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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泪痣-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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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往前走了两步,筱常月突然站下来问我,〃假如,在奈何桥上,两个人都在等同一个人,等来了,但是来的人只能跟一个人走,剩下的那个人,还是会变成孤魂野鬼吗?〃
  我的脸上应该是顿时之间就变了颜色,问她:〃你在说你自己吗?〃
  〃……我说的是假如啊,好,就算是我吧,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依我说,这个人根本就不该去。〃我依稀想起扣子对我说起的〃三世轮回〃来,便说,〃听人说,人死之后,要历经三世才能尘缘了尽,最后脱胎换骨。这样说来,无论去或不去,已经死了的人该对着长明灯还是只有对着长明灯,该倚着旧画屏还是只有倚着旧画屏罢了。所以,我倒觉得活着的人就是要继续快乐地活下去,这样,到了真正碰面的时候……不论是在奈何桥上碰面,还是在来世里碰面……不管有几个人,大家都会心一笑,继续再往下面两个轮回里走而已。我就是这样想的。〃
  听罢我的话,筱常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暗淡了下去,只说了一声〃好冷啊〃,急忙穿起外套的时候,身体竟然颤栗起来了。我眼见她打了一个寒战,就赶紧脱掉自己的外套,帮她披好,见路边有一家名叫〃松浦〃的专供外来游客的单车出租店,就赶紧和她一起躲了进去。
第十五章渔桥(3)
  在《蝴蝶夫人》剧本里,我写过这样的句子:〃一株株垂杨柳,一串串榆荚钱;杨柳儿榆荚儿都是我的武陵源。〃
第十六章再见(1)
  一只画眉,一丛石竹,一朵烟花,它们,都是有前世的吗?短暂光阴如白驹过隙,今天晚上,我又来到了这里……扣子,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好了,还是我自己将谜底揭开,以此来免遭你的训斥吧。
  我在你的坟前。
  〃说了半天,你到底是把我埋在哪里了呀?〃
  ……呵呵,我知道,假如你还活着,你一定会做出一副凶相来敲我的头。
  别急,扣子,且听我一一道来吧。
  说起来,我到东京来已是快一个星期了,去了表参道和鬼怒川,也去了吉祥寺和浅草,最后,也就是今天下午,我终于从日暮里上车,来了秋叶原。但是,我根本不敢往电器街那边走,干脆就没从秋叶原车站里出来,而是躲过众人的眼睛,径直沿着JR铁路线往神田方向走过去了。走了一阵之后,掏烟的时候偶然一抬头,竟然瞥见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幢公寓,在其中的一间房子里,我们曾经喝了酒,吵了架,也做了爱。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不敢看它一眼,把我们住过的房子找出来,匆忙之间就低了头继续朝前走,真正是一步都没停。
  在我恍惚着的时候,看见有几个花工正从樱树林里走出来,我就随意地朝樱花林里看去……扣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那座坟。
  假如我的记忆没有错,哦不,我的记忆决然错不了,你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跪在那座坟前喊出来的,人虽不在,言犹在耳:〃保佑他。你知道他是谁。〃
  仅仅只是一触目,我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你虽然就被我抱在怀里,但是说实话,现在,当我看到了雕像和坟墓,从头到脚的器官都被唤醒,我便觉得从来也没有和你像此刻般离得如此之近。
  真的走到它身边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我已经在心里暗暗定下了一个主意。是啊,我在东京来来回回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为的就是此刻:我确信,我已经找到了你能够容身的地方。
  大千世界,芸芸终生,动心转念也好,装疯卖傻也罢,又何尝不是在如此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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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子,真是要恭喜你啊。不过,呵呵,恭喜你就等于恭喜我自己。
  没有错,就是它。当我真正站在那堆四周皆被青草环绕的土坡前时,我已经完全可以确认这就是那个名叫金英爱的朝鲜妓女的新居了。这是有关人士要给金英爱造一个长眠之所……就像公墓里的那样,他们将要在她的方型墓上覆盖以花岗岩石块。至于那块原来的墓碑,大概仍然会象征性地嵌入其中。
  这也是你的长眠之所。在这里,你想住多长时间,就可以住多长时间。
  那个你要她保佑我的人,就是我给你找的伴儿,你们两个人一起保佑我吧。
  主意下定之后,我马上开始周密思虑什么时候将你放进去最为合适,思虑了半天的结果,还是觉得后半夜,也就是我坐着抽烟的此刻来这里最好。此刻,广场上,还有樱树林里,一个人也没有,墓穴还空着,不过我估计,至多明天早晨金英爱的骨灰就会被移至此处,所以,我必须在今天晚上就将墓穴挖得再深些,将你先行放下去,也只有这样,才会留出让别人看不出丝毫破绽的空间来放金英爱的骨灰。只是,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再没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下午,主意彻底拿定之后,我在交通博物馆旁边的一家爱尔兰酒吧里坐了半天,耳边回旋着爱尔兰风笛吹奏的乐声,不忍再看近在眼前的樱树林,就闭了眼睛,像过去一样,逼迫自己去想一大串不相干的画面……一个没有背景的虚幻的所在:草地上,欢乐的人群都打着灯笼载歌载舞,你从人群里出来,蹲在一条漂满了纸船的小河边发呆。不一会,还有一个人也走了过来,从背后将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你泪如雨下,将整个身体都靠在那只手上。那个人就是金英爱。后来,在一座桥边,你碰见了筱常月,她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三个人就一起坐下了,聊起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河水哗哗,露水冰凉,终于,筱常月要走了,你挽留过,留不住,看着她在弥天大雾里消失,只是再没有了那辆红色宝马。筱常月走了,却来了阿不都西提,他站在桥头上笑着问:〃有可以做爱的女孩子吗?〃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来了。不光抱着你,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为什么没有像以往那样买罐装的啤酒呢?原因很简单:啤酒喝完之后,我要用啤酒瓶当工具,将墓穴挖得深一些,直至再深一些。现在,啤酒我早就喝完了,墓穴也挖得相当深了,可是,就是舍不得把你放进去。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离天亮还早,我们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好吗?
  七月里,筱常月死了。
  二十三日,是《蝴蝶夫人》在札幌公开演出的第一天。
  三天前,她从札幌回来后,来找过我,我们一起在花田里的田埂上散步,她曾问过我一个问题:〃要是我们死在日本,算不算像受了伤的画眉一样死在半路上?〃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现在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管他的呢,反正惟一能把握的只有此刻而已:此刻筱常月也应该是和我一般高兴的,〃时间还早,我们开着车兜兜风吧?〃
  〃好主意。〃我说。
第十六章再见(2)
  从榉树林里出来,车开上了〃景观之路〃,筱常月说了一声:〃实在是很漂亮……我的房子。〃接着,似乎叹了一口气,〃去了那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你要去哪儿吗?〃我问。
  〃哦,不去哪儿。〃她没有回头,两手优雅地掌握着方向盘,似乎笑了一下,问我,〃对了,最后那一场,蝴蝶手里那把匕首上刻的字,我想用日文念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的是蝴蝶夫人巧巧桑临死之前的一场戏,那时,巧巧桑让女仆将自己的孩子带到门外,然后,取下挂在神像下的祖传匕首,拿在手里反复读着刻在匕首上的字:〃宁可怀着荣誉而死,决不受屈辱而生。〃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女仆从门缝里把孩子推进来,巧巧桑抱住孩子痛哭,终了,还是让孩子在席子上坐下,找了一面美国旗和一个洋娃娃让他独自玩耍,再将他的眼睛扎起来,自己提着匕首走进了屏风后面。
  〃我问过了,在祖传的东西上刻字是许多日本人的传统,观众也都是日本人,假如在这时候用日语来念刻在匕首上的字,一定更能打动观众吧,好像这样演起来就一下子把昆曲和普通的日本人拉到了一起。你看呢?〃筱常月问。
  我想了想,说:〃好。〃的确如此,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台词,用日语念出来,除去将昆曲和观众拉得更近了,也更添了一份特殊的韵味。
  到了札幌,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进剧场里去走台,而是找百货公司去买匕首。
  〃排练的时候,一直是用的一把塑料匕首。〃筱常月说,〃今天还是该买把讲究一点的吧。〃
  她说的自然不会有错。依我看来:一出戏,要么干脆不演,一旦决定要演便不能忽视任何一个细节。
  在我的想像里,我们要买的匕首应该要比寻常的匕首稍微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太多,不是太考究的那种,刀柄只以牛皮包裹就好,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太不像巧巧桑那个时代的东西。可是,去了几家百货公司,我和筱常月对里面卖的匕首都不满意,刀刃大都过于闪亮,刀柄处也都堪称流光溢彩。总之是不满意。看着走台的时间快到了,我便劝筱常月先去剧院,我留下来慢慢寻访即可。可是她却说非要留下来不可,一脸坚决的样子倒是我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直到八点钟都过了,我们才在北海道大学校园里的一间商店里买到了一把用牛皮包裹刀柄的匕首。我和筱常月都是一眼看中的。付了钱之后,筱常月没急着走,说想试试它锋利不锋利。按理说锋利与否对演戏来说关系不大,但是我的心情一直不错,便说了一声〃好办〃,找售货小姐要了一张砂纸,再让筱常月用两手半举着,我拿着匕首当空劈下,砂纸应声一分为二,果真是削铁如泥。
  九点半钟,演出终于开始了。
  当锣鼓声响起,身着和服的筱常月在女友的簇拥下从布幔后面走出来,我的身体竟至于一阵颤抖。
  她甚至还没开口,我就知道,这历时一个半小时的演出一定会倾倒我身边所有的人。
  当她穿上绣着蝴蝶的和服上场,一时间,我就觉得自己看见了真正的巧巧桑。
  十点五十分,筱常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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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人都看见她提着匕首走进了屏风,却不会有一个人看见她再从屏风背后走出来!
  此前,掌声不断在剧场里响起,我的身体就在掌声里颤栗着,当舞台上的筱常月一把抓过挂在神像下的匕首,我能清晰地感觉出我邻座上的一位中年夫人也是一阵颤抖,低低地叫了一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但是,筱常月再也没有从屏风背后走出来。
  剧院里一片死寂,舞台下的观众全都以为这短暂的冷场原本就是情节的一部分,只有我如遭电击,大声地喘着粗气,满脑子里掠过的只有一样东西:除了匕首,还是匕首。
  迟早要来的一步还是来了。
  两分钟的死寂之后,幕布被关上,一个身着和服的女孩子走上台来宣布演出已经结束。尽管有些愕然,但观众们毕竟已经被绝伦的演出倾倒,还是高兴地谈论着开始离场。只有我,继续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幕布……在幕布被彻底关上的一刹那里,我看见舞台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奔向了筱常月走进去的那扇屏风。
  匕首,刀柄用牛皮包裹的匕首,一刀下去就能要了人命的匕首……
  当我穿过正在离场的观众走上舞台,掀开幕布,走到屏风背后,拨开乱作一团的人群,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朵薰衣草的花蕊,就害羞地躲在筱常月的和服上绣满了的蝴蝶中间。我知道,那其实不是薰衣草的花蕊,是从筱常月脖子里流出来的血,流成了花蕊的模样。我跪下去抱起她的时候,匕首还插在她的脖子上,还有血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只是,她是笑着的,尽管笑容也掩饰不住她与生俱来的落寞。
  薰衣草,草本紫苏科植物,原生于法国南部,适合高地气候,抗晒抗雨能力低,栽培环境必须干爽、清凉、通风,因此极难栽培。
  一个星期后,我和工友们出海归来,正在花田里的田埂上走着,工友送来了筱常月临死前一天给我发出的信,信是这样写的:
  一下笔,我就知道,我的故事终于还是讲不出来了,哪怕是现在,再过几十个小时,戏就要演了,我也该走了。
第十六章再见(3)
  还记得问我为什么想起来请你改编《蝴蝶夫人》的事?当时没有回答你,一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二来就是想等到现在再说。可是,提起笔的一刹那,我就知道,还是不行,胆子太小了,这不是第一次……前两次都约好了一起死,结果,我前后两个丈夫都死了,我还是活了下来。
  我的两个丈夫在世时都和我一样喜欢《蝴蝶夫人》,觉得那个女孩子可爱,不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去演她,是突然想起来的,一想到,我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是非死不可了。我是个唱了十几年昆曲的人,现在又唱着昆曲去死,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意。
  怎么把匕首拿在手里,怎么走到屏风后面去,怎么把匕首刺进脖子,这些问题已经想过好多遍了,应该是再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对不起看戏的人,不管怎么样,毕竟还有两分钟的戏没办法演下去了。
  至于北海道这边〃七年祭〃的传说,相信不相信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我也未见得就有多么相信,现在想起来,无非是想多找点东西来给自己当动力罢了。不管怎么说,死是早就决定了的事,所以,想给你讲自己的事不是想为了活下去,而是想没有任何负累地去。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胆子太小了,你不知道,每天晚上,窗户上的风铃响一下,我就吓得睡不着觉。可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地去,我就故意不去把那串风铃从窗户上取下来。还是没把自己的事情对你讲出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你好像说过脱胎换骨要经过三生三世,这样一想,就觉得该自己负累的东西还是负累着去吧,将来会怎么样,三世以后再说。
  我只能对你说:我爱过两个人,爱得满身都是罪孽,是小说家都想像不出的罪孽。
  哦对了,排练太忙了的关系,你的报酬一直没来得及给你,刚才出门来札幌之前去找过你,没找到,就把钱放在了马厩外面的干草堆里,你一定要记得拿回去。实在抱歉,手边的现金只有那么多了。还有,刚才,在舞台下的观众席上坐着,突然想起你写的一句台词,是蝴蝶临死前唱的:走此一遭,不过如此。我死了以后,这句话刻在墓碑上倒是很好,不过又一想,还是算了,抛不下的、不敢说的我都带走,不该留下的也还是不要留下了吧。
  信就写到了这里。她似乎还想写下去,可能刚好写到这里有人来叫她了,于是便只能戛然而止,如同她带走的谜团。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谜团。
  我也有,可是我知道我的谜底,那就是扣子。我拿着筱常月写给我的信,心里想着扣子,在田埂上发足狂奔,跑过绵延起伏的薰衣草,跑过呼啸着驶向札幌的观光小火车,跑过马厩边的干草堆,跑到了试验田附近的一片湖泊前,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扣子,我们不得不分开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已经不在我的手里了。你已经被我放进墓穴里去了。
  天已经亮了,清晨的东京全然变成了一座雾都,扣子,你那里现在也有这么大的雾吗?再过一会儿,我就该从你身边离开,退到樱树林之外去了,不如此,便会招来工人的怀疑;不如此,我就给你找不到长眠之地。扣子,别怪我,我是非和你分开不可了。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怪我的,你只会保佑我。
  让我想像一下你此刻在做什么吧:和筱常月在一起?或者和金英爱在一起?要么,就是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打算给我打电话?你那边也应该是有火车站的吧,在北海道,我一个人进电影院里去看过一场电影,名字就叫《下一站,天国》。
  扣子,我就要走了!
  举步之际,却突然想起了你给我打来了电话的那个晚上。是啊,在北海道,我一共只接到过两个电话和两封信,其中的千回百转,我这一生只怕是再也不会忘记了。好吧,扣子,趁着工人们还没来,我就再给你说说那个你打来电话的晚上吧。
  那天晚上,在门外的草地上坐了半个小时,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着德彪西,一支支地抽着烟,手持电话上《悲叹小夜曲》调子的铃声突然响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甚至在半秒钟之内就确认电话是你打来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打来过。我一跃而起,跑到写字桌前去拿手持电话,也没去辨认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就先对着话筒喊起来了:〃扣子,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就来找你!〃

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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