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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夕待 作者:风染夜(起点2012-09-25完结)-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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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摸摸怀里那张空白的冥纸,上面没有名字。
  一阵风忽然刮起,也是清清冷冷的,绞人心肺。许多人慌忙护住鬼灯,灯火是绝不能熄灭的。我左望看看柳寒衣,他也不自觉地背身挡风,虽然他明知纸灯将鬼火护得很周全。那阵风还是不停,晃眼间我看到一张冥纸被风卷起,从对岸晃悠悠飘来。对岸人群中远远升起一只手,宽袍宽袖,像是要挽留那个尚未点燃的姓名。
  被风卷起的冥纸不止一张,许多人追着风在跑。可我的视线粘着那张纸飞近,直到它天经地义般划过我眼前,我伸出手,轻轻将它攥在掌心。
  对岸的人一直举手僵立,任凭晚风灌满他的衣袖,鬼灯忽明忽熄。直到在我握住冥纸的那刻,他的手颓然垂落,不知悲喜。
  虽然站的很远,但我看出洛惜鸣憔悴了一些。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浮出异彩,表情温和柔软得近乎哭泣,像是犹疑许久的心愿得到了证实,他也只是望着我,尝试很久却扯不出一个笑容。现在他不是温润如玉八面玲珑的齐喑堂主,只是记忆里那个背着我回竹楼,又陪我放鬼灯的人。
  隔了一道河,却是两世生死,一生殊途。
  我僵硬着,眼睛穿过重重人流,怔怔看着那个相识之人。我从未离开他那么远,我知道即使跨过河流推开人群,再面面相对,我们心上依旧隔了一座玄山,一片雪原,再翻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只是这样默默对视,直到那阵冷风平息,我艰难地摇摇头。
  他眼里的期望在一瞬间垮下来,坠落进现实。我们都是冷静的人,知道在正确的场合行恰当之事。他在那同时俯身放了灯,然后他抬起身,眼里如河水般死寂。临别前他望了眼我手中的冥纸,轻轻摇头。
  我低头看纸上姓名,殷红之字,是他的血。
  我蓦然仰首,他已转过身,萧瑟归入人群中。那瞬间我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像一把钢刀崩断,断得决绝震颤。我的心又开始痛,忽然间我希望一生都不要与他复见,我们会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活到终老,他拥着沈家千金儿孙绕膝,我纵马天涯踏遍关山万里,就这样迎来各自的结局。
  可我知道,这安详的画面也不过是虚无愿景。我还会握起刀,不知谁的血还会流。
  我又低头,看冥纸上的名字,四个字写的很细,很犹豫。
  “故友吴垠。”
  洛惜鸣终是心存愧疚的,他犹犹豫豫写下这个名字,却又握在手里迟疑不想烧尽,最终纸片落在我手里,他还是摇摇头。
  即使烧尽又能如何?单子是他下的,故友相见,交情纵在,亦无言以对。而我与他即使都为生者,相遇本身却就是错误。我的视线有些模糊,风吹过去,花了眼睛。
  我狠狠抹了眼角,咬牙扯回思绪。冥纸上到底没有我的名字,说明该传的都已传到。我感到一丝宽慰,但心口抽抽的又有点疼。
  “怎么了?”柳寒衣转回身,看到我抹眼睛的动作。在洛惜鸣离去前,他一直侧身护着风中鬼灯。
  “想起一位故人。”我这样说道,手中悄悄揉起那张冥纸,松手让它坠入枯草丛。
  他垂眼不再追问。我们并肩看着漫河鬼灯,幽幽灯火,倒影成双,盏盏鬼灯顺着河水流去,鬼火飘摇。生死相聚再恳切感人,也不过是片刻幻影,该散的终要散去,天明鬼灯尽熄,一夜梦醒。
  我紧握的手终于伸开入怀,攥紧那张揣了许久的冥纸。我小心地引燃那张纸,冥烬草引的火幽暗冰寒,遇着冥纸燃烧极慢,我看着那团幽火慢慢侵袭,一直漫到指尖。
  我松开手,冥火余烬坠进鬼灯。我知道,那张纸上,依旧没有名字。
  可我想那个人应该来了,于是我轻轻提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对不起。”
  那是我当时就该说的一句话。
  我手中的鬼灯灯火一隐,随即又暗暗燃起。
  我俯身放灯,余光看见依旧站立的柳寒衣。鬼灯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幽寒,面色背后是平静的哀伤。他清锐的眼睛没有了戾气,清澈得如同水涤过一般,却又看不到底。他望着连片浮灯,最终引燃了手里薄薄的冥纸。
  起身的瞬间我脑海一片空白,我只记得他手中那尚未燃尽的冥纸上,还残有两个血书的字。
  他手中的冥纸燃烧,一直到他指尖熄灭,柳寒衣却好像不觉得痛,他的眼睛望着前方一片虚空,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一个虚无的冥魂,亦或一片虚妄的夜雾。
  “很快结束了。”他低低地说。
  我不再看他。柳寒衣俯身放了灯,河水很快带走了他的鬼灯,连同我的那盏,向着传说中的冥川。我们并肩站着,夜风又起。灯火糊了视线,一片冥光中,我脑海中幽幽映出他手中那张纸。
  尚未燃尽的冥纸上,还有两个字。焦糊的冥纸翻着黑边,任鬼火一点点蚕食,我瞥到的最后两个字就那样消逝,像被万千只虫子缓缓噬咬殆尽。
  那凄清的两个字,一遍遍在我心中低吟。
  “……寒衣。”
  

(八) 雪沉风晚
更新时间2012…9…12 13:56:39  字数:5814

 我们在三更前起身离去。临行时,河岸百千的人们依旧留坐江边,终是眷恋这场死生之聚。
  脱离了封锁区域,避过官府岗哨便十分轻易。我低头沿着洄邑河西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河水漂流的鬼灯渐渐稀疏,四周再难见官差的影子。此时只需悄然踏入两岸枯萎的冥烬草丛,再横穿荒草带,便可绕道遁形隐入茫茫灰都。
  对于逃逸,我与他都十分熟练。柳寒衣刻意放慢脚步,方圆一里内最后几个行人从我们身边超过。那行人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豆蔻之年的小姑娘,母亲还在用帕子擦眼,女孩却年少不知愁,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擦过我们身边时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待她走出十步再回头,却只见身后冷清空茫。
  我一路穿出草丛,他快步跟在我身后,枯萎的冥烬草在我腿侧擦过,火辣辣的有些疼,我凭着记忆在枯草间穿梭,恍然间,眼前一片开阔。
  目极之处又是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依稀可见是稀落民宅。我摇摇头,又走到这里,或许是半分天命,半分有意。
  “即使是灰都,也还有这么块破败的地方。”他随心扫视着。
  “这是灰都西南角。”
  “我知道,这里是个贫民区域,流民多事,被缠上了难免节外生枝。”他勾勾嘴角,“青夕姑娘这么小心,怎会把路带到这里?”
  “柳兄放心,再往前走,那两栋屋子,里面是空的。今夜虽是鬼灯节,三更后却也是有宵禁的,我们先落脚再从长计议。”我悠悠向前走去。
  “你倒有个挺好的蔽身之所。”他沉吟一瞬,再无犹疑地随我走去。
  “我平时不来这里。”我明白他的想法。狡兔三窟,刀手往往在经常活动的县城有几处住所,在这种满城风雨的时刻也好避避风头。而我坦然将藏身之处亮给他,柳寒衣大概颇为意外。
  “那你怎知它必是空屋?这里流民那么多,那房子连门板都没有。”他刁难道。
  “那房子里不会有人。四周是荒地,不好耕种。而且七八年前屋里有人惨死,闹得很大,周围几户人家嫌晦气,都搬走了。”
  “呵,七八年前,你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倒是通天晓地。”他嘴角一撇,并不信我的说辞。
  “八年前家母新丧,我背井离乡半路遇劫,本来那时就该死的……但一个侠客救了我下来,他带到灰都,把我托给一户膝下丧女的人家,就是此处。”我淡淡道,“半年里他们待我很好,后来一个晚上,有人持刀闯进屋,等我醒来,那对夫妇都死了,就倒在我旁边,满地都是血……”
  我在一年后才知道,那夜是一场买凶杀人,夫妇两人在镇上做小生意,冲撞了一个同行。那是一起无聊的乡里凶杀,目标手无寸铁,佣金低微可怜,连动机都如此可笑。这种单子在齐喑堂只配用来筛选新手,第一次出单的新人会配一位望风人在远处守候,任务本身没有难度,但最常见的情形,却往往是新人下不了杀手。即使向着练习的木偶刺上千百刀,一个人面对温暖起伏的胸膛和柔软青细的血管,仍有可能捅不下那一刀,不敢看温暖的身体渐渐冰凉,看心脏在瞬间停跳,看粘稠的鲜血淌满双掌。
  于是这时就轮到望风人出刀,一刀解决目标,一刀解决懦弱的新手。一个刀手纵使技艺再高,只要跨不过那道坎便是个废物。那份犹疑会要了他自己的命,也可能成为断送九死盟的一个线头。
  “以你现今身手,想报仇不过吹灰之举。”柳寒衣淡淡道出一句话,“至少当时你活下来了。”
  “我离家前算过一卦,说生死时分总有贵人相助。”我僵僵前行,言语茫然得像是风中飘摇,“我运气是很好……下单子的人说,要把屋子里所有人都杀掉,我也在屋里……但那天出刀的杀手是洛惜鸣,那是他第一单生意。”
  柳寒衣瞬间停步,杀气自他右手剑鞘漫出。今夜无月,黑暗中一片肃杀诡秘凄惶。
  我疲惫地抬起头。我记得那天的月很圆很亮,晕出的光像丧礼上的白烛一样,洛惜鸣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右手握的刀还在滴血,但他看着我,牙关咬紧脸白如纸,他自己的手不停在抖。
  我看着他的眼,心中一片空茫,我只是记得后悔没有跟那个侠客学剑,有了他那样一柄剑,我就能救想救的人,阿爹阿娘就不用死。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运气有多好,洛惜鸣是第一次杀人,而我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少时并非铁石心肠,精心筑起的冷漠心防在杀了两个人后濒临崩溃,终于在看到一个孩子时,那道防线决堤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冷汗湿透了衣衫,他忽然僵硬地掉转身,走了出去。
  当年洛惜鸣是愚蠢的,但并不懦弱。他知道这么做的下场,所以他没有扔掉刀,而是提刀去找暗处的望风人。洛惜鸣后来经常自嘲,他说自己曾以为那样孤注一掷,便可以再不用受九死盟束缚,而一个十四岁的新手妄图伺机吞掉十年资历的望风人,这份狂妄却能与眼前柳寒衣分庭抗礼。
  “很讽刺对吗……若是现在,即使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可当年他就是手软了。”我喃喃道,“我们原本该一起被杀死的,可那夜洛惜鸣的望风人是吴垠,吴垠……从他放过我们的那个晚上起,我就猜到这样心存怜悯的刀手不会长命……”
  “你没想过杀了他吗?”柳寒衣声音极冷。
  “阿爹阿娘……他们待我很好。”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无边黑夜,“而洛惜鸣也对我很好。不是没有恨过,但从未想过杀。柳兄,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是吗?”
  他不语。
  “我是会恨的,我一直希望严刻被碎尸万段。可洛惜鸣只是一把刀,为什么要恨一把刀呢。”我摇摇头,“而且他不动手,就是他自己死。”
  我只后悔自己不会刀剑,如果学了剑,就能救下想救的人。我记得那个白衣的侠客,记得他从雪地里将我扶起的那一刻,我就下决心要做他那样的人。可那个卑微天真的梦想终究碎去,现在我会刀了,刀上却只是沾血。
  柳寒衣压下手中的剑,依旧不语。
  “……那以后我无路可走,洛惜鸣辗转把我带进了九死盟,做刀手,混口饭吃。”我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一路试探我和洛惜鸣的交情联系,现在你都知道了,柳兄,还想问我什么?”
  柳寒衣手一震,脸色微变。许久,他声色暗沉地开口。
  “你不想他死,对吗?”
  “呵……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依当日之约,只要柳兄愿意随时可取我性命,而我自然想活下去。”
  “……”
  晚风又刮,冬日的冷风烈如刀割,阵阵扎心。柳寒衣不说话,只是跨步超过我。
  我默然随他走近屋,破败的空门依旧立在那里,泥土下含的依旧是那年干涸之血。
  “你不妨看开点。人各为己,血债血偿,才是江湖本色。”他掀衣入门,言语中戾气已收。
  我一眼横扫房屋,龟裂的墙角落下土渣,屋角蛛网密布,尘螨散出一霉旧之气,墙根窸窣之声自是有鼠类攒动。
  “我都忘了,柳兄也是江湖人。”
  “你这么说,好似自己不是江湖人一样。”他冷冷道。
  “九死盟业事杀伐,趋利而动。行事不辨正邪,杀人不问奸忠,委托不论大小,所逐的不过一个‘利’字。平日与江湖两不相犯,与其说是江湖邪道,不如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而青夕隶属齐喑,更不过是生意人手中一把刀。”我深看他一眼,“可身处江湖外的我也知道,‘百落碎叶’柳寒衣当年江湖上的侠名无人不晓。人各为己,血债血偿?你今日言语,岂不寒伤人心?”
  能牵动江湖风波的自是门派党羽,而声名远播平步青云的往往是些独行侠客。这些人掀不起大浪,但都是一个个风里来去的传说,柳寒衣在正当年的一辈中是人莫能及的翘楚,论品行,他与风影侠韩阙,浩然客司南平起;论声名,他更胜江北纪铁先,剑盟邵归雄;而论武功,虽然他从未主动与人比试,但自他二十岁那年只身挑遍鬼宗门四宗主,并砍下大宗主鬼岚双手,令后者发下毒誓再不现身江湖后,江湖上豪杰并服。鬼宗门为害江湖三十年无人能动,当年鬼岚的一个贴身侍卫就曾一击毙杀剑盟高手路空行,柳寒衣四场单挑倾鬼宗,近非人举。而之后涌现的江湖人中,唯有“戕血伐心”柳拓心或可与之一决,但兰亭五日后柳拓心销声匿迹,活着走入生杀场的终是柳寒衣。
  也正是那时起,他不再称侠。一代剑侠,终归暗途。
  “我只杀看不惯的人。正好杀掉的人大部分江湖好汉都看不顺,所以一帮闲人硬生生给送了个侠名。”他一扬手,“去管那些随波逐流的江湖客做甚么。”
  他这么说时隐约有剑指江湖,问斩奸恶时的荡然潇洒,只是所言所语不仅刻薄,而且刻意。
  “不对……”我贴近他身边,在他耳畔浅浅道,“柳寒衣不杀人……”
  他肩膀微微一抽,不过瞬间我已被反手擒住,他下手极有分寸,只是速速将我推开一步。
  “……柳寒衣不以诛恶闻名,伤人亦为救人。”我踉跄站稳,轻整衣衫,正正对着他的眼,“当年你以一己之力荡平鬼宗门三宗主,但门下盲从的门徒多得你保全,连鬼岚那样的枭雄贼首你都愿放一条生路,鬼宗门轰然倾塌,江湖却未有流血,这才传为佳话。”
  可他现今行事雷厉,又入了刀手一行,全然反其道而行。
  “青夕姑娘,莫非对我有兴趣?”他语气轻薄,然眸色胜雪,我知道最善于隐藏的杀手若还有一丝情绪流露,那必然只能在眼中窥见,但我望着他,并未动作。
  “……只不过管得太多,当心红颜薄命。”蓦然间他袖中一抖,长剑雪电轻掠,我只是低头看脚下光影带血肉,几只鼠类连挣扎都没有,便蜷起不动了。
  我依旧不动。他一剑带风收手,却只静静持剑不入鞘。许久他望我一眼,自顾自侧身。
  “柳寒衣……确是不愿杀人的。”他用剑尖拨开屋角腐木,腾挪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神。”
  “四战倾鬼宗,五日绝兰亭……何人能不叹服?”我摇头。
  他此刻已经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屋内狭窄,四面墙有两面漏风,一面阴潮过甚,灰都多阴雨,早已腐烂的木块七零八落散在屋中,只能依稀辨别昔日的家具用途,一时间屋内竟只有这一片可小憩的落脚之处。我一眼扫过,恍觉岁月隔世,心下怅然。
  “江湖传闻,本是讹语。”他临墙倚去。
  “怎么?”我一抬眼。
  “鬼宗门四宗主皆是三十年无人挑落的绝世鬼手,天下间,没有人能与这四人连战四场而生还。”他淡淡道,“当年得胜,是因为单挑鬼宗的有两人,那个帮手杀了其余三宗主。”
  “……!”我流露惊奇,心下却解了江湖一惑。鬼宗门三宗主皆无生还,唯鬼岚独活,原来是两个动手之人,行事之风大相径庭。
  “鬼岚绝世武功,更甚剩余三人合力。”他又凉凉一笑,“他枭雄本色,杀了是可惜。”
  “所以他活下来,只因为柳兄没有看他不惯。”我轻扯嘴角,“柳兄当真决断潇洒。”
  他倚墙用剑尖挑拨着屋底潮湿的垫草,听闻我话中讥讽又只轻笑。
  “那只是我的信条。白衣行侠的柳寒衣已经死啦……想用最少的血换最多的生,是他的蠢。”他低低道。
  夜凉如水,深冬清寒,一阵萧瑟带出他衣风猎猎。
  我微微提气,一瞬间的犹豫,话已问出:“……那‘戕血伐心’呢?你放了鬼岚,为何杀了柳拓心?”
  “哦,何出此问?”他今夜耐心很好,漫漫与我搭着话。
  “柳拓心行事乖张,目中无人,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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