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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才能看真切。穿着灰蓝的简朴衣服的女孩脸红红的,她想争执什么,却说不出口,眼睛里堆满了泪水却又落不出,直衬得瞳孔晶亮的,印得心里的苦那么清楚。
抓着她的手急切的说着什么的男孩子只能看到背影,短短的头发下雪白的脖子在发抖。声音里夹杂了太多的杂音,丘风听不真。他想再近点,却被隔绝在外,怎么也走不过去。争吵已经到了最后,那男孩放开了女孩的手,转身离去,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白净的娃娃脸,带着书卷味的斯文,他有点慌张,走得有点跌撞。这张脸丘风熟悉,如果再长十岁小杰也会是这样。
“我要生出来!就算你不要!我也要生出来!”女孩子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哭音,被空气传递过来。那男孩听了更低了头,几乎已经变成了小跑很快的从丘风的边上掠过。
“啊啊……”巷子深处的女孩跪坐了下来,抽动着肩膀哭了出来,背后墙上的爬山虎似乎都被这悲哀伤了魂,褪了色。只有那灰蓝的身影依然成了这视线里唯一的鲜艳。
“赵……云蝶……”那女孩的脸丘风见过的,比起那张画片上的样子,现在的她更加清纯可人,浑身都是青春给的礼物,只是这青春如今被悲伤包裹了,竟然会让人觉得心疼得很。
到底是那哭声太过伤人,或者女孩哭泣得样子太过凄惨。丘风想要去安慰,想要走近她……
周围的环境却是瞬间一转,变做围着篱笆的院子。麦杆扎成的扫帚高高的举起,一下一下的抽打在女孩的身上。女孩的肚子已经微微的突出,她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尽量的用背和手臂去承担疼痛。
“孽种!孽种!!我打掉这个孽种!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短命娃娃啊!!说!那是谁的孽种!!??”本该中年的女人因为长日的劳作和气愤而显得如同老人一样,她满脸的泪水纵横着,一边哭一边打。女孩开始还在挣扎躲避,后来已经不再动弹,甚至连哭声都听不到。
“陈姐别打了!会打死人的!”有人看不下去冲上来拉住她,她却依然的想要挥手继续打,一直到来人抢下扫帚扔到一边,才脱力的坐到地上,拉过地上的女儿抱在怀里:“我们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出这么个娃娃啊!!云蝶啊!云蝶啊!你叫妈怎么活?怎么去见你死鬼的爹啊!!”
“妈……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赵云蝶的声音虚弱,她身上早已经青青紫紫,只能就靠在女人怀里低低的哭。
丘风站在她们身边,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他抬头想要四周张望,却只看到篱笆外站了满满的影子,看不清楚的人型发出议论的杂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吵到他都想用手捂了耳朵。
“晓文啊,你听妈妈说……”画面又是一转,昏暗的小屋子里,赵云蝶抚摸着自己已经高高的隆起的肚子,轻言细语,“你这一辈的班辈呢,就是‘晓’字,你名字里的文字呢,是你爸爸的名字。你爸爸要去考大学,等有一天,他就会来接我们……你爸爸……不是不要我们……他不会不要我们……”
再一次周围的模糊,如同时光变换,赵云蝶已经搬了房子,带着孩子开始辛苦的生活。有一天那人找上门来,却只是追问她竟然真的生下了孩子。
眉头还没有来得及皱起,眼前又换了景色。医院里班驳的墙壁泛着青光,有人在交谈。
“说是那学校的郑老师吧?就是那长得白白净净,跟政府那什么官儿的女儿结婚的那个。说是经常有人看到他在桥头那边那些洗头店里呢。”
“真的?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大小是个教师,加上娶了那么个老婆,怎么说也算政府子弟了吧?”
“切,男人的心啊,从古到今都是往外跑的,你知道个什么……”
声音细碎,赵云蝶仔细的听了,记在了心里。然后在夜晚画了妆,在桥头一个店一个店门口晃荡。她记得只有一次,碰见了那人上去追问,却被甩开了手推倒在地。
然后,然后,又一个夜晚的游荡,丘风看着她拖着脚步疲倦的走近家所在的道路。前面已经没有火焰在翻滚了,只有黑烟还在张牙舞爪的昭示着昨晚的惨剧。
“晓文……晓文啊!”女人开始飞奔,视线晃动着,她看到家的那片房子已经几乎成了废墟。推开阻拦的人的手,进了小道,转了弯,奔进走廊。四处的焦黑让她有一瞬间无法分辨自己的家门的位置,但是她很快就知道了方向,那门已经被烧到摇摇欲坠,但是她竟然几下都撞不开。热气依然在这里弥漫着,她用力的敲着门,呼喊着儿子的名字。手握上手把,那里现在还有温度,终于撞进了门,到处的找。不知道什么的残骸绊倒了她,又有什么金属的炽热烫伤了她,手指受了伤,她四处的翻找着,指甲扣进地板。
“快,快把她拉出去!”有人涌了进来,架起她的身体往外拖。女人在挣扎着,身上的套装沾染了黑灰,有地方被挂烂了,在地上落下布条来。她仔细的画过了妆,眼线晕开来,和着汗水或者泪水在她脸上流下沟印,口红被自己和别人擦乱了,飞出了唇线,竟把个美丽的人儿生生弄成了鬼样。
不忍看,不忍听,丘风闭不上眼睛。他只能看,只能听,还有什么要发生?还有什么?会毁掉这个女人……
烧毁的房子外的地上,两块床单遮盖的东西印入了眼帘。
他看到赵云蝶被人拖出了房子,刚一松手就又窜了起来。她也看见了,看见了那放在路边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根本没人来得及阻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半碳化的焦黑尸体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丘风终于闭上了眼睛。撕裂天空样的惨叫响遍了天空,直接的穿刺了他的身体,仿佛把他钉在了地上,要他深深的再感受下去。
再感受下去,这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的痛。
再痛得更深一些,才能让谁稍微的得到一点慰济?
“阿风!!阿风!!”有人在摇着他的身体,把他从梦魇中一点点的拖离。
“阿风!醒醒啊!”骆叶半夜被丘风的梦吟吵醒了,发现身边的丘风在痉挛,浑身都冒着汗,似乎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吓得他连忙叫他。
“骆……叶……?”眼睛已经被泪水朦胧,丘风看不清楚骆叶的脸。只能伸了颤抖不停的手挥空抓去,被骆叶一把抓进手里。
“阿风,我在这里,你做噩梦了?”扶起丘风的身子在他背后加了个枕头让他靠着,骆叶用枕巾擦着他头上的汗水。丘风虽然在出汗,但是手却是冰冷的。
“我可能……是被鬼附身了……?”身体依然还在抖,怎么都止不住。血液都好象是冰冷的,他更靠向了骆叶一点,想要更多的温暖。
“为什么要让我看……她为什么要我看?”喃喃的说着,把头埋进骆叶的怀里,骆叶也感觉到他不只是手,浑身都是冰冷的,忙拉了被子把他包住,又从背后抱住他。
“赵云蝶……如果你附身要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在哪里……”
“你梦到她了?到底看到什么了?”听到他的呢喃,骆叶心疼的搂得更紧了点。
“骆叶……还好有你在……”在梦里看到赵云蝶被母亲打的时候,他仿佛回到了好几年前,对父亲说出自己真的性向,得来的那一巴掌。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他在伪装坚强。如果没有骆叶一直在他身边,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我当然在,我永远都会在……”附身?为什么会是丘风?为什么每次在梦里被吓醒的都是丘风?就算这中间有再大的冤屈,为什么一再的受伤的却是他们这些无关的人。骆叶有些怨恨,咬紧了嘴唇,一直到尝到点点铁锈的味道。
平静了点下来身体又疲倦得很,刚才的睡眠似乎根本没有为他补充任何的体力。丘风听到骆叶在说,好好睡,放心,我在这里……
再一次闭上眼睛,终于没有再被梦魇纠缠。
第二十五章?寻找蝴蝶(四)
丘风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骆叶买了早点回来,正拿给小杰吃。看到他动了,靠过来坐到床边,笑着说话。
“醒了?还说让你多睡一会儿。”搂过丘风亲了一口,骆叶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去洗洗吧。今天你不是说还要去疗养院那边查查么?”
“恩。”好好的睡了一觉,丘风自己也觉得精神好了不少,笑着点头,进了旅馆房间的洗手间。
这只是一家平价的小旅馆,洗手间的灯暗暗的,也很狭窄,但是还算干净。旅馆配备的洗面奶和牙刷牙膏当然是劣质的,刷牙的时候能够尝到有点点苦味。涂出的泡沫有点血丝,牙龈出血,说明最近的身体缺乏很多营养。
苦笑了一下,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来清洗。
人说梦都是虚无的,白天起来很难记的真切。但是昨天晚上的梦丘风却记得清晰,那些片段就好像是看了一场电影剪辑,那么有条理,似乎把一切都揭示的清楚。
但是还是有那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丘风没办法真的相信,这些事情是真实的。因为赵云蝶没有理由忽然清醒的给自己看这些东西,如果真是她的经历,为什么以前会那么不分青红皂白的伤害了那么多人?包括宁林,骆叶,又为什么一直没有真的伤害自己?她真的追来了?
冰冷的水浇在脸上,清凉的抚慰着他的思绪。也许就只是一个梦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想了太多关于赵云蝶的事情了,自从那次见到了之后,就一直让他没办法不去想,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抬起头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手从边上的架子上拿了干净的毛巾想要把脸擦干净。
抬头的瞬间习惯性的看了看洗手台前的镜子,身体瞬间僵硬。他瞪大了眼睛,连发丝都不会颤动了。
镜子好象屏幕,却只坏了一块边角,里面映着的影子让丘风的脑子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自己的影象是如此的清楚,但是背后的角落里却泛着黑,阴影里站了个人,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但是丘风却是认得的。认得那破烂肮脏的套装,认得那手臂和小腿上的伤。
那人没有如同以前一样的哭泣,只是站着,沉默的站着。
洗手间如此的狭窄,虽然是在角落,却仿佛是在自己的背后贴近处,一伸手就可以够到自己的脖颈。
脑细胞恢复活动的刹那,在脑中纷乱的掠过的各种想象,却不是如何逃脱,而是各种恐怖的东西。比如那女人伸出了手,而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心脏,或者火焰喷出,一切都变成灰烬。
如果是这样会怎么样?骆叶他们还在外面,接下来会不会是他们有危险?脚步想要移动,想要跑出这里马上拉着他们逃出很远,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连睫毛都移动不了。
或者是感觉到了他的思想,或者刚才的想象真的是预感,那个女人缓慢的移动了她的右手,一点一点的抬了起来。她的手指修长,却满是伤痕,指尖上黑黑的,带着湿润。有血腥味随着她的动作传来,很微弱,却刺激得丘风想要呕吐。
那手越来越近,终于抬到了他的脸边。接下来是什么?是什么?丘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口腔,他短促的呼吸着,一次一点点的空气,慢慢的也形成了窒息感。
手掌微微的倾斜了角度,手指颤动的,轻轻的,在他的脸上划过。
这一碰触,丘风几乎要尖叫出声,冰冷潮湿的触感就好象死亡之神用镰刀在他身上游戏。
“别……别哭……”
细小如同蚊子的声音,但是却是清晰的女声传了过来,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角落到了他的背后,她的头发似乎已经摩擦上了丘风背后的衣服。
“晓文乖……别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觉得有呼吸抚上脖子。
“晓文……晓文……妈妈在这里……别哭……”
女人还在喃喃的念叨着,靠得越来越近。
“阿风!还没好?没事吧。”丘风在洗手间里呆久了,骆叶觉得有点奇怪,轻轻的敲了敲门,大声喊着。
骆叶……骆叶……
听到骆叶的声音,丘风心里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是想喊骆叶来救自己,还是想喊他快点跑。
“晓文啊……晓文啊……晓文!!晓文!!”女人的身子紧紧的贴在了丘风身上,她的双手都摸上了丘风的脸,动作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乎是喊了起来。
“啊!!!”外面的小杰传来一声尖叫,“哥哥!!!那姐姐的声音!!”
“阿风!!!”骆叶开始撞门,丘风这个随手反锁房门的习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有多么差,他急得开始用脚踹。好在小旅馆的卫生间门都不算结实,倒是也能让他踹开。
“阿风!”门猛得被撞来,骆叶冲了进来,就在他冲进来的瞬间,丘风觉得身上一轻,镜子里的影象一下消失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移动了,却是一下子脱力的坐到了地上。
“阿风!”冲过来把丘风从地上抱起来,骆叶先不说别的,马上把他拖出了洗手间。
“骆叶……”惊魂未定的紧抓着骆叶的衣服,丘风靠在骆叶温暖的怀里,总算有了点安全的感觉,“她……她叫我晓文……她以为我是她儿子……”
“先别说这个,你没事吧?你的脸……”外面的光亮了,骆叶也在这个时候才看到丘风的脸。他脸上有一道道好象指痕的黑色痕迹,似乎是有人抹上去的。
“我的脸……”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手上带下点点的黑,那好象是一些固体的粉末被水调和了,再双指一揉,竟然发现那些潮湿里带着暗红来。
“是血……”也用手擦了擦丘风的脸,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骆叶正色说。
那些黑灰,是被血打湿了以后才形成这样的状态的。
“先不说那么多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拿了湿毛巾给丘风勉强擦掉了脸上的痕迹,骆叶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小杰这个时候也已经贴到了他们身边。
“骆叶……”拉住了骆叶,丘风摇了摇头,“我觉得现在就算我们走,也没用了。她不是追上来的,她是在跟着我。”
“跟着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听到他的结论,骆叶迟疑的问,按照他的推论,那女人应该是呆在那公寓的21楼的,至少长处的地方也应该是那栋楼的范围。
“我想……大概是从我们上次去拿照片,我看到她的时候开始……”坐在床边,低着头揉着额角,丘风要自己冷静。刚才的恐惧还没有过去,但是她必须要冷静。
“那果然不是梦……是她要我看的……她不承认晓文死了,她认为我是她儿子……”
既然丘风说不走,骆叶相信他,也在床边坐下:“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刚才又发生了什么?晓文死的时候只有八岁,她怎么会错认你是她儿子?”
做了一个深呼吸,丘风把昨天晚上的梦原原本本的跟骆叶说了一次,说完了又一想,把小杰叫了过来。
“小杰,你能把你的全名写出来么?”拿出纸笔交到小杰的手上,丘风问。
“恩。”小杰知道他们现在都很烦恼,周围的气压很低,他乖巧的接过来,一笔一划的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虽然字迹幼稚,但是却非常清楚。
“郑晓杰……”念着上面的名字,丘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说,“那么现在问问晓文,他的名字是什么,你写出来。”
“好。”小杰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跟晓文交谈,然后才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三个字。
“赵晓文。”丘风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递给骆叶,“在梦里,我听到赵云蝶在说,晓文的晓字是他这一辈按照他父亲那边排下来的班辈,而文是他爸爸的名字。我们一直以为小杰和晓文都只是大人叫孩子的时候的呢称而已。但是其实就是他们的名字,同个班辈。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赵晓文,其实该是郑晓文才对。”
“他们是兄弟,这不是早就得到的结论了么?”拿着那张纸,骆叶问,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梦是不是就只是梦……”抱着小杰摸摸他的脸,丘风说,“梦里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你说你梦到赵云蝶已经看到晓文的尸体了才醒过来的,她又怎么会叫你晓文?”
“我不知道……”抱着头,努力的思考这一系列的事情,“她的思维不清楚,如果晓文还活着,现在倒是该跟我们一样大了。如果有人告诉她晓文还活着……但是她又怎么会以为是我?”
如果赵云蝶以为丘风是晓文,这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人出事,而丘风不断的被缠却是唯一没有受伤的。
“第一天到那公寓,我晚上就觉得不对,然后有好象被火烧一样的幻觉……然后张老太太敲门,说有个女孩子在敲我的门……我……”丘风猛得抬起头来,张老太太说的话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