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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大约需要六、七个小时,每次黄方都是赶在夜间去,为的是不耽误白天的生意。趁着工人们为他装车的当儿,他在村长朱老伯家吃了顿晚饭。他每次来到村里都会受到热情款待,他不断拿来的订单和从不欠账的习惯,令求富心切的村民们把他当成了活财神。
吃过饭,他一抹嘴就要走。
“干吗这么急,”朱老伯说,“歇一宿再走吧。”
“那可不行,早一会儿是一会儿,厂里急等着用呢。”黄方说,“再说,明天还要去展销会呢。”
村里的塑料加工厂里灯火通明,几十名村民正在昼夜加班,为黄方赶制着机壳,院子里停着已经装好了的卡车。
“大黑天的你一个人可得加点小心,”朱老伯叮嘱道,“别开太快了。”
“您放心吧,我这是钱催的,钱还没赚到数儿呢,阎王爷不收我。”黄方边说边跳上卡车,紧轰油门,疾驰而去。
月亮升起来了,大大的、黄黄的,给一马平川的田野洒上了一层迷蒙的光。午夜时分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车,他加大油门一路紧赶,方才吃饭时热乎乎的身子,此时被吹得冰凉。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他感到身后那满满一车厢的机壳,就像是个大火炉子似的烘烤着他。一台机器就能赚十块钱,身后车厢里装着的一万个机壳就意味着十万块钱的利润,而且照着目前的销售势头,在不长的时间内就可以到手,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买卖?
天还没亮,他就赶回了北京。他裹着件破大衣在驾驶室里睡了两个小时,等厂里上班的工人一来,他立即组织卸车,卸完车后洗了把脸,就又赶到了设有他的销售柜台的新产品展销会上。
展销大厅的门还没开,黄方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买了个面包边吃边抬头看着大厅外面悬挂着的巨幅横标,“第三届北京地区电子新产品展销会”,禁不住直想笑。连正负电还没搞清楚呢,自己居然也搞出了新产品,而且还堂而皇之地在会上大受欢迎,卖的挺火。
他走到公共电话亭前,拨通了广州的长途电话。
“是阿辉吗?”他说,“我找廖锦辉。”
“我是阿辉,你是黄方吧?”
〃没错,我在北京地区第三届电子新产品展销会上给你打电话。〃
“你在那儿干什么,那儿有服装好卖吗?〃
“说什么呢你,哥儿们现在是新产品的参展商。”
“你能搞出什么新产品?”
“跟你说你也不懂。”
“那你肯定是发财了?”
“只能说是快了。”
“特忙吧?”
“忙,都忙翻了,忙得我都没工夫花钱。”
“那这边的生意你还做不做?我这儿又新上了几批货,都是香港最新款。”
“做,当然要做,找你就是这事。有什么好货尽管发过来,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我就给你汇过五万去。”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卷了?”
“Ⅹ,瞅你丫说的,我就不信你就值那么点钱。阿辉,好好帮我在那边打理着,哥儿们亏待不了你。”看着展销大厅的门已经开了,他挂断了电话。
他踌躇满志地站在销售柜台前,看着如潮水般涌进大厅的观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功喜悦。“瞧一瞧、看一看啊,最新款的耳塞机啊,”他大声吆喝着,“专听外语台啊,倍儿清楚啊,一台十六块钱,听着不好您还可以退啊。”
沉默的钟楼 63(2)
黄昏时分,展销馆关门后黄方最后一个走出来。一天下来,他卖了三百多台机器,此时五千多块钱就装在他兜里。累了一天该去散散心,上哪儿呢?天桥那边有一家歌厅里面有俩小姐倒是让他惦记了好几天。他忖着,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天桥。”他说着坐进了车里,闭上眼睛,仰靠在后排座上。
“去天桥哪儿啊?”司机问。
“到那儿我再告诉你。”黄方说着点着了烟。
“车内禁止吸烟。”
黄方睁开眼看了看前面的司机。他长得挺壮,背影似乎在哪见过?透过反光镜他定睛一看,黑大头!他顿时觉得兴奋起来。
他吸了一口烟,向前俯着身子,摘下墨镜,舒缓而又均匀地把烟吐在黑大头脸上。“看看我是谁?”他微笑着拍拍黑大头的肩膀,说,“司机师傅,天桥先不去了,您看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把车停下来,咱俩找个清静地方叙叙旧呀。”
“你是黄方吧,”黑大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不想打架。”
“你记性真好,”黄方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黑大头的肩膀上来回蹭着。“我只是说让你把车停下来,没说要跟你打架……你这件衣服挺不错的,真丝的吧?”
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你看这里行吗?”黑大头问。
“行,”黄方朝窗外看了看,“别那么紧张,待会儿我没准还请你吃饭呢。”
他们下了车,站在路旁的树荫下。黑大头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双脚来回不停地踩踏着,神情惶恐地向远处张望着。他比先前胖了许多,一身肥肉赘的他显得矮了不少。
“抽只烟吧。〃黄方道。
“啊,不,谢谢,我不会抽烟。”
“早先那会儿的事你还记得吗?”黄方问道,“抄家那会儿的事……”
“不太记得了,这么多年……差不多都忘光了。”
“还是记清楚点儿好,”黄方说,“我问你,你们抓走我姐的第二天晚上你在哪儿?”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出去抄家了,就在你们家附近,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还有谁在学校里?”
“没谁呀……我们都去了。”
“再想想,说实话。”黄方拍着黑大头向前腆着的大肚皮,“你这地方好像被人捅过几下吧,好好想想,别让这地方再受二茬罪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好像就是刘震亚没去,他说他留在学校里有事。〃
〃再没别人了吗?〃
〃肯定没有,”黑大头说,“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抄家,以后就没再干了,除了他全去了。”
黄圆的判断没错,黄方暗忖。
“行了,咱俩的第一笔账就算结了。你跟刘震亚还有联系吗?”
“没有,早就没有联系了。听说他在铁路上当了个什么官儿,后来又下海开公司了。”
“现在去吃饭,饭桌上咱俩再结第二笔账。”
“我不饿,”黑大头连连推却,“有什么事咱就这儿说吧。”
“这事还非得在饭桌上说不行。”黄方说着,连推带搡地将黑大头弄进了一家饭馆里。
餐馆里正是上人的时候,录音机里放着流行音乐。南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山水画,几尾艳丽的金鱼在画下方的鱼缸里缓缓游动着。
黄方朝那个相比之下长得最顺眼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
“您要点些什么?”她扭摆腰肢走到近前。
“来几瓶啤酒,你再给看着弄两个菜。”黄方说着适时地送出了个飞眼,并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进服务员手里,“不用找了。”他高兴地看到,她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乱。
菜很快就上来了。“吃啊。”他冲黑大头说道,“忘了问你想吃什么了。”
“我无所谓……要不,我还是走吧。”
“吃,你丫非吃不行!”
他们俩一言不发地吃着,在黄方的逼迫下,黑大头咽药似的喝了半杯啤酒、两个饺子。
“我吃饱了。”黄方道。
“我也吃饱了,”黑大头说着站了起来,“我先走了,还有点急事。”
“慢着,”黄方一把拉住黑大头,将他按回到座位上。他朝四处看了一眼,又把方才那位服务员叫了过来。“小姐,麻烦你个事,”他指着那个鱼缸说,“那金鱼挺好看的,能卖我几条吗?”
“那是观赏鱼。”她迟愣在哪里。
“我知道是观赏鱼,”黄方微笑着说,“我是在问你卖不卖?”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问,“您要怎么着?我们这儿不卖人。”
黄方双手一摊,微笑地摇着头,仪态很绅士。“您误会了,您是这里的老板吧?”
中年男子点了下头。
“刚才我问这位小姐,您这鱼缸里的鱼卖不卖?”黄方说,“不知道您能不能满足我的愿望。”
“买金鱼?”老板狐疑地问,“您买金鱼干吗……这金鱼可有价了。”
“有价就好,这才是做买卖嘛,那您打算怎么卖?”
“您要几条?”
“就要里面最大的那条。”
“三十块。”
“成交了。”黄方掏出钱来递给老板。尽管他知道,他出的钱在外面可以买上十条。
沉默的钟楼 63(3)
“快找个塑料袋盛上点水,”老板笑逐颜开地吩咐着属下,“把鱼捞出来装好,对,就是最大的那条,给这位先生带走。”
“不用这么麻烦,”黄方道,“找个盘子端上来就行了。”
老板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亲自将装着那条金鱼的圆盘端了上来。
这是一条鲜红、艳丽的龙睛鱼,它在盘子里欢蹦乱跳,闪闪发光。
“吃喽。”黄方低声对黑大头说。
“这……”黑大头面露难色,“这是干吗?”
“让你吃你丫就痛痛快快地吃,少他妈废话!”黄方一把拽住黑大头的手腕,用力向桌上盘子的方向拉着。“你丫忘了我可没忘,当年你是怎样让一位老人跪在你面前,吃这玩意儿来着……”
黑大头的手腕被黄方撅得几乎翻了过去,他疼得趴在桌面上,颤抖着伸出另外一只手试图抓住那条欢蹦乱跳的金鱼,但没抓住。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塌塌地趴在桌子上,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
此刻,好几名服务员都站在不远处,聚在老板身后目睹着这一场景,一个个目瞪口呆。
黄方扭过头看见他们,脸上又浮出微笑。“您看这……我这兄弟就好这一口。”他松开黑大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看着他就拘谨,有点口羞……”他边说边抓起那条金鱼一把塞进了黑大头嘴里。“细嚼慢咽,别扎着。”他抽着烟,看着黑大头满嘴是血地吃着金鱼,“现在咱俩清账了,你可以走了。”
黑大头顾不上擦擦嘴角上的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街面上已是华灯初上。黄方走出餐馆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好几双目送他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他歉意地一笑。路边上,黑大头的那辆出租车早没了踪影。现在该去照顾天桥那家歌厅的小姐们了,他想。
沉默的钟楼 64(1)
午后,你坐在一家装饰豪华的咖啡馆里等着黄方的到来。屋里的光线很暗,舒缓的乐曲令人陶醉。此时这里的客人并不多,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两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你要了一杯咖啡,边喝边望着窗外的街景。对面马路上开着一长溜商店,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花样翻新、性感靓丽的橱窗设计吸引着路人。隔壁那家电影院像是刚散场,呼啦一下子从里面涌出来好多人。在空气调节器调节出来的舒适环境里,在昏暗、便利的氛围中,银幕上下共同上演着追求生之欢愉的好戏。越来越丰富的商品,越来越多采的生活,越来越淡漠的人情。你注意着路上人们的表情,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紧张,有人悠闲,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种呢?想起来,你似乎应该属于高兴的那一类,但你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几天来,你胸中的那股怒火烧得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你无法再克制自己,你要将胸中积蓄了多年的怒火倾泻到刘震亚身上。少年时那种临战前紧张而又兴奋的感觉,此时又回复到了你的身上。
黄方来了,你看到他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三员大汉。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簇拥着黄方走了进来。
“迪克,”黄方招呼着,气色红润,满面春风,“我还以为我来早了呢。”
“又换新车了?”你问。
“借的,不是比我那辆好看点吗。”黄方指着你向身后那三员大汉介绍道,“这是我大哥。”
“大哥。”那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看着你疑惑的目光,黄方道,“都是嫡系部队的,铁哥们儿,俩全国武术冠军,今后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你尽管吩咐。”
你注意到,方才一直在吧台后面坐着的几位服务员,随着黄方的到来都站起了身,其中一位小姐向这里迎了过来。
“您想喝点什么?〃她问。
“喝点儿酒吧?”黄方建议道,“办事之前喝点儿酒比较符合我的习惯。”
“您想喝什么酒?”小姐介绍道,“这里有……”
“路易十三。”黄方打断了她的话。
“两杯,还是……”
“一瓶。”
“一瓶?!”小姐吃惊地重复道。“这酒很贵的,外汇券要三千五百元,人民币要四千块……您能先付下账吗?”
黄方的脸阴沉下来,他看了看你,又白了那位小姐一眼,吩咐道,“给她钱。”
一员大汉走上前来,打开手提箱,从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钱币上抽出了四沓递给她。
“当面点清楚。”黄方头也不抬地说,“原本想多给你些小费,看你长得挺顺溜的,但这会儿不想了,拿酒去吧。”
那位小姐悻悻的走开了,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位小姐端酒过来。“还有什么需要,请您尽管吩咐。”她说。
“这还差不多。”黄方对一直站在他身后那三员大汉说,“都回到车里等着去吧,我跟大哥说点儿事。”
“头一次喝这么贵的酒。”你说。
“这酒就是给咱们预备的。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嘛。”
“也别太烧包了,买卖钱顺水船,血汗钱万万年。”
“你说什么?”黄方问。
你又重复了一遍。
沉默。
你往酒杯里加了几块冰,轻轻摇动着。晶莹的冰块在盛着橙色液体的杯子里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办?”黄方说,“我等这个日子也等了好多年了。”
“但你一直也没有告诉我,要不是那天黄圆让我看了那封信,我还蒙在鼓里。”
“确实,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黄方说,“我总想腾出空来一个人去找刘震亚,不想让你也掺合进来。再说,让你知道这些对你和我姐的关系也没什么好处,她那是一时冲动,才写了那么多……”
“你错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些事,是叉子告诉我的。这世上,没有谁、也没有任何事能够影响咱们之间的情谊。”
“今天咱们怎么办?”
“咱们主动上门,或是叫他出来都行,还是先去他家看看吧,到时候咱们相机行事。黄圆不知道这件事吧?”你问。
“哪儿能让她知道,她现在善良得跟天使似的,恨不得天天教我五讲四美三热爱。”
黄昏时分,你们来到了刘震亚家门口。记忆中的那两扇红色的大门紧闭着。你摁响了门铃。
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有一个女声答应着。随即,大门打开,一个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门道里,“你们找谁?”她问。
“刘震亚在吗?”你问。
〃他不在。〃
〃我们有些急事要找他,”黄方说着,一步跨进门槛,站在了门道里。“我们是他的好朋友,我们能在这里等他吗?如果你允许的话。”
“既然是这样,你们进屋去等吧。”女孩热情地说着,将你俩带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谧、整洁,只是回廊上的彩画不如往日鲜亮了。你们来到刘震亚屋里,即被墙上的一幅大照片吸引。
是他!一点不错。你望着那幅照片自语道,“多少年过去,咱们又见面了。”
“你说什么?”女孩问。
“我是说,这是结婚照吧?”女孩点了点头。
沉默的钟楼 64(2)
“你是刘震亚的……”黄方问。
“我是他妹妹,我叫刘冉。”
“那你嫂子呢?”
“她出国留学去了,你不知道?”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联系了,上中学时我们交往不少。”黄方说,“就是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
“你也挺精神的,”刘冉瞟了眼黄方,问道,“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们啊,你们叫什么?”
“我叫黄方,他叫李迪克,你哥他肯定记得我们。”
“你父亲呢?”你突然问道,“他老人家现在……”
“他去世好几年了。”
“我说怎么这院里的‘钢铁长城’都不见了呢。”
“还说呢,现在我们家里不但警卫撤了,电话拔了,连勤务员也一个没剩,我都成了家里的保姆了。”刘冉倒是心直口快。“看你现在一定混得不错,坐着那么好的车,容光焕发的,是不是发了什么横财,成了资本家了?”
“没有没有,”黄方笑着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