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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的家人呢?”
“疯道士杀他家人的时候,只同意让他留下一个活口,他选了弟弟,然后便托人将弟弟送到远房亲戚家去了。”
“那……如何才叫‘剑法练成’?”
洛东凡清寡地勾了一下唇角,淡淡说道:“就是有一日,他杀死了那个道士……道士死时,似是十分高兴,临终前对他说:如今你已是天下第一剑客了,若是不信,便去江湖上,找那些有名的家伙来试剑吧。他不信,于是就真的去了。他对疯道士其实心中怀恨极深,一心求败,想证明疯道士的话是错的,因此一邀便是连邀七位剑法名士。只是结果……你也知道了。”
“嗯……”
剑神当年单剑独挑七家名宿的事迹,已经成为江湖上流传最广的一个传说了。
“当时,财力雄厚的外祖看上了他的才华,便不惜将独生爱女下嫁给这样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凭借着娘亲家的财力,他才得以建起这座神剑山庄,功成名就后,便将多年不见的弟弟也接了来,可是……”
洛东凡忽然又沉默了。上官若愚见他说起关远途的时候,不是称其为“剑神”,便是直接叫“他”,从未唤过“父亲”二字,猜想这其中或有他的隐痛,于是便也不再催问了。
父亲是不爱母亲的,这一点,洛东凡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父亲常年不在山庄中,偶尔回来,与母亲也不说话,只与叔叔寥寥数言。在他的记忆中,叔叔才更像是父亲,他们母子生病的时候、生辰的时候都是由叔叔相伴的。甚至,叔叔还教他念书、习武,他如今所会的一切,都是叔叔教的,只是这些家私,却难向外人尽道,即使是面对上官若愚,仍是心有顾忌,怕她觉得自己心胸狭窄,只记着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上官若愚见他眉头间凝着的阴郁越来越沉,便禁不住开口打断了他的回想,问道:“那美得不得了的客栈老板,又是什么人?”
洛东凡一怔,随即省悟,道:“她叫雪剑,曾是剑神的剑侍。”
“噢?”
“他在山庄的时候,曾有‘风花雪月’四剑侍,这四人只听他一人之令,连母亲和我亦无权差遣。他们虽名为侍者,实则更像是他的弟子。他每回回来,便会传授他们几招剑法,虽只寥寥数招,却也足堪高手了。”
“‘风花雪月’……这么说来,还有另外三剑没有瞧见喽?”
洛东凡缓缓摇了摇头,道:“当年剑神发疯,四剑侍拼死阻挡,护着我逃出山庄,花剑和月剑早在那时已然丧命。风剑虽侥幸留得一命,却也落得终身残疾。那时雪剑年岁尚幼,并不曾挡在最前,这才保得四肢健全,但她那时亦受了极重的内伤,直到如今亦存有顽疾,风剑说她……或许活不过四十岁。”
“如此说来,如今的神剑山庄只有你们三人了?”
“不错。”
“我怎么瞧着这镇上的居民,人人都不太正常?”
“这些年来,江湖上越来越多的人想来山庄寻剑谱,雪剑便想出这客栈阻截之计,欲将这些江湖人士阻拦在山庄之外。镇上的居民被滋扰已久,如今不过是见惯不怪,少言不闻,怕惹是非罢了。”
这些事,已藏在他心中很久了,从来都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原本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的,却不想如今一开了话匣,竟再也止不住了。事到如今,才恍然惊觉,原来先前的沉默,并非不在意,只是无可奈何的守住寂寞罢了。
虽然心中尚有疑惑未解,但见洛东凡虽是剑神之子,对其父所知却也不多,又怕再深聊下去,会触到他的隐痛,因此上官若愚便不再多问了,只是与他扯几句闲话。洛东凡虽明其意,倒也感激她就此打住。
过不多时,上官若愚忽感一阵阴冷,再抬眼,只见神剑山庄已赫然在前。
山庄前一片开阔,石板青灰,极目所望,不见一片草木。抬眼看天,只见湛蓝如绸,绵延到山庄发黑的围墙处却赫然断裂,仿佛再晴泽美好的天气,都染不进地上的那一整片阴郁之中。
远看尚不觉得,越是走近,便越是觉得这山庄的宏伟气派。待到门前,那一连排的灰黑围墙便像是一整座山脉,要从头顶压将下来。
上官若愚深深地吸了口气,只闻到一阵冷冽的生铁味。
洛东凡示意她下马,牵着黑马墨驰行到铁门前,伸手轻轻扣了扣,低声道:“是我。”
忽然间,天地间迸发出一阵突兀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夹杂着铁器刺耳的噪音,惹得上官若愚的马匹惊声嘶叫。上官若愚也被这声音吓得浑身颤抖,急忙运起内功抵挡。
这便是神剑山庄庄门开启时的声音。有人曾传说山庄中常有恶鬼獠叫,如今看来正是这开门声所引起的误会。
十人高的巨门内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他双足自膝处断去,如今装上了一对木腿,右袖空空,四肢之中竟是只剩左臂完好。只见他孤身一人静静地站在两扇黑色的巨门当中,如黄泉凄苦的领路者。只是他眉目端正,隐隐透着一股书卷之气,双眼亦是温润谦逊,不像是个习武之人,倒更像个寒窗苦读却不得志的书生。
那人先是向洛东凡垂首施礼,唤道:“少主。”随即便向上官若愚望了一眼。那一眼瞧得极淡,仿佛她是洛东凡的贴身丫鬟,见惯不怪,虽有其人,却是身份低微,不用在意。
上官若愚有些被这一眼骇到,自此便知这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因此便始终闭口不语,静观其变。
倒是洛东凡向他二人介绍:“这便是风剑……风剑,这是我曾说起过的上官若愚。”
风剑又望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先前更淡,随即微微垂眼,唤道:“姑娘好。”神色不卑不亢,颇具大家之风。
上官若愚亦笑着还礼,道:“先生有礼。”
洛东凡道:“我请她来一观秘道。她是个聪明人,咱们想不出的事,或许她能解开。”
风剑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便淡淡答道:“一切全凭少主作主。”说罢左手一引,道:“两位这边请。”
洛东凡领着上官若愚向庄内行去,只听身后轰隆有声,回头望去,只见风剑已将门合起。
十人高的铁门,纵是十个壮汉亦要使尽力气方能合上,这风剑双足已残,只余单臂,开门关门却是毫不费劲,愈见其深不可测。
上官若愚悄声道:“你家这风剑,只怕是对我放心不下呢。”
洛东凡道:“这些年来,觊觎山庄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如今对人存疑亦是正常。”
“我知道。只因我也是个‘觊觎山庄剑谱’之人。你这番可当真是引狼入室了。”
洛东凡淡淡一笑,道:“若不引你进来,我只怕连密室之门亦进不去。我情愿让你助我开启室门,尔后若要争夺剑谱,便各凭本事,总比自始自终守着扇石门的好。”
上官若愚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也算有理。”
忽听得身后“嗒嗒”声响,原来是风剑踩着木腿尾随而来。他脸上的表情始终云淡风清,恭顺有礼,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气质。
穿过前庭,来到大堂,只见堂中虽是光线晕暗,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山庄占地百亩,庄内百余座庭台楼阁,气派非凡。原本庄内应是翠竹遍野,林木葱茏,如今却是百花谢尽,仅余狰狞残枝。那些雄伟瑰丽的楼阁,亦只勾勒出森冷的轮廓。
上官若愚只觉得越走越冷,明明头顶艳阳高照,却仿如境花水月、海市蜃楼,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洛东凡领着二人来到一处花园,上官若愚抬头望去,只见匾上写着“梅园”二字。踏入其中,却只见一整片枯枝,层层叠叠,交织密布,犹如荒野荆棘。见得如此繁盛的梅树,上官若愚不禁想象,当年的此处,梅花若雪,落英缤纷,该是如何惊艳。
正自出神,忽闻洛东凡说道:“从前,母亲最喜欢这里……”这一句似是低喃自语,很快便又回过神道,“就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得”两声轻响,一个青影已是飞身蹿上,正是风剑。他名为“风剑”,身法动也迅捷如风,双腿虽残,竟是不逊常人,左手在匾上轻轻一抬,只见右首的墙角边竟现出一道暗门来。
洛东凡叹道:“初时,我们也曾想过他或许会将剑谱藏在暗处,是以庄中各处都被搜过。这梅园是母亲常来的所在,从前从不见他来此,若不是那日雪剑擦匾时偶尔发现,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此处竟会有暗道。”
上官若愚笑道:“看来,剑神对尊夫人是深情厚爱。”
洛东凡冷冷一笑,道:“那就真是笑话了。”言毕,不愿再多说,便带头走入密道之中。
上官若愚自北司出来后,见到这种阴暗狭窄的所在,便会忍不住气闷,当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提步跟上。
暗道不长,却是曲折难行,三人走了一柱香时间,终到尾端。只见终点处石门紧闭,便再难前行。
上官若愚伸手推了推,只觉如蜻蜓撼柱,不禁说道:“这石门如此坚固,却又要如何打开?”
洛东凡道:“不错,这道门坚硬沉重,我们曾试过多种利器,却不能伤它分毫。况且这密道狭窄,仅能一人通过,想要集众人之力推动,亦无可能。”
上官若愚食指下探,忽然摸到一个奇怪的凹槽,不禁猝然一惊,道:“拿火把来。”
洛东凡将火把举到她头顶,只见石门上的凹槽外还有一圈凸起的圆形,显是一道石锁,而那凹槽便是锁眼。
洛东凡道:“不知这开锁之物为何,这凹槽形态奇怪,你可曾见过?”
上官若愚望着这槽眼,越看越是眼熟,只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只听风剑忽然说道:“这石门显为能工巧匠所制,听闻天下第一巧匠公输家如今便在一方城中……”
当真一语惊醒梦中人,倒不是“公输巧匠”一说,而是上官若愚一听到“一方城”三个字,便立时想起,这凹槽形似枫叶,正如白晨自小佩带的那枚水玉一般!
枫叶虽美,却有秋残凋零之意,因而世间将玉雕成枫叶形状的并不多见。当年白晨拿出来赏玩之时,上官若愚却是十分喜爱,还赞他难得也会附庸风雅一回。
洛东凡见她面色突变,急忙问道:“如何,可有想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说总有高潮低伏,如今正走在铺陈阶段,因此还要请大家耐心看下去想想当年咱贵为女主角的小龙女,和同贵的任盈盈,和同同贵的乔峰、段誉、虚竹等等等等……诚请各位就别再这么盼着白晨啦……他老人家贵为男主……总会出来的……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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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
听到洛东凡追问,声音急切,上官若愚微微一怔,觉得此事还是不宜让他此刻知晓,便随口答道:“只是觉得眼熟,却记不真切了。”
洛东凡急道:“‘眼熟’?那便是真的曾经见过了?”
“或许吧……你让我回城再查查宗卷,兴许便能有所发现。”
洛东凡如何听不出这是她的缓兵之计,却也一时摸不透她的想法,迟疑道:“不可能的,城中宗卷我所知甚详,早已翻遍,却不曾发现一丝一毫的记载。”
上官若愚道:“你说的那些,不过是宏理院中所藏。我被关之前,闲云山庄藏书何止上万?那三座书阁,一把大火都不足以烧尽。再加上陈聪原先看管的那些,其数远在宏理院之上。”
洛东凡一听,顿时又燃希望,忙道:“好,咱们这便回城去。”
他与上官若愚相交时日不算短,对她极是信任。风剑却是不然,这些年来他守在此处,见的尽是些觊觎剑谱的不怀好意之徒,再加上昔年恩师剑神发狂,对人情世故早已看得淡薄,只觉得这世上除了少主与雪剑之外,再无一个好人。眼见上官若愚双眼灵动异常,便知她是个诡诈之辈,当下将在暗道口一拦,道:“且慢。”
上官若愚便猜到他不会轻易放行,当下对洛东凡说道:“你瞧,你信我,他可不信我。也罢,不出去就不出去。你这位手下若真有能耐,又何需麻烦我?将此事交由他来办理岂不甚好?”
“你……”风剑没料到她竟这般牙尖嘴利,一句话便堵得他答不上来。
洛东凡劝道:“风剑他不过是为我着想,你就担待一些。”
上官若愚对风剑说道:“你不信我,我自然能担待。诚然,我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圣人,只是你们家的剑谱,习之有害,我既已知情又怎会再去自寻死路?如今肯帮这个忙,一来是看在与你家少主的交情,二来亦不过是这爱寻根究底的性子作怪。若真说觊觎,那也正如你家少主适才所说,一切都等先打开了这石门再说。你如今将我堵在此处,不过就是个你死我活的结果,还连带着赔上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这笔帐,你自己算。”
风剑听她所言句句占理,心中不由得暗自吃惊,想这女子年纪轻轻,竟是见识不凡,自己若是真在此处与她纠缠,倒真是目光短浅了。当下微一垂首,转身带路,引向出口。
上官若愚对洛东凡轻声赞道:“这个人荣辱不惊,当真不简单。”
洛东凡想着回城之事,显得心不在焉。
出了秘道,洛东凡便急着要牵马回城。风剑不便多言,却还是对上官若愚放心不下,拉过洛东凡低声提醒:“小心。”
洛东凡点头应道:“理会的。”
时辰已是不早,二人上马打算先回镇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来到原先的那家客栈,洛东凡下马叫道:“雪剑!”唤了几声却无应答。
上官若愚与他对望一眼,均感不妙。上官若愚忽然一个激灵,脱口说道:“糟了,付展风!”
二人飞奔至二楼,只见整个客栈寂静无声。洛东凡打开房中暗板,密室中空空如也,付展风与陆陵均是不见去向。洛东凡心中着急,忙折身而出,去寻找雪剑。上官若愚却不跟随,而是自桌上取了一节蜡烛,纵身跃下暗房。
只见房中尚自留存着捆绑陆陵的绳子和碎椅,上官若愚点燃蜡烛,却见黑漆漆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布片。她拾起一看,正是自己那日用来给付展风包扎腿伤的衣襟布。布上写着两行字,字迹清秀隽永,却是以血而书:“南山清屏,静候佳音”。
虽然向来知道那个男子不简单,对他的提防却大多只是出于内心的敌意,直到现在,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他。他们同行多日,始终滴水不漏的他,自然也不会被区区迷烟困倒,他的顺从卑谦让她大意,他那番关于“朋友”的说辞也让她微微动摇……她不禁气恼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看清,这个看似温和有礼的人,穿着伪装套着面具,撕开表皮,真颜的四周却还缭绕着一层迷雾,半真半假,若隐若现,只怕骗过的不止她一人。
这样的人又怎会对任何人展露真颜,付出真心?以朱景溟的高傲冷漠,又是否会注意到自己的身边藏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弟子呢?
一想到这里,原本懊丧的情绪又立即被一股隐约的兴奋所替代。不错,宿敌的身旁的确是藏龙卧虎,只是龙虎心中所思所想,龙爪虎口究竟向着何处,他又是否真的心知肚明呢?
唇畔勾着冰冷的笑意,将那布匹攒紧在掌心,再摊开时,已成片片。
洛东凡在后院找到奄奄一息的雪剑,她虽未死,却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切去了舌头。望着血肉模糊的女子,洛东凡的心像被铁钳紧紧地夹住,痛得一时无法呼吸。
身后传来脚步声,上官若愚一见这副景象,也惊得说不出话来。知道付展风心狠手辣,却没料到他会有如此能耐。她与雪剑交过手,那凌厉的剑法辛辣无比,以她的功力若不架起十二分的精神,百招之内便会落败。付展风怎么可能将剑神的弟子摧残至此?
疾步向前,摸出紫金葫芦,取出阿蘅所配的金创药想为她敷上,却发现伤处早已上好了药。付展风伤了她,却不想让她死,故意让她一身凄惨地躺在此处,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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