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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要是这四个孩子是没有翅膀的普通孩子,那头凶恶的黑狗就会在离它最近的罗伯特那穿着棕色长袜子的腿上狠狠咬一口。但是它刚汪汪一叫,那些翅膀就拍动起来,那狗给留下来绷紧它的链子,用后腿站着,好像也想飞起来似的。
他们也去了其他几个农场,但在没有狗的那些农场,人们吓得只会哇哇尖叫。最后都快四点钟了,他们的翅膀僵硬和累得快飞不动了,他们不得不降落在一座教堂的塔楼上,开个军事会议。
“我们再不吃饭或者吃茶点,就没有办法一路飞回家了,”罗伯特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人会给我们饭吃,更别提茶点了,”西里尔说。
“也许这里的牧师会给,”安西娅建议说,“他一定知道所有有关天使的事……”
“谁都看得出来我们不是天使,”简说,“看看罗伯特的靴子和松鼠的格子领带吧。”
“好,”西里尔坚定地说,“如果我们到了哪里不卖食品给我们,我们就拿。我是说战争中是这样的。我断定你们也会这样做。在故事里,好哥哥是不会让自己的小妹妹们在丰盛食物当中挨饿的。”
“丰盛食物?”罗伯特在饥饿中重复一句,其他人茫然地看周围教堂塔楼光秃秃的铅皮屋顶,咕噜着说:“在丰盛食物当中?”
“对,”西里尔加重口气说,“牧师家一边有一个食品室窗子,我看到了里面有吃的东西——蛋奶布丁,冻鸡肉、牛舌…还有饼…还有果酱。窗子十分高……但是我们有翅膀……”
“你多么聪明啊!”简说。
“没什么,”西里尔谦虚地说,“任何一位天生的将军——拿破仑或者马尔伯勒公爵——都会跟我一样看到这一点。”
“这样做看来不对,”安西娅说。
“胡说,”西里尔说,“当一个士兵不肯请菲利普·锡德尼爵士喝杯水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我的需要比他的重要。’”
“不过我们可以把我们的钱凑起来,留在那里付这些东西的钱,你们说怎么样?”安西娅劝大家说,她都快哭出来了,因为同时感到极其饿又感到说不出的罪过,那是最难受的。
“好,拿出点钱来,”这是大家谨慎的回答。
在塔楼铅皮屋顶上,每一个人翻出他的口袋。在这里,一百五十年来,游客们用削笔小刀在软铅上刻出了他们自己的和他们情人的姓名头一个字母。孩子们凑起来的钱共有五先令七便士半,连正直的安西娅都承认,付四个人的饭钱太多了。罗伯特说他认为十八便士就够。(按1971年以前的英国币制,十二便士等于一先令)最后大家一致同意,“漂亮”些,就付二先令六便士。
安西娅的口袋里碰巧带着上学期的报告单,她先撕掉她的名字和学校名字,然后在报告单背面写下如下一封信:
亲爱的可敬的牧师:
由于飞了一整天,我们实在非常饿了,我们认为,当一个人都饿得快死的时候,拿点食物就不算偷。我们不敢向你讨,怕你会说“不给”,因为你理所当然知道天使的事,你不会认为我们是天使。我们只拿为了活命而需要的东西,不拿布丁或者馅饼,这样你就可以看到,并不是贪婪而是真正的饥饿迫使我们拿你食品室的东西。我们不是专门偷东西的贼。
“说得简短些,”其他人异口同声说。于是安西娅赶紧加上几句:
希望你能知道,我们的打算是十分光明正大的。这里放上二先令六便士表示我们的诚心和谢意。
谢谢你的好心,你的慷慨。
我们四人谨上
那二先令六便士就用这封信包了起来。所有的孩子觉得,牧师只要读到这封信,自然会明白一切,即使是没有看到过天使翅膀的人也会的。
“现在去吧,”西里尔说,“当然,也有点冒险,我们最好从塔楼的另一边直接飞下去,然后低低地飞过教堂墓地,穿过灌木林到那里去。那儿几乎没有人。不过也说不准。窗子对着灌木林。它被树叶丛遮住,像故事里的窗子。我进去弄东西,从窗口递出来,罗伯特和安西娅从窗口管接。简管望风——她眼睛尖,——一看见人就吹口哨。闭嘴,罗伯特!干这件事,她口哨吹得够好的。口哨用不着吹得太好——这样听上去更自然,更像鸟叫。好了——我们出发吧!”
我不能说假话,认为偷窃是对的。我只能说,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四个挨饿的孩子来说,这看上去不像偷窃,却显得像一笔公平合理的交易。他们根本不知道,一条牛舌——没怎么切过——一只鸡,一个面包,还有一瓶苏打水,在店里花二先令六便士是买不到的。这些是活命不可少的东西,西里尔把它们从食品室窗口递出来,趁着这时候没人看到,又没有一点危险的影子,他把大家带到了这快乐的场所。他觉得忍耐着不去拿果酱、苹果三角酥饼、蛋糕和什锦蜜饯果皮是十足的英雄行为——我同意他的想法。他还因为不拿蛋奶布丁而感到自豪——不过这一点我以为他错了——因为他拿了,就很难把盆子还回去;任何人,不管他饿到什么地步,都没有权利偷走带粉红色小花的瓷布丁盆子。有吸管的苏打水瓶又不同。他们不能不喝点东西,瓶上面有制造商的名字,他们觉得,不管把它留在什么地方,都会物归原主。如果他们有时间,他们也会自己送回去。那人正好住在罗彻斯特,他们在回家路上离那儿不太远。
所有东西都拿到了塔楼顶上,放在西里尔从食品室一个上层架子里找到的一张铺台纸上。当他把纸打开的时候,安西娅说:“我不觉得这是生活必需品。”
“它是的,”西里尔说,“我们必须把食物放在什么东西上面切开。我听爸爸说过,人们由于雨水里的细菌得病。这里一定有许多雨水——雨水干了,但是细菌还在,它们会弄到食物里,我们吃下去全会得猩红热送命的。”
“细菌是什么?”
“摇来摆去的小东西,得用显微镜才能看到,”西里尔用一副科学家派头说,“它们会使你害上各种你想得到的疾病。我断定这纸跟面包、肉和水一样是必需的。现在好了!噢!我的天啊,我饿了!” 我不想描写塔楼顶上的这顿野餐。你们完全可以想象出来,用一把小折刀切一只鸡和一条牛舌是怎么个情景——切到半路上就给卡住了。但总算还是切好。用手指头拿起来吃又油腻又不方便——这些“盆子”很快就看上去斑斑点点脏得可怕。
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没法想象,就是直接用苏打水瓶来喝苏打水会怎么样——特别是在苏打水很满的时候。如果想象帮不了你们的忙,经验可以,只要大人给你们一瓶苏打水,你们很容易就能亲自试试。要是你们希望有十足的经验,可以把管子放到嘴里,然后用力猛压把手。这件事你们最好一个人的时候做——做这个实验室外最宜。
不过说到吃,牛舌、鸡和新鲜面包是非常好吃的东西,在一个真正晴朗的热天,没有人会在乎身上洒上一些苏打水。就这样,每一个人真正心满意足地美美享受了一顿,个个狼吞虎咽,第一因为饿得不能再饿,第二因为,如同我已经说过的,牛舌、鸡和新鲜面包非常好吃。
好,我想你们会注意到,如果你们等着吃这顿晚饭远远过了吃饭时间,然后饱饱吃上一顿,又远远超过了你们平时的食量,接着坐在教堂塔楼顶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的烈日底下,你们很快会变得异常之困。这会儿安西娅、简、西里尔和罗伯特正是你们这时候的样子,他们吃饱了,喝足了,很快就变得异常之困——特别是安西娅,因为她这一天起得那么早。
他们一个个接连话也不想说,倒下来,那顿饭吃完一刻钟还不到,他们已经全都蜷缩起身体,在柔软的温暖大翅膀底下“呼噜呼噜”睡着了。太阳正在慢慢地西下(我必须说西下,因为书上都是这么说的,怕粗心的人会以为太阳朝东方落下。事实上说西下也不完全准确——不过大致上差不多)。太阳,我再说一遍,正在慢慢地西下,孩子暖和地、快活地一直睡下去——因为盖着翅膀比盖着鸭绒被还舒服。教堂塔楼的影子横过教堂墓地,横过牧师住宅,横过再过去的田野,很快就再也没有影子,太阳下去了,翅膀消失了。孩子们依然在睡觉。但没有再睡多久。黄昏虽然非常美丽,但是寒气袭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想睡,你的弟弟妹妹如果先起来,把你身上的被子拉掉,你也就马上会醒。四个没有了翅膀的孩子浑身哆嗦,醒了过来。他们在教堂塔楼的顶上,在黑暗的暮色中,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两颗两颗,十颗十颗,二十颗二十颗在他们头顶上出现,他们离开家有好多英里,他们的口袋里只有三先令和三个半便士,为了活下去必需的东西,他们做了不知该怎么看的事情,如果有人找到他们和那苏打水瓶,说不定为此还会跟他们算账呢。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西里尔指着那苏打水瓶先开口:
“我们最好溜下去,摆脱掉这讨厌的东西。我想天够黑的,可以把它扔在牧师的门前。来吧。”
塔楼顶的角上有一个小角楼,小角楼有一扇门。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它,但没有去看看它,换了你们也会这样的。因为当你们有翅膀可以去探索整个天空的时候,门当然就根本不值得去探索了。
现在他们转身向那门走去。
“不用说,”西里尔说,“从这门可以下去。”
从这门是可以下去,不过门从里面锁上了。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黑。而他们离家有好多英里。还有那个苏打水瓶。我就不跟你们讲是不是有人哭了,如果有人哭,他又哭了多久,而哭的人又是谁。你们还是想想,万一换了你们,你们拿定主意该怎么办吧。
没有了翅膀
不管有人哭没人哭,的确有一个间隙所有的孩子失魂落魄。等到他们平静一点,安西娅把她的湿手绢放进口袋,用一条胳臂搂住简,说:
“顶多过一夜。早晨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手绢发信号。到那时手绢就干了。有人会上来放我们出去的……”
“还会找到这苏打水瓶,”西里尔阴着脸说,“我们会因为偷东西给送到牢里去。”
“你说过这不是偷。你说你有把握这不是偷。”
“现在我没有把握了,”西里尔说了一句。
“让我们把这该死的东西扔到下面那些树丛里去吧,”罗伯特说,“那就没有人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噢,对了,”西里尔的笑不是舒心的笑,“万一打中什么人的脑袋,我们就成杀人犯了,再加上……再加上另外那条罪。”
“可我们不能通宵待在这里啊,”简说,“而且我想要吃我的茶点。”
“你不能再要吃你的茶点了,”罗伯特说,“你刚吃过你的晚饭。”
“可我一定要吃,”她说,“尤其是你们讲起要通宵待在这里。噢,黑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嘘,嘘,”安西娅说,“不要这样,亲爱的。会没事的。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让她哭吧,”罗伯特狠狠地说,“她哭得够响的话,会有人听到了来放我们出去的。”
“并且看到那苏打水瓶,”安西娅马上说,“罗伯特,不要那么残酷。噢,简,勇敢点!我们大家都这样。”
简的确想要“勇敢点”——她把她的大哭降低成为哭泣。
沉默了一阵。接着西里尔慢慢地说:“听我说,我们必须冒险藏起那个苏打水瓶。我把它放到我的上衣里面,扣上扣子——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你们其他人挡在我的前面。牧师家里有灯光。他们还没有上床睡觉。我们必须拉开嗓门大喊大叫,有多响喊多响。现在我数到三,大家一起喊起来。罗伯特,你学火车头叫,我像爸爸那样叫。姑娘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一,二,三!”
四个人的大喊大叫声打破了傍晚的平静,一个女仆在牧师家一个窗口站着,一只手正拿着百叶窗的绳子。
“一,二.三!”又是一阵大叫,震耳欲聋,乱七八糟,吓得下面钟楼里的猫头鹰和椋鸟拍动它们的翅膀。那女仆从牧师家的窗口逃走,跑下楼到厨房去向男仆、女厨子和她的表哥说她见到了鬼,说完就昏了过去。她当然完全不是见到了鬼,不过我想这姑娘的神经被这喊叫声搅昏了。
“一,二,三!”这一回是牧师站在门口台阶上,他听到的叫声千真万确。
“我的天,”他对他的太太说,“我亲爱的,教堂里有人给谋杀了!把我的帽子给我,再给我一根粗棍子,并且叫安德鲁跟我去。我想是上回偷了牛舌的那个疯子。”
牧师刚才开他的前门时,孩子们已经看见了闪光。他们也看见了台阶上他的黑影,他们停下来喘口气,同时看看他要做什么。
当他回去拿帽子的时候,西里尔赶紧说: “他以为他只是听错了。你们要放大嗓门叫!一,二,三!”
这一回真是全体大狂叫,牧师太太伸出双臂抱住她丈夫,对那狂叫声报以微弱的尖叫。
“你不要去!”她说,“不要一个人去。杰茜!”女仆已经醒来,跑出厨房。“你马上叫安德鲁来。教堂里有个危险的疯子,他必须立刻去抓住他。”
“但愿他能抓住他,”杰茜走进厨房的时候心里说,“听我说,安德鲁,”她说,“教堂里有人像疯子那么大喊大叫,太太叫你去抓住他。”
“一个人不去,”安德鲁坚决地低声说。但是一看到主人,他只是说了一声,“是,牧师。”
“你听见那些尖叫了吗?”
“我想我是留意到了有什么动静,”安德鲁说。
“好,那么来吧,”牧师说,“我亲爱的,我必须去。”他轻轻地把太太推进会客室,关上了门,拉着安德鲁的手臂冲出去。
一连串的喊叫向他们迎面扑来。等到叫声停下,安德鲁叫道:“喂,你们那儿的人!是你们喊叫吗?”
“是的,”远远四个人的声音叫道。
“他们好像在半空,”牧师说,“非常特别。”
“你们在哪里?”安德鲁叫道。
西里尔用他最深沉的声音回答,又慢又响:“教堂塔楼顶上!”
“那么下来吧!”安德鲁说。
同样的声音回答:“下不来!门锁上了!”
“我的天啊!”牧师说,“安德鲁,把马厩的灯拿来。也许最好再叫个村里的人来。”
“周围可能有余党。不要叫,牧师。万一是个圈套……嗯,最好不叫。”女厨子的表哥这会儿在后门,他是个猎场看守人,“他还有枪,牧师。”
“喂!”西里尔从教堂塔楼顶上叫下来,“上来放我们下去。”
“我们来了,”安德鲁说,“我去叫那看守人,弄支枪来。”
“安德鲁,安德鲁,”牧师说,“不是这么回事。”
“对于他们这号人,牧师,最好这样。”
于是安德鲁拿来手提灯,叫来女厨子的表哥。牧师太太求他们小心谨慎。他们穿过教堂墓地——这时候一片漆黑,——一路走一路说话。牧师断定有个疯子在教堂塔楼上——就是写下那封发疯的信,拿走了牛舌等东西的人。安德鲁认为是个“圈套”。只有女厨子的表哥一个人十分冷静。“雷声大雨点小,”他说,“危险家伙不叫。”他一点不怕。不过他有枪。这就是求他走在前面,带路上教堂塔楼那又陡又黑的破楼梯的缘故。他答应了,一只手提着灯,一只手拿着枪,走在前面领路。安德鲁走第二。后来他假说是因为他比他的主人勇敢,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想到所谓圈套,不想走在其他人后面,生怕有人会悄悄地从后面过来,在黑暗中一把抓住他的腿。他们走了又走,沿着小螺旋梯绕啊绕……然后通过敲钟人的阁楼,那儿钟绳垂下来,蓬松的绳头像巨大的毛毛虫……然后上另一道楼梯,走进大钟静止不动的钟楼……然后再过去,上一道梯级宽阔的梯子……然后上一道小石梯。就在这石梯顶上便是那扇小门。小门在楼梯这一边拴上了。
身为猎场看守人的女厨子表哥踢着门说:
“喂喂,外面的人!”
孩子们在门外面互相挤紧,急得发抖——刚才叫得嗓子都哑了,他们简直说不出话来,但西里尔还是沙哑地回答:
“喂喂,你在里面的!”
“你们怎么上来的?”
说“我们是飞上来的”不行,因叫西里尔说:
“我们上来了……接着我们发现门给锁上,下不去。放我们下去吧…谢谢你。”
“你们总共多少人?”看守人问道。
“只有四个,”西里尔说。
“你们有武器吗?”
“我们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