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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傻瓜爱过你》 第三部分《有个傻瓜爱过你》 第十二章(1)
1
躺在床上,我没着没落,夜不能寐:穿过街道,我神情恍惚,小腿哆嗦。白天姐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身影缥缈,夜里姐姐在我梦中出现,倚栏远眺,独自神伤。我对姐姐思念如山涧的溪水,连绵不绝,似洞庭之潮,惊涛骇浪。我眼瞅着自个儿被相思所累,像霜打了一样,一点点枯萎,却漠不关心,不为所动。
我又开始写《有个傻瓜爱过你》这个小说,我写啊写,写啊写,当写到“我对姐姐说不想再见她时”,我终于是无法克制地哭泣起来。我那琵琶弹奏、行云流水般的哭声,开始只是像小老鼠吱吱,吱吱,后来是小猪般哼哼,哼哼,再后来,就同驴叫般嘹亮,豪迈,肆无忌惮了。
小Q口中的姐姐,是无辜与善良,是纯真与倔犟,可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骗我。姐姐的欺骗,也造成了我小说叙述的缺失,以至从头到尾把它看下来,给人的感觉是:胡编乱造,信口雌黄。我不喜欢胡编,更不待见乱造,欺蒙读者的骗子伎俩,我向来唾弃,可我的小说,如今竟败落至此。我感到遗憾,甚或惋惜,却没有怨恨,不是不想恨,而是对于姐姐,我恨不起来。我知道,我已经在心里原谅了姐姐。
星期四一直在下雨,蝈蝈跟小胖妞中午来我这蹭了顿饭,随后便蹿了。下雨天,正适合闭门不出,胡搞乱搞,理应支持。他俩走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形单影只,百无聊赖。雨哗啦又哗啦,玻璃被敲的“当当”响。我翻出被我丢到床底下的《百年孤独》,拍拍上面的土,东一页西一页,没滋没味乱翻起来。
阵阵雷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雨大了。我从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发动了三十二次起义,失败了三十二次,翻到赫里奈多·马尔克思上校,面对奥雷良诺上校请求他发动一场殊死的战争时那嘲讽般的叹息,我又由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发现了地球是圆的,像个橘子,翻到马贡多即将被飓风刮走,翻着翻着,翻着翻着,我就在哗哗啦啦的雨声中,睡着了。
“轰,轰”两声闷雷,接踵而至,吓得我一哆嗦。我把书拿开,擦擦流出的口水,又去睡。
“当,当!”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混在雷声,雨声里,显得微弱。隔壁吧,我想。
我不去管它。
“当,当,当!”门又响。
这回我听清了,不是隔壁。
谁啊,下着雨过来,真烦。我一轱辘起来,穿上拖鞋。雨从屋檐上直冲而下,似银蛇狂舞。
真扯淡,我嘟囔着,一把拉开门。
门外,姐姐提着伞,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胸前。
2
昏暗的楼道是昏暗的,昏暗的楼道里,姐姐的眼睛是明亮的。发梢上的雨水滴在她洁白的连衣裙上,留下点点湿痕,宛若纷纷扬扬的梅花。姐姐望着我,我望着姐姐,姐姐的胸口在急促地上下起伏,我也是。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窗外的雨点甚至都能用手指一颗颗捏住。
姐姐眨巴着眼睛,嘴角微动,朝我笑了一下。
“不让进屋吗?”
我一愣,慌忙闪开。
姐姐笑着瞥我一眼,抬腿进来。她把包扔到床上,拽下一条枕巾。她坐在床边,脱掉凉鞋。她拿着枕巾,擦起被雨水浸湿的脚丫。我戳在门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目瞪口呆的同时,心里涌起温暖。姐姐擦完一只脚,又擦另一只。她发丝低垂,轻轻摇摆,三月湖边,春风里的柳条,我想。
姐姐擦完,将枕巾扔到床尾。她一边晃动脚丫,一边瞅我。她眉目含情,秋波荡漾,柔情似水。我小腿颤抖,站立不稳,嗓子眼发干。有人从楼下上来,步点沉重,“嗵嗵”的,地动山摇。我这才意识到,自个儿竟一直傻乎乎在这戳着。我碰上门,转身倒了点水喝。我一口一口喝水,一口一口喝水,窗外的雨是急促的,我的心是慌乱的。
“棍。”姐姐叫我。
“嗯?”我扭过头。
姐姐拍拍床,示意我过去坐。
雨中,一只麻雀飞过去,又一只麻雀飞过去,它们边飞边叫,那短促的叫声,又凄厉,又迷茫。
“还生我气吗?”姐姐摸我的脸,姐姐的手,好凉。
我垂下头,随后摇了摇。
外婆站在夏日的枣树下朝我微笑,她的背后是一片碧绿的湖水,一只大鱼的脊背若隐若现。
“只是不懂,”我说,却像在自言自语,“为啥要隐瞒?”
姐姐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轻轻抚摸,感觉像在摸条小狗。姐姐望向窗外,有些惆怅。姐姐亲我一下,说道:“那晚上,你把我当小姐,我只是觉得好玩。”
“后来便懒得解释了!”姐姐笑。
姐姐的笑是灿烂的,我的心却因此而凄苦。
“懒得解释!”我重复着,觉得姐姐说的是那么轻松。
“这么说,”我鼻子一酸,“你从未把咱俩的关系当回事?”
姐姐低头不语。
我“咚”一声,倒在床上。我感到无比泄气。
“那你到底啥意思?”我气急败坏。
姐姐俯下身,抱住我,她眼里是晶莹的泪花。
“此刻,能抱你就好了,”姐姐亲吻着我,喃喃细语,“别的,我不愿去想。”
姐姐这么一说,把我给弄糊涂了。我挣脱她,坐起来。
雨终是停了,一缕淡黄的光,破窗而入,落在显示器的屏幕上。
“你给我句心里话,”我一字一顿,“爱我吗?”
说罢,我傻傻地瞅着她。
姐姐平躺到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屋顶。
姐姐的忧伤使天空变得橘红,使阳光变得暗淡,使我迷惑。我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却面对着五年级的算数题,尽管我脑瓜好使,聪明伶俐,却也只能一头雾水。
“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就喜欢你,”姐姐舔着嘴唇望望我,“你趴在吧台上喝酒的样子太忧伤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感到心疼。”
姐姐的睫毛长长,长长,扑朔迷离。
窗外飞过的麻雀,一只接一只,一只接一只。倘若把我爷爷那杆私藏的打兔子枪拿来,一枪准能撂下哗啦啦一片。
我沉思默想,我回忆着在滚石遇到姐姐前,一杯接一杯喝酒的场景。
“姐,”我咽口唾沫,问道,“那咱俩不中?”
姐姐的嘴唇,微微地,抖了一下。
空气变为僵硬,一朵朵蓝黑色宛若夜色的桃花,在姐姐额头上盛开。
姐姐望着我,那眼神是遗憾和不忍,我感到害怕。
“你还小。”
说罢,姐姐眼里滚出泪水,她转过脸去。
《有个傻瓜爱过你》 第三部分《有个傻瓜爱过你》 第十二章(2)
3
姐姐这么一说,我顿时没了脾气。我没脾气不是因为就此认命,任由宰割,而是因为,浪漫的破灭。姐姐淡淡一句:你还小,“轰隆”一声,便将我俩抛进了世俗的深渊,万劫不复,永难翻身。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情节,我不喜欢,甚至厌恶,我都不好意思往小说里写。倘若我一意孤行,执意写进的话,我有信心,有决心,将《有个傻瓜爱过你》打造成有史以来,最俗不可耐,味同嚼蜡,无人问津,臭名昭著,避之唯恐不及的著名小说。
姐姐起身喝水。她的发丝,略显凌乱,却更加漂亮,宛若十二月里飘舞的雪。她喝完,又倒了点,问我喝吗。我摇摇头。姐姐又一小口,一小口抿,一小口,一小口抿。她边抿,边望我。她的脸是白皙,眉是飞扬,唇则是红润。空气里弥漫着牵牛花的清淡香味,一只蜜蜂,两只蝴蝶,三只飞蛾,在香味里游荡。
望着喝水的姐姐,我感到悲哀,感到力不从心,无处使劲。按照生活的一般规律,在姐姐拒绝我,说我还小之后,我理应有所反驳,然后我俩就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彼此折磨。可我没按规律办事,我向来对所谓的规律深恶痛绝,违之后快,又岂会放过此次良机。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我的那声叹息,堪称经典,既凄凉,又哀婉,既惆怅,又暗淡,雁闻之折翅,马听之失蹄,荡气回肠,催人泪下。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我并不拥有她。一想到这,我十分抑郁。我渴望拥有姐姐。我的渴望,很强烈。
我跟姐姐默默无语,一直耗到了晚上十一点。我俩谁也不提吃饭的事,双双忍受着饥饿。我几次都欲饿昏过去,我想姐姐也是。姐姐坐在电脑前,看我写的小说,一声不响,边看边流泪。看到姐姐流泪我很心疼,可我强迫着自己不去哄她。临走的时候,姐姐摸摸我的脸,眼里是无尽的疼惜与爱怜。
4
“姐。”出租车停过来时,我望着她,眼泪汪汪。
我抠着身旁梧桐树干裂的树皮,边抠边咬嘴唇。一群夜鸟,呼啸着,席卷而过,丢下三两根白羽毛,在空气里,飘飘荡荡。
“不管怎样,”我吸溜一下垂下的鼻涕,哽咽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姐姐用手指轻轻擦我的眼泪,姐姐的手指很柔软,宛若清晨淡淡的阳光,使我又惆怅,又眷恋。姐姐擦我的眼泪,每擦一下,我就心疼一下。
“去超市买点吃的,”姐姐垂下眼泪,“不能吃方便面,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给姐姐拉开车门。
“到了,给我打个骚扰。”我说。
姐姐坐进车里,抿着嘴唇,眼泪在流。我关上车门。姐姐不看我,将脸扭过去,肩膀在颤抖。
一簇接一簇,一簇接一簇的野菊花,拱出路面,快速生长,吐蕾,含苞欲放。当姐姐的背影被茫茫夜色掩盖之后,它们开始了绽放。它们一边绽放,一边随风摇曳,一边歌唱。那歌声,声嘶力竭,缠绵悱恻,饱含悲伤,听得我泪流满面,无法自制,对刚离开的姐姐,充满了想念。
我一摇一晃往回走,明亮的路灯光是明亮,闪耀且刺眼,我的心却是昏暗。我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我感到困惑。我像个在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胡同里迷路的孩子,我昏头昏脑,深一脚,浅一脚,南北不分,东西难辨,心急如焚。
蝈蝈打来电话时,我刚晃进超市。
“手里还有钱吗?”蝈蝈急切的声音,吓我一跳。
“咋啦?”我稳稳神。
“玫瑰出事了,”蝈蝈吱吱叫,“正往医院路上,你快拿钱过来,有多少是多少!”
“咋回事?”我心里一怔。
“来了再说,省四院!”
我蹿出超市,一口气跑上楼。我掀起褥子,抓上钱,又一口气跑下来。
一只公狗“汪汪”叫,又一只母狗“汪汪”叫,又一只公狗“汪汪”叫。
我拦了辆车,直奔医院。
路上,我想起玫瑰对我种种的好,想起我对玫瑰虽无意,却毫无疑问的伤害,心中很是愧疚。
上了中山街,我给蝈蝈打过去。
“我快到了,你们到了吗?”
“到了,在急诊!”蝈蝈气喘吁吁。
“玫瑰咋了?”
蝈蝈那边一片嘈杂。
“晕过去了!”
“靠,见面说,太乱!”
司机问在前门停,还是后门。
“哪个近?”我问。
“您是说车到大门的距离,还是大门与病房的距离?”司机不慌不忙,咬文嚼字。
“倘若说车到大门的距离,后门近,倘若大门与病房的距离,前门近!”
“好,好,”我连忙说道,“就后门!”
车停,我“腾”蹿下来,甩手关上门。狗日的,我暗骂。
老K靠在大厅前的柱子上抽烟,蝈蝈跟小Q在旁边嘀嘀咕咕。瞅见我,老K笑了笑,笑得很牵强。
“咋样啦?”我急匆匆问老K。
“正检查,”老K语气低沉,“刚抽了血。”
“醒了吗?”
老K摇摇头。
《有个傻瓜爱过你》 第三部分《有个傻瓜爱过你》 第十二章(3)
蝈蝈问我有烟没。我掏出来,连同打火机一块给他。
“揣了四百,够不?”我问蝈蝈。
“今儿估计用不着,”老K吐出口烟,“我这也还有点,主要得看检查的结果!”
老K的神情既庄严,又肃穆,像是玫瑰得了绝症,将死一样。我觉得有些滑稽。
“咋晕过去的?”我问老K。
“别提了,”老K叹了口气,“跟我媳妇在阳台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过去了!”
“跟他妈闹鬼一样!”小Q嘿嘿笑,边笑边咳嗽。
老K恶狠狠瞪他一眼。小Q赶忙严肃起来。
漆黑的夜色是漆黑,风呼啦啦,呼啦啦响。漆黑的夜色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想去看看玫瑰,被老K拉住。
“别去了,人多了不好!”老K皱皱眉。
见我面露不解,老K补充道:“好几个女生在里头呢!”
漆黑的夜色是漆黑的,风呼啦啦,呼啦啦响。漆黑的夜色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蝈蝈跟小Q唧唧喳喳,讨论着周末的米兰德比。蝈蝈一边高声吱吱,一边挥舞胳膊,喷射唾沫星,以至小Q没隔两三分钟,就得擦把脸。
“棍,”小Q拍拍我,“你感觉国米这回咋样?”
“不好说,”我挠头想想,“不过,有点冲劲,国米近来状态不错。”
“菲戈这样的冠军队成员,让国米成熟了!”
“对,对,”小Q附和道,“国米以前就是太毛糙!”
漆黑的夜色是漆黑的,风呼啦啦、呼啦啦响。漆黑的夜色里,一颗星星也没有。老K一口一口抽烟,灯光下,他的脸是消瘦的。我肚子咕噜噜响,我感觉很饿。我连连咽下唾沫,我越是咽,肚子越是咕噜噜响。
“我去弄点吃的,”我说,“快抗不住了!”
说着,我一蹿而出,跳下台阶。
我蹿进医院对过的超市,我买了数个面包,数瓶矿泉水,数根香肠,装了满满一大袋。我蹿回医院,蹿回的路上,接到了姐姐的骚扰。姐姐的骚扰确实是骚扰,一骚之下,我难以平静,一扰之下,我心潮起伏。
蝈蝈跟小Q见我拿这么多东西回来,眉开眼笑,欢呼雀跃,老K只是深沉地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正吃着,小媳妇从大厅出来,双眉紧锁。我赶忙问她玫瑰咋样了,醒了吗。
“没!”小媳妇语气沉重,接过我递给的香肠。
“棍,”小媳妇涌出眼泪,“你去看看她吧!”
小媳妇一哭,我心里挺难受的。天空变得橘红,一只猫头鹰划过,舒展着狭长的翅膀,叫声凄厉。这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呼闪而过——倘若此时不去看玫瑰,以后就永远见不到了。突然萌生的这个念头,令我恐惧,使我不寒而栗,浑身哆嗦,脊背发凉。
小媳妇把我领进急诊室。看到玫瑰的第一眼,我的泪就流了下来。我感觉此刻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面色苍白,长发凌乱的玫瑰,就是我的妹妹。我对她充满怜惜。护士瞅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配着药。小媳妇把另外几个女孩拽出去后,空荡荡的病房变得空荡。
望着憔悴的玫瑰,我又心疼,又愧疚。我实在难以将其跟过去那个边听歌,边不时偷偷瞥我一眼的傻女孩联系在一起。我真害怕玫瑰再也醒不过来。我用手指轻轻触摸她冰凉的脸庞,触一下,又触一下,我小心翼翼,心沉似石。我期盼玫瑰能睁开眼,骚扰骚扰我,再用火辣辣的眼神强奸强奸我。我鼻子发酸,泪流不止,满腹惆怅。
一个中年女医生进来,瞅了瞅玫瑰,又问了护士几句。
“你是她男朋友吗?”医生摸摸玫瑰的额头,随后问我。
我摇摇头。
“哦!”医生若有所思。
我猜不透她“哦”的这一声,是何意思,也懒得去想。
“医生,”我擦把眼泪,问道,“估计是啥病啊?”
“再等一会儿,就知道了,”医生抬腕看看手表,“也许只是一般的贫血,也许……”
医生欲言又止。
窗外风起,树枝敲打着玻璃“啪啪”响。医生的欲言又止,令我心惊,使我六神无主,心乱如麻。
“医生,”我鼓足勇气,问道,“不会成植物人吧?”
问罢,我抽了一下流出来的鼻涕。
护士捂嘴笑。医生没理我,仅嗤了嗤鼻。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转过身。玫瑰呼吸平稳,沉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