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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卒贩惊恐的大叫。
“花当家,你们要做什么?”
“黑风坡,包子店,客人谁敢过,肥的切做黄牛肉,瘦的只做水牛肉……”那一个披头散发的蠢儿少年蹲在墙角,目光呆呆的,张着一口黑牙,梦呓似的念着,不时又嘿嘿,嘿嘿的傻笑两声。
这不大的声音,此刻却像催命的阎王歌,在草屋里游荡。
那些还清醒的卒贩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个个脸色煞白,胆小的胯下一热,一股臊气就弥漫开来。
扑通,扑通,这次却不是倒下,而是几个人都跪下,在那连连磕头。
“大哥,饶命啊!”
“小的那些货物钱财,全送给各位大哥,只求留小的一命……”
“大哥,小的上有老母,下有未长成的孩儿……”
“啊……”
一声惨叫响起,只见一个拿刀的脚夫冲上去,一刀就撩下了一个磕头卒贩的脑袋,一腔热血从碗口大的断颈处喷出来,撒出一丈远。
金三娘皱皱眉头,猩红的指甲一点:“兀那鸟汉子,手轻着点,可是几天的人肉买卖,你这砍法,糟蹋了好肉。”
剩下那些人全吓傻了,被十几个脚夫围上来,拿刀一阵猛搠,五六个人只是挣扎惨叫,片刻就没了声息。
地上血水弥漫开,躺了五六具尸体,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身上都有几个透明窟窿。
李乾脑袋斜搭在桌上,透过指缝望见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不是天气的阴冷,而是骨子里,心头里透出来的绝望的冷,他拼命的抑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呕意。
“死定了,这次是死定了!”
脑海里汹涌翻滚的只这一个念头,人心险恶如斯,江湖险恶如斯,李乾一个从未走出大山的少年,几日之间,经历的种种荒唐,此刻真是手足冰冷。
百无一用是书生,真个百无一用是书生。
读了这么多年书,强人当前,手无缚鸡之力,连个挣命的机会都没有,只当只土鸡被宰杀了,身体发肤还要受这些鸟人剁了做人肉包子卖,当的不为人子,愧对列祖列宗。
李乾内心的信仰坚持,圣贤书里教条在冰山一样的土崩瓦解。
这时,那十几个脚夫已经开始收刮昏迷的卒贩身上的财物。
只听那金三娘得意的尖笑:“这几天正缺买卖,花当家的,你可是手段愈发了得了,刚劫了盐车,又往我这送这几十条行货,倒有十几天肉包子卖。”
“先别忙着将人剥了,公孙仙师说话了,还缺个完整的人……”那花当说了句。
一个脚夫已到了李乾身边。
就在这时候,一口热气从李乾的胸口蓬的炸开,也不知哪里吃来的劲,李乾猛的一声吼,整个人从凳子上窜起。
因那脚夫以为他已经被酒药翻了,一时也没察觉,李乾又是突然发作,更是全身做挣命状,猛的撞到那脚夫身上,顿时这七尺汉子也被他一下撞翻在地,李乾滚到他身上,趁他不受力,把他手里铁刀夺了过来。
“咦!”这突然的情况让在场人都愣了一下。
李乾抢了刀,就压在那大汉身上,刀把子横着,刀刃贴着那汉子的脖子,都已经割进肉里,他双目通红,头上的簪子也掉了,披散着头发,脸上汗水和泪水搅和在一起,倒像只陷入绝望的小狼,只张牙露着最后的锋芒。
他呼呼的喘着粗气,血红的双目瞪着花当。
那铁刀也极锋利,任是那汉子寻常能对付几十个李乾,此刻刀刃都陷进了脖子里,对方又好像陷入了疯狂中,也不敢动弹,周围十几个脚夫见此情景,也就没上来,不过他们脸上的冷意也没消退,似乎也没有多少对同伙性命的焦急担忧。
花当咦了一声,面色有些怪异,他拿出铁烟斗,不紧不慢的抽了一口,晒笑道:“我却是小看你了,被你这小相公蒙了过去,不愧是读书人,倒比这几十个蠢货聪明一些。”
那金三娘眼珠子也骨碌骨碌转着,打量着李乾,猩红的指甲挂擦着脸皮,咯咯笑道:“刚才没细看,原来是这般俊俏的小相公,来……把刀放下,姐姐哪舍得把你这身嫩肉吃了。”
金三娘笑嘻嘻的走上前几步。
李乾咬着嘴唇,都已经见血了,血顺着他唇角往下淌,越发的狰狞。
看那金三娘越走越前,他忽然尖声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嘶哑,穿透草屋,在夜空里回荡,如夜枭涕鸣……
花当脸色一变,叫声不好,手中铁烟斗陡然飞出。
可还是迟了一步,李乾整个人奋力压下,那铁刀一下就铡进了身下汉子的脖子里,喉管动脉都被切断,血从切口处挤出来,喷得李乾满脸。
铁烟斗呼啸的飞来,砸在李乾的右肩膀上,咔的一声,李乾右胳膊也折断了,耷拉下来,他左手早就受伤,现在右手也断了,顿时失去了最后的依仗。
十几个大汉见机猛扑上来。
“别杀他!活捉!”金三娘尖叫着。
“花匹夫,我李乾却不受你等腌臜泼才的侮辱。”李乾满脸都是那死汉的血迹,狰狞的对花当吐了口血沫,虽然双臂都断了,他却早就支楞起半身,脑袋高高扬起,又重重磕在凳角。
顿时血光迸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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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戾气横生鬼体聚
咔!
血光迸溅!
李乾身体软倒在地,头上鲜血肆意横流……
这惨烈景象,就是一屋子强人也忍不住脚下一顿,怔愣在那里,反而是金三娘第一个冲上去,翻过李乾身体。
只见他额顶一个血洞,那凳角棱角坚硬,李乾又用了全力,吃这一撞之下哪里还有命留,金三娘摸了摸李乾脖子边的脉搏,摇摇头,脸上略有可惜的神色。
花当走过来,拾起铁烟斗,问了句:“死了?”
“死了。”金三娘有些不满的说道,随即也将李乾尸体放下,站了起来。
“倒是条硬汉子,比我们绿林道上的好汉也不差,坏得可惜了。”花当将那烟斗放进嘴里,抽了一口。
金三娘撇撇嘴角,终究是绿林道上混的,又开着人肉包子铺,心血早就冷到极点,只是略微惋惜一点,既然事不可为,也就不在意了,朝墙角蹲着的少年喊道:“蠢儿,过来,把这些尸体都拖后面去剁了做陷。”
那蠢儿嘿嘿傻笑两声,一溜儿跑来,抓起地上两具尸体的脚,就这么拖地往后面厨房走去……
…………
冷,怎么这般的冷。
虚空之中,茫然四顾……
草屋,泥墙,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动,仿佛镜花水月,扭曲着,晃动着,斑驳无比,有嘈乱的声音,像是极远的地方飘来,轰轰隆隆的,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颠倒。
四周好像有无数个漩涡,宛如刀子流动,不断的切割着空间,要把这模糊的意识扯裂,重归虚无。
好难受啊,好像整个人陷入了深达万丈的水里,不断挣扎,却徒劳无功。
陡然间,它看到一团暖暖的光在远处发散出来。
意识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朝那光亮挣扎游去。
近了,近了,靠近了那团光,他奋力一搏,扎进那光团里……
呼……
无数新鲜滋润的空气灌来,窒息的感觉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像是回到了母胎里,意识沉沉睡去,仿佛过了万年之久。
“它”再次睁开眼睛。
无数的记忆已经从意识里苏醒,那虚无的意识仿佛很惊讶,他透过一层淡淡的青色的光膜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地上躺着的满脸鲜血的少年,那不是自己吗?
我死了……
原来真的有鬼……
李乾静默的立在那里,但是他看不到自己,摸不到自己,他看的到周围的一切,完全不同于视觉上的“看见”,因为前后左右上下,大约十丈方圆的空间,都在他的“视野”里。
死亡到苏醒,中间的挣扎,沉睡,似乎隔了万年之久,但其实只是短短刹那。
“视野”里,金三娘正跑到自己的尸体边,用手去摸他的脉搏。
那张妖治的脸凑过来,就在青色光膜的外面,李乾心头忽然戾气骤生,他猛的窜出去,想要将这张脸扯得粉碎。
可是一冲出青色光膜,那恐怖的涡流横行的感觉马上涌上来,好像一下就要把李乾吸进幽暗的深渊,他连忙收回身体,躲进光膜里,那感觉才消失。
“原来死后这么恐怖,并不像鬼怪小说里写的一样,也根本没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死了就被周围的一切大恐怖吞噬。”
李乾躲在青色光膜里,刚才冲出光膜的时候,他的意识明显比最初的时候坚强一些,甚至还能保留自己的意志,周遭的大恐怖都映入“脑海”里,隐隐约约听到了无数的挣扎哀号,看到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意识,被恐怖的涡流分解,吞噬。
它们是不是真的灰飞湮灭,还是到了另一个“阴界”,李乾无从得知,也不敢去试验。
这青色的光膜,李乾也感觉到了。
竟然是那颗老雕送它的黑珠,果然造化无常,李乾原本相信世上无鬼神,那些《山海志异》里狐仙鬼怪也只当是大贤以事寓人,现在看来,却不像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看来是自身的浅薄,才造成这般井娃观天。
李乾躲在黑珠里,冷眼旁观周遭的一切。
他不是不想复仇,将这一窝凶人了结,只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些厉鬼的本事,别说伤人,连出去都办不到。
“蠢儿,过来,把这些尸体都拖后面去剁了做陷。”
金三娘一声喊,那个满口黑牙的少年就过来拖着尸体往后走。
听到这等话,李乾真是目呲欲裂,狠不得扑出去,喝其血,啖其肉,蛇蝎之妇,蛇蝎之妇,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虽然心里早就有数,可是真听到这种话,那冲天的戾气简直火山一样爆裂出来,李乾在青膜里狂嘶乱啸,草屋里竟然平地卷起一阵阴风,几根粗如儿臂的烛火被压迫得瑟瑟发抖,黯淡欲灭。
一伙凶人都瑟缩了一下。
“却早晚一天要让你们也尝尝被人吞食的滋味。”一股戾念滋生壮大,那虚无的空间里竟然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只是这黑影无比黯淡,几乎和透明没什么两样。
李乾感觉到周遭好像有一丝丝黯淡的青气被青膜吸纳进来,而这些青丝在空间里游荡,然后纷纷钻进“它”的体内。
每一缕青丝进入身体,李乾就感觉自己“丰满”一分,这感觉十分奇妙,李乾刚刚苏醒的时候甚至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自己,存在感无比地微弱,几乎和真空没什么两样,虚弱到了极点,头脑也十分迟钝,但是在黑珠里呆得久了,仿佛能微微察觉到自己在慢慢“滋长”,头脑也逐渐清晰,而刚才戾念爆发的时候,那“滋长”的速度陡然暴涨了十倍,那些涌入他体内的青丝也隐约可见,甚至虚无之中竟然凝聚起一个模糊的黑影。
“存在感”陡然增大了十倍,而“视野”也陡然扩大,原本李乾只能“看”到十丈方圆的任何东西,再往外就是一片虚空似的黑暗,就在他戾念爆发后,“视野”竟然一下扩张到百丈方圆。
那百丈外树上缠绕的一条花蛇在吞食一只松鼠的景象就轻易的倒映在脑海里,比亲眼所见还清晰,骨节的每一下蠕动,鳞片的微微开合……
……
“难怪书上都说人屈死后化作厉鬼,愤怒的情绪竟然可以使“意识”壮大……”李乾的头脑好像一下清晰了十倍,灵光了十倍,甚至感觉比自己活着的时候还清晰灵敏,一下就能把握事物的关键。
他试着再次穿透青膜,那呼吸不畅的感觉一下就铺天盖地的涌来,李乾强忍着恐惧向外挪动,空间里虽然无穷暴烈,涡流横行,但李乾明显感觉到比上一次能承受得多,他移动出了两丈远,刚好到了一名脚夫面前。
李乾的眼中,这名脚夫浑身上下都有一层红光笼罩,血液的奔涌,心脏脉搏的强劲勃动,无比清晰。
而在红光之中,又有一丝丝浓厚无比的青气环绕,和红光纠缠翻滚,好像融合在一起。
这青光李乾熟悉得很,就是刚才戾气爆发时,在黑珠里被他吸收的那些,只是这人身上的青气浓厚了无数倍。
李乾伸起若隐若现,模糊无比的“手”,一下扎进那脚夫的体内,陡然间,一股剧痛涌来,有种把手伸进了滚汤里的感觉,疼得整个意识仿佛要溃散开来,顿时,周边的涡流好像一下汹涌了百倍,千倍。
李乾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怖,连忙把手拔出来,亡命一般朝黑珠跑去,一下扎进黑珠的青膜里。
那恐怖的感觉才消失无踪,他低头看去,自己手里已经多了一团青气,正是刚才从脚夫身上抓出来的,这些青气被李乾吸纳进体内,顿时,李乾感觉到自己身体又充实了一分。
“曹三,你怎么了?”
一个脚夫忽然打了个寒噤,脚下一软,竟然坐到地上,他边上的人连忙去扶他,那曹三冷汗直冒,身体冰冷,打摆子一样抖动,刚才还强壮无比的他脸色竟然晦暗铁青,气色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不过是阴风骤起的刹那,曹三就发生了这种情况。
屋里的凶人尽管鬼神不怕,也不禁有点惴惴,花当眉头一皱,他的见识比这些人自然高明许多,而且九龙寨的二当家公孙幽可是修道的真人,画符捉鬼只是等闲,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就是大当家都礼敬三分,是个奇人。
“怕是撞邪了。”
花当当即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烧了灰就水给那曹三吞服,又让人去盐车上解下一麻袋盐,在屋角什么地方都撒下。
盐是净物,方士道士多有拿去辟邪镇鬼。
这里忙乱,李乾却缩在黑珠里,只是吸收青气,虽然吞人精气确实大补,可李乾不敢再做,倒不是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刚才的恐怖回想回来还令他胆战心惊,活人身上那红光对阴鬼的伤害太大,刚才李乾差点觉得自己要被烧死了,要不是赶紧躲回黑珠,又从那脚夫身上抓了一团精气回来,只怕刚刚稍微有点凝练的“鬼体”又要溃散。
而这些脚夫中红光强弱更大不一样,以花当身上的红光最为剧烈,血气无比旺盛,李乾虽最痛恨此人,却也不想白白送“死”,只等以后鬼体凝聚再做计较。
正想着,却发觉身体动了,只见那黑牙少年又把他的尸体拖起往厨房走去,黑珠在尸体身上,自然尸体动了,他也有感觉。
很快到了厨房,这里一番地狱景象,墙上绷几张人皮,地上有五七个大木盆,满满的浸着深色的血液,里面是一些胳膊,断腿,死人脑袋浮着,地面早就做了深紫,也不知道长年累月渗进了多少人血。
一张剥人凳,上面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刚才死在外面的一名卒贩,衣服已经被扒光了,脑袋斜耷着,垂到凳子下,喉咙开了一个大口,血从口子里不断滴进凳子下的一个木桶里,那黑牙少年把李乾的尸体拖到墙角,就回头去站到剥人凳边,看那尸体血已经放得差不多,拿起两把扇面大明晃晃的剁刀,咔咔咔咔数声,把剥人凳上那名卒贩的四肢卸下,扔到脚边一个大木盆里……
不知道为什么,望着眼前森罗地狱般的一幕,李乾竟然没有太多的情绪拨动,他只是透过青膜冷冷打量着那名黑牙少年,这少年身上红光并不强烈。
“他若要剥我的身体,当把他吸成人干!”李乾森然想道,人肉作坊里阴风卷起,仿佛万鬼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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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神秘道人现身来
蠢儿的刀很快!
李乾没见过这样快的刀,四个字可以形容,庖丁解牛,不,他解的是人。
只看到两把扇面大的剁刀如蝴蝶一样上下飞舞,穿梭,如果刀下不是一个人,四周不是这般血腥恐怖,只看他的刀法,近乎于道,甚至有些赏心悦目。
阴风在小屋里卷起,蠢儿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眼神专注,狂热,完全不同于刚才在外间的呆傻茫然。
这种痴迷,入神的感觉李乾觉得很熟悉,他也经历过,年少时他为了练习书法将五大缸水写完,那时候他脑海中也只有一个字,就是“写”,那时候他练字就十分痴迷狂热,甚至不眠不休。
只有痴迷进去,才有可能入道,李乾的字就有入道的痕迹。
只是他最终还是停留在门槛,因为书法不能迅速改变命运,他选择功名,所以他的书法入道不深,和这个蠢儿在刀法上入的“道”差了不少。
心有羁绊就不能入道,我有功名的羁绊,所以书法在写完五缸水后就陷入瓶颈,再难以寸进,听说有很多书痴,画痴,武痴,成就非凡,果然是痴儿心无杂念,反而容易入道。
李乾若有所思,失去身体的束缚,只剩下魂魄思想,他反而对很多东西的体悟都来的灵光,这或许是意向不到的好处。
只见那蠢儿双手晃动到一个极限后,忽然轻喝了一声,两把大剁刀被他抛到空中,旋了几转,落下来,咔咔两声,刀尖扎进剥人凳里。
剥人凳受这两震,那具尸体上的肉西索索全部抖落下来,竟然只剩一副光洁惨白的骸骨……
李乾的“身体”在黑珠里若隐若现,淡如烟气。
它感觉到自己仍然十分的脆弱,所以他没有动,只是不断的吸收着空气里流动的青气,他发觉在这个血腥的人肉作坊里,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