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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胡说些什么?”玛里拉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干了些什么?马上给我起来,说个清楚,马上!”
安妮一脸绝望的神情,老老实实地下了床。
“玛里拉,看看我的头发。”安妮用蚊子一样的小声说道。
玛里拉举起蜡烛,仔细地看了看安妮垂下来的那头浓密的头发。
“安妮,头发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了绿色?”
的确,安妮的头发是变成了绿色,但发根处仍隐约露出了一些红发,看上去非常糟糕,玛里拉不禁有些好笑。
“对,是变成绿色的了。”安妮简直像是在呻吟了。“我原以为没有比红头发更糟糕的了,没想到绿头发竟比红头发更令人可怕。啊,玛里拉,我怎么就失算了呢?”
“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太冷,马上下楼到厨房去,好好说一说,你已经三个多月没惹出什么乱子来了,我还以为你彻底改正了呢,老实交代,你头发到底是怎么了?”
“我染了。”
“染了?把头发染了?我说安妮,难道你都这么大了,还分辨不出好坏吗?”
“这点我懂。不过,如果能把头发的颜色换了,就是吃点儿苦头,做点儿不好的事我也愿意,这样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也曾仔细想过。玛里拉,从今以后,我一定做个听话的乖孩子,我准备赎罪。”
“下了决心染发,怎么不染个正经的颜色呢?要是换了我是绝对不会染成绿色的。”玛里拉嘲讽道。
“我并没有打算染成绿色呀。”安妮十分颓丧地说。“我是下了决心想变成乌黑的头发的。但他说过的话,竟然不守信用。阿兰夫人说过,指责对方说慌而没有证据,就不能怀疑人家。可我现在有证据呀,我的头发变成了绿色,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当初却找不到这种证据,所以我就无条件地相信了他的话。”
“他的话?他是谁呀?”
“下午来的一个小贩,我就是从他那里买来的染料。”
“安妮呀,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那种意大利人是不能让他随便到家里来的,你让他进来了?让一个陌生人在咱家转来转去的,会坏事的。”
“我没允许他进到家里来,玛里拉说过的话我记着哪。我在外边把门关好,让他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给我看染料的,而且是个犹太籍的德国人。他的大箱子里装了满满一下子有趣儿的东西,他是为了把夫人和孩子们从德国接来,才这样拼着命地挣钱的。他那样不厌其烦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弄得我有点儿可怜他了,因此,我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好帮帮他,就在那时,我发现了这瓶染料。
“小贩向我保证说,不论是什么样的头发,都能染成美丽的乌黑色,还说怎么洗也不能褪色,他的宣传非常有诱惑力。可是一瓶染料要价75分钱,而我当时只有50分钱。小贩心肠非常好,只给50分钱也卖给了我,因为这是最后一瓶了。
“那小贩一走,我就马上回到了屋里,按照说明书上说的,用旧发刷沾上染发剂,开始染头发,我把一整瓶染发剂都用上了。噢,玛里拉,当我从镜中看到我的头发变成了那种可怕的颜色,简直后悔死了,我真恨自己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虽然你现在感到后悔了,但还要深刻地反省反省,虚荣心的报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应该刻骨铭心地牢记了吧?”玛里拉严厉地说。“必须明白,怎样做才对,先把头发好好洗一洗,试试看能不能洗掉。”
玛里拉说得对,安妮决定赶快去洗一洗试试。她用肥皂和水反复使劲地搓洗,但仍不见一丝效果,看来,小贩说染料不易褪色倒是句真话。
“玛里拉,这可怎么办呢?”安妮急得哭起来。“以前我做的那些蠢事大家都渐渐地淡忘了,这次可算完了,我怎么也解释不清了。乔治·帕伊见到我弄成这副模样,肯定会笑死的。玛里拉,我决不能出现在乔治的面前,整个爱德华王子岛可能属我最不幸了。”
因为染发这件事,安妮整整一个礼拜没出门。每天只是一个劲儿地用洗发剂洗头发。家人以外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黛安娜一个人,她谁也没告诉,可见黛安娜非常守信用,够朋友。
又过了一个礼拜之后,玛里拉做出了一个无情的决定。
“安妮,我看光洗是白费事呀,这么厉害的染料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呢。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剪头发这最后一招了,你这样的头发是不能到外面去的。”
安妮嘴唇颤抖着,悲痛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去取剪刀了,她也承认只能这么做了。
“玛里拉,最好咔嚓一下子把它都剪掉,这样子太难看了。小说里边曾描写过因患病而掉头发的,或者是为卖掉头发而剪下头发来的女子。如果我是因为这些原因,还能受得了,可我偏偏是因为染坏了才剪掉的。如果对别人说是嫌头发长得碍事才剪掉的,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呢。玛里拉,在你剪的时候,请允许我哭好吗?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场悲剧呀。”
安妮是哭着剪完头发的。剪完之后,便紧忙跑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绝望极了。不过过了一会儿,情绪反倒稳定了下来。玛里拉把安妮的头发几乎全给剪掉了,剩下的只有短短的一点点。安妮气得一下子把镜子翻了过去。
“头发不长出来,我就决不再照镜子啦!”安妮暴躁地叫道。
谁知刚说完不一会儿,她又突然把镜子翻了过来。
“不行,还得照!做了错事就得赎罪呀。每天从这里经过照照镜子,尽管很难看,可是得好好照,不难看就没有想像力了。虽说我的头发是红色的,但我也为它的浓密和弯曲而感到自豪呀。这次可好,连骄傲的本钱都没有了。”
礼拜一,当安妮光着头在学校里出现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谁也不知道安妮剃光了头到底是因为什么。乔治·帕伊觉得安妮就像稻草人一样蠢得要命。
“虽然乔治乱猜乱琢磨我剃光头的原因,可我就是什么也没说。”这天晚上,安妮对玛里拉说着心里话。此时的玛里拉刚刚经过了头痛的折磨,正躺在沙发上休息呢。
“这是对我的惩罚呀,我必须忍耐住。乔治讽刺我,我就宽恕她了。宽恕别人,精神上也感到非常的快乐。
“从今往后,我要全力以赴,争取做个好孩子,决不再胡思乱想了。我长大后,也要成为玛里拉、阿兰夫人和斯蒂希老师一样的善良的人。
“黛安娜说,等我头发稍稍长出来一些后,就用黑色的天鹅绒丝带把头缠上,她说得非常对。玛里拉,我又在喋喋不休地说东扯西了,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您的头还病吗?”
“基本上不痛了,不过,今天头痛得太厉害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必须得找个医生给治一治了。对你刚才说的事儿,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我已经习惯了。”如果说情况有什么变好的话,那就是玛里拉渐渐地喜欢上了安妮的谈话。
第二十八章 倒霉的白百合少女
“当然了,得由安妮来扮演艾伦①,我可没有坐着小船到那里去的勇气。”黛安娜说道。
①英国诗人桂冠诗人但尼生(Tennyson,1809…1892)所作长诗中的美少女。
“我也不行。”鲁比·吉里斯哆里哆嗦地说。“如果两三个人一起坐到小船里,小船还能继续往前走,那倒是很好玩的,可是船要是翻了,咱们不就被淹死了吗?那种事儿可不能干,太可怕了,会被淹死的。”
“不过,那样多罗曼蒂克呀。”珍妮·安德鲁斯说。“我可不能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那么呆着,我总惦记着船到哪儿了,每隔一分钟就会起来看看,怕船走过了头,这样一来,特意追求的那种情调不就被破坏了吗,安妮?”
“可是,红头发的艾伦实在让人感到奇怪。”安妮悲伤地说。“坐小船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也想扮演艾伦,但要真让我来演艾伦可就太糟糕了,还是让鲁比来演吧,她皮肤雪白、长长的头发多漂亮,又是金发。艾伦不就是‘闪亮的头发飘逸着’吗?艾伦是白百合少女吧,红头发的白百合少女怎么能行呀?”
“安妮的皮肤不也和鲁比一样白吗?”黛安娜热心地说。“安妮的头发和剪掉前比颜色变深了一些。”
“真的吗?”安妮未加思索地大声说道,脸上也高兴地泛起了红晕。“我也总是那么想来的,可是如果事实不是那样该多可怕呀,我还没听到别人说我的头发能变成茶褐色呢,黛安娜。”
“差不多,那样可就漂亮了。”黛安娜说,并出神地盯着安妮那如绸缎般光亮的、短短的头发。安妮刺得很光的脑袋上,漂亮地系着黑色天鹅绒丝带。
四个人此时正站在奥查德·斯洛普下边的池子旁,那里被白桦树像防波堤似的包围着。池子的正前方有一个垂钓者用的或者是打鸭子用的小木台,从池子上边伸了出来。鲁比和珍妮在盛夏的过响到这儿来玩儿,安妮也加入了进来。
安妮和黛安娜,这个夏天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个池子边度过的。艾德尔·维尔德过去的故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贝尔家在春天时把后边牧草地的那片小树林给砍伐掉了,安妮还坐在被砍掉的小树墩子上伤心地流过泪呢。这里的温馨氛围曾使安妮陶醉过,幸亏黛安娜劝说,安妮才又振作了起来。
在池子旁边玩很有意思。站在桥上钓大马哈鱼更是妙趣横生。一次她俩把巴里家捕鸭子用的平底小船差一点没给烤焦了。
是安妮提出要排演艾伦的。那个冬天她们在学校里读了但尼生的诗。教育长曾指示说在爱德华岛的学校里,讲授英语时应该提到诗人但尼生。可是学校在讲但尼生时,对他的作品进行了细致的分析,还对语法进行了剖析,可是学生们对诗的含义的理解程度及对含义的深度的掌握,教师是不太了解的。学生们都感到金发白百合少女、骑士兰斯洛特、王妃基尼比亚、亚瑟王这些人物栩栩如生,仿佛时刻会出现在身边一样。安妮更为自己没能生在嘉梅罗特暗自感到惋惜,她曾说,那个时代一定非常罗曼蒂克。
对安妮提出要扮演艾伦来玩儿游戏,几个人都非常赞成。把小船从停船场推出来,坐在船上通过桥下,然后再划到池子的转弯处,到达下游尖端,排演艾伦这个路线正适合。
“行了,我来扮演艾伦吧。”安妮很勉强地保证说。安妮对能演主角感到高兴,可是总觉得应该由相应的人来演才合适,她认为自己并不太适合。
“鲁比演亚瑟王,珍妮来演基尼比亚,黛安娜演兰斯洛特,还需要有人来演艾伦的兄弟和父亲,年老的仆人就不用了。一个人横躺到小船上,就挤得满满的了,两个人就更坐不下了。小篷船的上边也是满满的,连黑色的丝绸棺衣也盖不上了。黛安娜,你母亲有条旧的黑色的披巾吧,正合适。”
黛安娜回家把披巾拿了回来,安妮在小船的上边把技巾展开,然后躺在了上边,闭上眼睛,两手放到了胸前。
“喂,看她好像真的死了。”鲁比小声地有些不安地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安妮,白桦树枝的影子散落到她的脸上。
“我怎么感到怪吓人的,咱们这么演不知行不行,林德夫人看了肯定会说戏剧让你们这么演就糟了。”
“鲁比,林德夫人怎么的?她说这样不行吗?”安妮严厉地说,“这可是林德夫人出生前几百年的事儿了,不这样演能有气氛吗?嘿,该珍妮发挥表演才能了,设计几个动作吧。艾伦已经死了,死人要能哭出来才叫人奇怪呢。”
珍妮的扮相不太漂亮,没有银线外套,只好用一件已经旧得发黄的日本丝绸的钢琴罩子代替;没有白百合,便只好用一只长茎、青白的溪苏代替,冷眼一看还真像回事儿。
“准备好了!”珍妮说。“大家退一下,该与安静的艾伦吻别了。黛安娜这时就该说‘妹妹,永别了’;鲁比说,‘我可怜的妹妹’,你们俩人都要尽量表现出悲痛呀。安妮,哎,我明白点儿了,艾伦此时应该是微笑着,做出横卧的样子,这样行啦,走,到小船上去吧。”
安妮随即上了小船,就在这时船底猛的蹭了一下被土埋上了的旧木桩子,黛安娜、珍妮、鲁比三人目送着小船向桥那边漂去,然后三人立刻向树林走去。戏剧中的兰斯洛特、基尼比亚。亚瑟王等人要到下游的尖角,去迎接白百合少女。小船在水中慢慢地摇晃着向下游漂去,安妮暂时又沉浸到了浪漫的遐想之中。然而就在此时,一点儿也不浪漫的事儿发生了,小船突然开始浸水了,安妮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艾伦”手里拿着“银线外套”和黑色“棺衣”从船上站了起来陷入了困境之中,她茫然地盯着已经裂开的船底,水咕噜咕噜地浸到了船里,当小船漂到停船场木桩尖端时,又被卡住了,船底被碰碎,船板裂开掉了下来。
安妮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样下去该有多危险呢,不过立刻就会明白了。就这样小船总算漂到了下游的尖角,船内已经浸满了水,船几乎就要沉了。船桨在哪里呀?原来船桨被忘在了停船场。
安妮见状大惊失色,不禁小声哭了起来,可是周围没有人,哭也没有用。安妮吓得嘴唇直哆嗦了,但马上她又振作了起来。获救的机会只有一个。
“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安妮在第二天对阿兰夫人讲叙昨天的险情时说。“小船漂到桥边时,仿佛是过去了多少年似的,太漫长了。水一点儿一点儿地浸到了船里……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向上帝认真祈祷了,不过我可没有闭上眼睛,上帝能拯救我的办法只有一个,对吧。只要小船能往靠近桥的桩子那边漂过去,我就可以爬到桩子上去,这时我当然要祈祷了。我仔细看了看四周,明白我必须那么做了,我反复祈祷着:
“‘上帝呀,让小船漂到桩子那边去吧,到了那里我就会有办法了。’在这种时候我拼命挑选美好的言辞,几乎是搜肠刮肚说尽了,很快,小船吮当一声撞到了木桩子上,停住了。
“我把技巾和钢琴罩披上,承蒙老天保佑,前边有个大树墩子,我爬了上去,全身上下一点儿也不敢动。后来我从滑腻的桩子上滑了下来,只好用手紧紧地抓住它,当时的那种处境与罗曼蒂克正相反,可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些了,我得小心避免被水淹死,什么罗曼蒂克,怎么样都行呀。
“我又接着祈祷,然后就用力紧紧抓住木桩,可是要想回到陆地上,必须有人来救我才行呀。”
小船抛下安妮,独自漂流而去了,最后沉到了水里。正在下游尖角等候安妮的鲁比三人,看到漂到眼前的船渐渐沉到了水里,吓得“啊”的一声,她们以为安妮也一起沉到水里了,刹那间,三个人面色苍白,惊恐得全身像冻僵了一般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三个人才清醒过来,大声叫着向树林拼命跑去,横穿过街道,然而在桥的四周没有看到安妮的身影。
此时的安妮,处境异常危险,必须紧紧抓住木桩不松手。她看到了鲁比等三人朝着她哭喊着,她想不久她们就会来救她的,现在必须咬牙坚持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这个倒霉的白百合少女,一分一秒的数着时间。“她们几个为什么没来呢?跑到哪里去了呢?三人难道都吓昏过去了吗?如果这样下去谁也不来救……”安妮的手、脚都僵硬了,疲惫不堪,再也抓不住了……怎么办呀。
安妮的脚下,有什么东西的粘乎乎的影子在蠕动着,周围还有可怕的绿水。她的身体颤抖着,最初她决定不惊动它们,并开始做临终前的各种各样的想像。
就在安妮的手腕、手指尖疼痛得几乎要忍受不住之时,基尔伯特·布莱斯划着安德留斯家的小船从桥的下边朝这边划来。
他突然看到了脸色苍白正在水中挣扎着的安妮。危难之时安妮的脸上仍浮现着轻蔑的表情,灰色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他见状大吃一惊。
“安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跑到那儿去了?”他大声喊着。
没等安妮回答,他划着小船飞快赶到桩子边,伸出手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安妮只好拽着他的手爬到了船上,然后用两只手抱着沾满稀泥的、湿淋淋的披巾和钢琴罩,生气地坐下来。在这种难堪的状态之下,对于安妮来说,再想保持住往日的威严已经相当困难了。
“怎么回事?安妮!”基尔伯特拿起了船桨询问说。
“我在扮演艾伦。”安妮冷冷地说,眼睛并没看基尔伯特。“我坐在小篷船里,要到嘉梅罗特去,小船后来浸水了,我就爬到了桩子上,我叫喊着让她们几个来救我的,你能不能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