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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送她回家。从第一天起,他就一直不用车,而是步行送她。他们俩都喜欢在空旷的夜街上从容漫步。奥列格确实每一次都问她累不累,是不是坐车更好些。然而伊拉总是不愿意坐车。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漫步中,有一种特别的,与每天在街道、楼梯、市场、餐馆、厨房极繁重的工作不同的感觉。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啊?”他们从“格洛利亚”出门时奥列格问。
“没有什么。”伊拉简短地回答,但是声调并非无动于衷。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他盘问。
“巴甫利克哭了。我今天去看他了。护士被害这件事情,使他很受刺激。昨天没有让我进去,只收了我转交的东西。而今天我跑去时,他满面泪水,怕得发抖。这是一位很好的护士,他对她十分依恋。我在他那里坐着时,他一直都在哭。我连奥莉娅和娜塔莎那里都没顾得上去。他抓住我的手不想放开。在我离开的时候还在哭。心都碎了。”
“没关系。”奥列格试图安慰她,“小孩子很快会忘记一切不愉快。不信你瞧,他明天就不会再哭了。到后天就会忘了这个护士。小男孩都是这样。”
“大概是吧。”伊拉叹了口气,“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会这样快把我忘掉。哭上三天,然后就会忘掉。小孩子的一切会很快平复。”
“你说些什么,伊利莎,哪来的这种念头。你能出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总会有什么事的,比如,我会死。”
“上帝,你怎么会死?年轻,有力,瞧你做这么多工作却不疲劳。没有一个男人能胜任这么大的工作量。我们还要治好你的病。你会完全正常。这种蠢话连想也不要想。”
“奥列格,你会出什么事吗?你的工作危险吗?”
“不。”他耸耸肩膀,“正常男人的工作。这种工作什么特殊情况都不会发生。”
“你真的是做私人警卫吗?”
“真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感觉,你是在骗我。”
“怎么会这样呢?”他哼了一下,心里暗自发紧。
“我可知道,当警卫的都是些公牛,既在市场上见过,也在餐馆里见过他们。你跟他们不像。”
“这有什么有趣的?”
“嗯……我不知道,您的脸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不像他们那样。”
“这是因为我不是本市人,我是外省人。”
“就算他们全都是本市人,也是从农村到首都来找饭碗的。”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时间。奥列格想着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把话题引到伊利娜的“喀山帮”房客们。自他们相识以来,他从伊拉那里知道了令他关注的团伙的许多有意思的事情。但是每一次他都要见机行事,以免姑娘察觉他对她的房客感兴趣。明明知道她在上班时到她的家里去,并且结识了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是明智之举。现在可以自如地从他谈起,你就等着瞧,说不定自然而然就会转到伊里亚斯身上。
“顺便问问,”他谨慎地开了头,“你的房客,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市人。聪明人,知识分子,非常平易近人。”
“你怎么知道的?”伊拉精神为之一振,“怎么,你同他认识?”
“认识了。难道他自己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
“前两天我到你家里去了,你不在家,这样就同房客说话了。他是个好人,真的。”
“真的,好人。”伊拉同意,“他善良、细心,随时都尽可能地帮助别人。我有时都不好意思。他够可怜的,妻子不像话。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说你。他对我说,你多么好,还要我不要使你受委屈。”
“真的?”伊拉有点高兴了,“他说我好了?”
“说了。”奥列格肯定地说,“有意思,你的另一个房客怎么看你?”
“不知道。”她耸了耸肩膀,“大概认为我有些傻里傻气。”
“他为什么这样想?”
“瞧,民警分局来找过我,然后又是游手好闲的寄生虫塔尼卡。你想想,昨天我回到家,这个涂脂抹粉的肥婆正坐在我的厨房里。我对你说过她的,记得吗?”
“记得。可是她来干什么?”
“鬼知道她。她坐着,同伊里亚斯闲扯,好像他们在做晚饭。后来又挤进我的房间,打听起民警为什么来找我,问些什么来。简直折磨死人了。在这之后,伊里亚斯会怎么看我?看看塔尼卡就会明白,大概我也跟她一样。后来他还问,我同民警分局之间有什么过节,需不需要帮忙。显然是怜悯我。”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请我吃饭,说,伊拉,跟我一起吃饭吧。他想贿赂不幸挨饿的房主。”
“如果同民警分局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他为什么就能帮忙呢?”
“谁知道,”伊拉嘟哝着鼻子说,“他们有什么能耐呀?大概他们习惯了凡事靠行贿解决。我不需要他帮忙,我自己能够应付过去。”
“你等等。”奥列格担心起来,“什么是‘不需要帮忙,我自己能够应付过去’?你同民警分局之间真有麻烦事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没有任何麻烦。”她生气了,“不过是来谈了谈,问我父母的情况。老掉牙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问你房客的情况吗?”
“没有。他们为什么要问我房客的情况呢?”
奥列格对这件事并不关心。民警分局对伊拉·捷列辛娜本人不可能有任何兴趣。他对此坚信不疑,即使来了,也不外乎是为了“喀山帮”的事情,只不过伪装得很巧妙,伊尔卡觉察不出来罢了。难道又是左右手对着扯?难道民警分局找到伊里亚斯了?要知道他对自己的上司说过,不要单独干,一定要同内务部或者最好同彼得罗夫卡联手,共同努力就会找到阿亚克斯。偏不,固执己见,像一群蠢驴,不会有进展。还说我们不同任何人共享情报,完了。我们将自己来侦查阿亚克斯和他的“喀山帮”。归根结底,侦查西亚某民族主义恐怖组织的国际联系不是内务部而是联邦安全局和军事情报部门的任务。俄罗斯牺牲的警察够多的了,让他们去对他们进行侦查吧。可是,如果内务部通过自己的渠道也找到了阿亚克斯,那么两个部门的行动不协调只能坏事。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伊拉因为无知没有看出来。说来是“喀山帮”行为中的一些小事,奥列格曾经从伊拉那里得知,他们是真正的穆斯林。尽管他们住在俄罗斯,虽然是暂时的,他们遵守斋月禁戒,不吃猪肉,不喝酒。总之,据伊拉说,她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饮过酒。那么对待她这个房子的女主人,也应该像真正的、虔诚的穆斯林一样,穆斯林认为,女人没有灵魂,她充其量是一件生活中的日用品。而这个穆斯林请她上餐桌,建议共同用餐,并且关切地问,需不需要帮忙?这不可能。他从来不会如此行事。没有一个真正的穆斯林会这样对待一个女人。但是要知道伊拉不会说谎。如果伊里亚斯行事不合穆斯林教规的话,就是说,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他是在执行什么人的指示。他务必要打听清楚,民警为什么到女主人的家里来。都是些什么样的警察啊!直接到“喀山帮”居住的房子里来了。甚至没有想到采取措施,让他们的拜访不被配角察觉,一帮没脑子的笨蛋!显然没有事先警告伊尔卡保持沉默。
“毕竟你的房客是些可疑的人。我不是说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他是个正派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这个伊里亚斯……你自己也说过,他是这样的人。可你怎么不怕招来不愉快?”
“我能招来什么不愉快啊?”伊拉吃惊地说,“我又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你亲眼看见了,我过的什么日子。我又没有在自己的小屋里藏偷来的东西,也不做任何坏事,我有什么责任?”
“伊利什卡,也许,你没做一件坏事,可是,如果你的房客被牵连到什么里头,那就会追究你。至少要让你做证。那样你就会有嫌疑。我全明白,你需要钱,但放进屋来的房客,鬼知道是什么人——这也不值得。必须想出更安全的办法。你能向我保证,等这个伊里亚斯搬走之后不再把房间租给可疑的人吗?”
“保证?”她眯上眼睛,她的脸变了形,那怪样子跟她在寄宿学校时与别的姑娘争吵时一模一样,“向你保证?哈,你是我的上帝,对我关怀备至!你担心,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意中会伤及你是吗?可是钱呢?到哪里去挣钱?你来了又走了,今天有你,而明天没有你,你找去吧。再过三个月,你的孩子就要出生,你要开始为他忙乎,会忘记想到我。而我也有三个孩子,虽然他们不是我生的,你记住,对于我来说,这三个孩子是第一位的,第二位是父亲的坟墓,而你排在第十六位。你不喜欢我的房客,把他们当成小路上的一块桌布,我没有雇你,是你自己每天晚上都来的。你若是不来,我也不会花钱雇你。你明白了吗?”
她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到前面去了。出岔子了!奥列格本想使谈话转到“喀山帮”上,结果事与愿违。必须马上和解,现在不是破坏关系的时候。
“伊拉,你等等!请原谅我笨嘴拙舌说话考虑不周。伊拉,别生气,好吗?”
他快步追上她,抓住她的手。
“伊罗奇卡,亲爱的,对不起。你自己决定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对此我无权干涉。我再不,真的,再不给你出馊主意了。”
伊拉软下来,轻松地笑了——
“好吧,就这样,原谅你了。”
奥列格在门洞口边上停下来。
“你家里今天怎么样?鸡笼子满了?”
“好像是的。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天天在这里过夜,伊里亚斯今天似乎不打算外出。你想上去吗?”
“如果你不反对。我保证悄悄地,不出声响。”
“那就来吧。”
他们悄悄地进了屋。屋里寂然无声,好像没有人一样。空空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奥列格想,讨人喜欢的体面的邻居大概好梦正酣,伊里亚斯在什么地方闲逛,出门时说不定能碰上他。可就有戏了。
在房间里,伊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就开始熟练地铺床。热斯杰罗夫看着她,为他同这个姑娘在一起时心里产生的令人压抑的怜悯而吃惊。他自己在贫穷中长大,知道贫穷是什么——穿得比别人差,半饥半饱,老是睡眠不足,因为必须天亮前就起床帮母亲做家务。不过他毕竟是男孩子,对于他没有多大妨碍的不时髦的旧衣服,想必会惹恼一个20岁的姑娘,漂亮姑娘穿旧衣服也会减色。
“听我说,伊利奇卡,”他小声说,“你的做生意的房客不廉价买给你几件剩余的衣服吗?你从他们手里买可以便宜一些。”
“瞧你说的,”她挥一下手,“我才不找他们买呢!”
“为什么?”
“因为,既然你求他一次,人家就帮助了你,往后人家会想,他们有恩于我,总之会成为我的负担。不,奥列什卡,同他需要保持距离。只有这样才会相安无事,我不需要他们的衣服,我就穿自己的衣服。”
“他们都倒腾些什么?”奥列格似乎是无意地问,“皮货,毛货?或者也许是廉价的针织品?”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伊拉断然回答,“这不关我的事。只要我不往他们那里凑,他们就不会碰我。谢天谢地。我出租房间几乎两年了,没有发生过一次不好的事。今后一如既往。怎么样?我们是躺下还是讨论我的房客?”
奥列格明白他对房客的兴趣有点过分,于是赶快脱衣服。或许是这天的天气难受,或许是他累了,不知为什么他特别不想走。同伊拉做过爱之后,他顿感困乏袭上身来,手脚发软,不听使唤,此刻他最希望就是留在这里,在这套房子里,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张沙发床上翻个身睡过去。要睡上十二个小时。不值得奇怪——近两个星期以来,他要么后半夜2点,要么4点钟才能躺下,而起床却同平时一样是7点半,9点准时上班。只有这个伊尔卡才能睡三个小时还觉得完全能够忍受,而他热斯杰罗夫却没有这个能耐。
但是他不能宽纵自己,这已经是因为伊拉坚持自己的意见:房客们不应该知道他到这里来。他也没有权力让她为难。至于薇拉,早就习惯了他昼夜工作,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孕情上,饮食营养、保健、检查、散步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等等。不过这也好,未来的母亲应当从受孕之初而不是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才关心孩子,这还是古代的中国人说的。
他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感到散了架似的难受,腿部肌肉直抽搐。这种现象不是好兆头。他手上提着轻便凉鞋,穿着裤子,跟在伊拉的身后走到过道,吻了一下姑娘的面颊,不出声地溜出门。门随后悄无声响地关上了。奥列格换了一口气,穿上鞋,慢慢走下楼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后悔把车停在了“格洛利亚”旁边。突如其来的疲倦如此强烈,以致前几天还让奥列格高兴的沐浴着夜间凉爽的十分钟漫步,此时此刻对他来说变成了一种苦役。
但是在外面,他觉得好多了。大概都怪天气闷热,由于闷热他浑身不舒服。热斯杰罗夫精神稍微好转了一些,向“格洛利亚”那边走去时,步子也轻快多了,不再怀疑他肌肉结实的双腿能走完他注定要在罪恶的土地上走的这段路。
他早已习惯星期六有时星期天也在自己的诊室工作。今天也是星期六,他跟平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面前摊着一堆纸——报告、资料、化验单、实验结果。不过这堆纸排开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动。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用漫不经心的目光看了它们一眼,怎么也不能集中思想。
两个小时前,薇拉打来电话,嘶哑着声音说:
“奥列格被杀了。”
她不知道详情。夜里3点钟左右,窗外一声爆炸,她同这幢多层大楼的住户一道醒来。当然,她被吓坏了,爬起床来向街上一看,马上就看到他们的铁壳车库着了火。开始,她甚至没有想到奥列格,还以为是谁炸坏了他们的廉价车库,是纯粹的流氓行为。直到过了半小时,消防队、民警队、急救车来到之后才知道,爆炸正发生在奥列格把车开进车库的时候。
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尽可能地安慰薇拉,但是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些什么,只想着一点:“躲过去了,至高无上的上帝又一次保佑了我。躲过去了。”
他无论如何不能允许薇拉·热斯杰罗娃的丈夫把自己的一个熟人带到他这里来咨询。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就是这件事情不行。拜访定在星期五之后,他指望能够想出办法来。但是什么高招都没有想出来,他只是把咨询推到了星期一。星期一之前,他打算或者生病,或者紧急出差去给某个上层重要的病人会诊,或者还有什么……突然天遂人愿,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的确,有些疑虑仍然缠绕着他。万一热斯杰罗夫给自己的女友留下了应该在星期一接待她的那个大夫的电话怎么办?奥列格不在世了,可是电话随时都会响。这位可爱的姑娘的嗓音会提醒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他答应给她看病。如何是好?当然可以礼貌地拒绝。可是万一她与薇拉认识呢?如果薇拉为她求情,他就无法回避了。见鬼!必须想个办法……
不过,毕竟有上帝在保佑他,不该抱怨。
突然,他的心思转到了薇拉身上,但愿孩子不要有什么事。薇拉现在惊慌失措,如果加上极度地焦虑不安,容易早产。开始传她见侦查员,然后还要送葬。经历这些变故的同时,她会耽误好几次。这样很不好。这些心血最终会化成泡影!当然,还有卓娅和她怀的孩子。比薇拉的孩子更重要……但是薇拉没有了丈夫,可能会缠住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不放,不达目的不罢休。作为一个有夫之妇,她没有什么可争的,但是守寡之后,她就有充分的权利考虑自己孩子的父亲问题。当然,可以同她结婚,卓娅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对她来说是个结了婚的人,现在仍然是。但是,同一个喜怒无常、精力充沛的美人儿共同生活不合他的心愿。卓娅完全不同,沉默寡言、饱经磨难、擅长持家——正是他需要的。她同薇拉一样会是一个出色的母亲,但是与薇拉不同的是她还会是一位非常好的妻子。勾引别人的妻子当情人,同情人结婚的男人都是糊涂虫。既然她背叛了前夫,又如何能保证不给你戴绿帽子?不,只能娶你是她的第一个男人的女人。像卓娅这样的女人。同这样的女人需要正确地把握自己——你就是她惟一的男人,而同那些你不是第一个男人的女人,你肯定不是最后一个男人。这是生活的规律。
有意思的是,这个奥列格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