。他就是正在睡觉的那个大胖子,看来被人吵醒大不高兴。西里尔透过帐篷里一条缝往外看,看到他怒气冲冲,摇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