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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浪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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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涛?”婉琳诧异的张大眼睛。“云涛不是一点钟就打烊了吗?”“是的。”“那你在云涛做什么?” 
  “没做什么,”子健又想往里面走。 
  “站住!”婉琳说:“不说清楚,你不要走!” 
  “好吧!”子健站住了,清清楚楚的说。“我在云涛,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剩下的事,你去问爸爸吧!” 
  “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婉琳尖叫了起来。“整夜吗?你整夜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在云涛?你发疯了!你想闯祸是不是?那个女孩子没有家吗?没有父母吗?没有人管的吗?肯跟你整夜待在云涛,当然是个不正经的女孩子了!你昏了头,去和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孩子胡闹?如果闯了祸,看你怎么收拾……”她的话像倒水一般,滔滔不绝的倾了出来。 
  “妈!”子健喊,脸色发白了。“请你不要乱讲,行不行?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我告诉你,她是我心目中最完美、最可爱的女孩。你应该准备接受她,因为,她会成为我的妻子!” 
  “什么?”婉琳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一个和你在云涛鬼混了一夜的女孩子……”“妈!”子健大声喊,一夜没睡觉,到现在才觉得头昏脑胀。“我们没有鬼混!”“没有鬼混?那你们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一个女孩子,和你单独在云涛过了一夜,你们什么都没做!”婉琳点点头。“你以为你妈是个白痴,是不是呀?那个小太妹……”“妈!”子健尽力压抑着自己要爆发的火气。“你没见过她,你不认得她,不要乱下定语,她不是个小太妹!我已经告诉你了,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 
  “最完美的女孩绝不会和你在外面单独过夜!”婉琳斩钉截铁的说:“你太小了,你根本不懂得好与坏,你只是一个小孩子!”“妈,我今年二十二岁,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生了我了。”“怎么样呢?”婉琳不解的问。 
  “不要再把我看成小孩子!”子健大吼了一句。 
  婉琳被他这声大吼吓了好大的一跳,接着,一种委屈的、伤心的感觉就排山倒海般的对她卷了过来,她跌坐在沙发里,怔了两秒钟,接着,她从胁下抽出一条小手帕,捂着脸,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子健慌了,他走过来,拍着母亲的肩膀,忍耐的、低声下气的说: 
  “妈,妈,不要这样,妈!我没睡觉,火气大,不是安心要吼叫,好了,妈,我道歉,好不好?” 
  “你……你大了,珮柔……也……也大了,”婉琳边哭边说,越说就越伤心了。“我……我是管不着你们了,你……你爸爸,有……有他的事业,你……你和珮柔,有……有你们的天地,我……我有什么呢?” 
  “妈,”子健勉强的说:“你有我们全体呀!” 
  “我……我真有吗?”婉琳哭诉着。“你爸爸,整天和我说不到三句话,现……现在更好了,家……家都不回了,你……你和珮柔,也……也整天不见人影,我……我一开口,你们都讨厌,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我……我有什么?我只是个讨人嫌的老太婆而已!”“妈,”子健说,声音软弱而无力。“你是好妈妈,你别伤心,爸爸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事实上,我和爸爸分开没有多久……”他沉吟着,跳了起来。“我去把爸爸找回来,好不好?” 
  婉琳拿开了着捂脸的手帕,望着子健。 
  “你知道你爸爸在什么地方?” 
  “我想……”他赔笑着。“在云涛吧!” 
  “胡说!”婉琳骂着。“你回来之前,我才打过电话去云涛,张经理说,你爸爸今天还没来过呢!” 
  “我!我想……我想……”他的眼珠拚命转着:“是这样,妈,昨晚,有几个画家在云涛和爸爸讨论艺术,你知道画家们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时间观念,也不会顾虑别人……他们都是……都是比较古怪、任性、和不拘小节的人,后来他们和爸爸一起走了,我想,他们准到哪一个的家里去喝酒,畅谈终夜了。妈,你一点也不要担心,爸爸一夜不回家,这也不是第一次!”“不回家也没什么关系,”婉琳勉强接受了儿子的解释。“和朋友聊通宵也不是没有的事情,好歹也该打个电话回家,免得人着急呀!又喜欢开快车,谁知道他有没有出事呢?” 
  “才不会呢!”子健说:“你不要好端端的咒他吧!” 
  “我可不是咒他,”婉琳是迷信的,立刻就紧张了起来。“我只是担心!他应该打电话回来的!” 
  “大概那个画家家里没电话!”子健说:“你知道,画家都很穷的。”婉琳不说话了,低着头,她只是嘟着嘴出神。子健乘此机会,悄悄的溜出了客厅。离开了母亲的视线,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站在门外,他思索了片刻,父亲书房里有专线电话,看样子,他必须想办法把父亲找回来。他走向父亲的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人猛然从沙发中站起来,子健吓了一跳,再一看,是珮柔。他惊奇的说:“你在爸爸书房里干什么?” 
  珮柔对墙上努了努嘴。 
  “我在看这幅画。”她说。 
  他看过去,是雨秋的那幅《浪花》这画只在云涛挂了一天,就被挪进了父亲这私人的小天地。子健注视着这画,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父亲一夜没有回家,昨夜雨秋和父亲一起走出云涛,雨秋的画挂在父亲书房里,他们彼此熟不拘礼,而且直呼名字……他怔怔的望着那画,呆住了。“你也发现这画里有什么了吗?”珮柔问。 
  “哦,”他一惊。“有什么?”“浪花。”珮柔低声念。 
  “当然啦,”子健说:“这幅画的题目就是浪花呀!” 
  “新的浪冲激着旧的浪,”珮柔低语。“浪花是永无止歇的,生命也永不停止。所以,朽木中嵌着鲜花,成为强烈的对比。我奇怪这作者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很奇异,很可爱的女人!”子健冲口而出。 
  珮柔深深的看了子健一眼。 
  “我知道,那个女画家!那个危险的人物,哥哥,”她轻声的说:“我们家有问题了。” 
  子健看着珮柔,在这一刹那,他们兄妹二人心灵相通,想到的是同一问题。然后,珮柔问: 
  “你来爸爸书房里干什么?” 
  “我要打一个电话。”“不能用你房里的电话机?”珮柔扬起眉。“怕别人偷听?那么,这必然是个私人电话了?我需不需要回避?” 
  子健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走过去锁上了房门。 
  “你留下吧!”他说。“什么事这么神秘?”子健望望珮柔,然后,他径自走到书桌边,拨了雨秋的电话号码,片刻后,他对电话说: 
  “姨妈,我爸爸在你那儿吗?” 
  “是的,”雨秋说:“你等一下。” 
  俊之接过了电话。子健说: 
  “爸爸,是我请你帮我掩饰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帮你掩饰了。请你回来吧!好吗?” 
  挂断了电话,他望着珮柔。 
  “珮柔,”他说:“你恋爱过吗?” 
  珮柔震动了一下。“是的。”她说。“正在进行式?还是过去式?”他问。 
  “正在进行式。”她答。 
  “那么,你一定懂了。”他说:“我们请得回爸爸的人,不见得请得回爸爸的心了。” 


9


  俊之回到了家里。同样的,他有个神奇的、不眠的夜。散步到雨秋的家,走得那么缓慢,谈得那么多,到雨秋家里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雨秋泡了两杯好茶,在唱机上放了一叠唱片,他们喝着茶,听着音乐,看着窗外晓色的来临。当朝阳突破云层,将绽未绽之际,天空是一片灿烂的彩色光芒,雨秋突然说,她要把这个黎明抓住。于是,她迅速在画板上钉上画纸,提起笔来画一张水彩。这是他第一次看她作画,他不知道她的速度那样快,一笔笔鲜明的彩色重叠的堆上了画纸,他只感到画面的零乱,但是,片刻后,那些零乱都结合成一片神奇的美。当她画完,他惊奇的说: 
  “我不知道你画画有这样的速度!” 
  “因为,黎明稍纵即逝,”她微笑着回答:“它不会停下来等你!”他凝视她,那披散的长发,衬衫,长裤,她潇洒得像个孩子。席地而坐,她用手抱着膝,眼底有一抹温柔而醉人的温馨,她开始说:“从小我爱画,最小的时候,我把墙壁当画纸,不知道挨了父母多少打。高中毕业,考进师大艺术系,如愿以偿,我是科班出身。但是,我的画,并不见得多好,我常想抓住一个刹那,甚至,抓住一份感情,一支单纯的画笔,怎能抓住那么多东西?但,我非抓住不可。这就是我的苦恼,创作的过程,并不完全是喜悦,往往,它竟是一种痛苦,这,是很难解释的。”“我了解。”他说。她凝视他。“我画了很多画,你知道吗?俊之,你是第一个真正了解我的画的人!当你对我说,我的画是在画思想,是在灰色中找明朗,在绝望中找希望,当时,我真想流泪。你应该再加一句,我还经常在麻木中去找感情!” 
  他紧紧的盯着她。“找到了吗?”他问。“你明知道的。”她答,“那个黄昏,我走进云涛,你出来迎接我,我对自己说:完了!他太世俗,他不会懂得你的画!当你对我那张浪花发呆的时候,当你眼睛里亮着光彩的时候,我又对自己说:完了!他太敏锐,他会看穿你的画和你的人。”她仰望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微笑着。“俊之,碰到了你,是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怎么讲?”“告诉你,我一生命运坎坷,我不知道是我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不对劲,小时候,父母说我是个小怪物,小疯子,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我是叛徒!长大了,我发现我和很多人之间都有距离——都有代沟,甚至和我的丈夫之间。我丈夫总对我说:别去追寻虚无缥缈的梦好不好?能吃得饱,穿得暖就不错了!我却偏不满足于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于是,我离了婚,你瞧,我既不容于父母,又不容于兄姐,再不容于丈夫,我做人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但是,我不肯承认这份失败,我仍然乐观而积极,追寻,追寻,在绝望中找希望,结果,我遇到了你。”他瞅着她。“雨秋,”他说:“我知道你所想的,你怕你抓住的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你怕我禁不起你的考验。你找希望,真有了希望,你却害怕了,雨秋,人类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是不是?你不能断定,这番相遇,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是不?” 
  她默然片刻,然后,她笑了。 
  “你把我要讲的话都讲掉了,我还讲什么?”她问。 
  “你已经讲了太多的话,”他低语。“别再讲了,雨秋,我只能对你说一句:我要给你一个希望,绝不给你一个失望。” 
  她颤栗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就怕你讲这句话。”她说。 
  “怎么?”她抬眼看他。“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不。”他摇头:“你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不行,你一定要先答应我!”她固执的说。 
  “你不讲理,如果你要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我怎么能答应你?”“你一定做得到的事!” 
  “你不是在刁难我吧?” 
  “我是那种人吗?”“那么,好吧,”他说:“我答应你。” 
  她凝视他,眼光深沉。 
  “我见过子健,”她说:“他是个优秀的孩子,我没见过珮柔,我猜她一定也是个可爱的女孩,我也没见过你的妻子……”她顿了顿。“可是,我知道,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最起码,在外表上,在社会的观点上,是相当幸福的。我只请求你一件事,不论在怎样的情形下,你不要破坏了这份幸福,那么,我就可以无拘无束的,没有负担的和你交朋友了。” 
  他紧盯着她。“这篇话不像你讲出来的。”他说。 
  “因为我是一个叛徒?”她问:“不要以为我是一个叛徒,我就会希望我身边每个人都成为叛徒!” 
  他注视着她,默然沉思。 
  “雨秋,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 
  “我不和你辩论,”她很快的说:“你已经答应了我,请你不要违背你的诺言!”“你多矛盾,雨秋!”他说:“你最恨的事情是虚伪,你最欣赏的是真实,为了追求真实,你不惜于和社会作战,和你父母亲人作战,而现在,你却要求我——不要去破坏一份早已成为虚伪的幸福?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这份虚伪,我还要付出更多的虚伪?因为我已经遇到了你!我不能再变成以前的我,我不能……”“俊之!”她轻声的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她眼里有份深切的挚情。“有你这几句话,对我而言,已是稀世珍宝。我说了,我不辩论,我也不讲道理。俊之,你一个人的虚伪,可以换得一家人的幸福,你就虚伪下去吧!人生,有的时候也需要牺牲的。”“你是真心话吗?”他问。“雨秋,你在试探我,是不是?你要我牺牲什么?牺牲真实?” 
  “是的,牺牲真实。”她说。 
  “雨秋,你讲这一篇话,是不是也在牺牲你的真实?”他的语气不再平和。“告诉我,你对爱情的观点到底是怎样的?” 
  她瑟缩了一下。“我不想谈我的观点!” 
  “你要谈!”“我不谈!”他抓住她的手臂,眼睛紧盯着她,试着去看进她的灵魂深处。“我以为,爱情是自私的,”他说:“爱情是不容第三者分享的!你对我做了一个奇异的要求,要求我不对你作完整的……”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俊之的话,雨秋拿起听筒,是子健打来的,她把听筒交给俊之,低语了一句: 
  “幸福在呼唤你!”挂断电话以后,他看着雨秋,雨秋也默默的看着他。他们的眼睛互诉着许许多多难言的言语。然后,雨秋忽然投进了他的怀里,环抱着他的腰,她把面颊紧贴在他胸前,他垂下眼睛,望着那长发披泻的头颅,心里掠过一阵苦涩的酸楚,他抚摸那长发,把自己的嘴唇紧贴在那黑发上。 
  片刻,她离开他,抬起头来,她眼里又恢复了爽朗的笑意,打开大门,她洒脱的说: 
  “走吧!我不留你了!” 
  “我们的话还没有谈完,”他说:“我会再来继续这篇谈话。”“没意思,”她摇摇头。“下次你来,我们谈别的。” 
  她关上了大门,于是,他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幸福”里。婉琳在客厅里阻住了他。 
  “俊之,”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眼睛里盛满了责备和委屈。“你昨夜到哪里去了?”“在一个朋友家,”他勉强的回答。“聊了一夜的天,我累了,我要去躺一下。”他的话无意的符合了子健的谎言,婉琳心里的疙瘩消失了一大半,怒气却仍然没有平息。 
  “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让人家牵肠挂肚了一整夜,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现在你是忙人了,要人了,应酬多,事情多,工作多,宴会多……你就去忙你的事情吧,这个家是你的旅馆,高兴回来就回来,不高兴回来就不回来,连打个电话都不耐烦。其实,就算是旅馆,也没有这么方便,出去也得和柜台打个招呼。你整天人影在什么地方,我是知都不知道。有一天我死在家里,我相信你也是知都不知道……”俊之靠在沙发上,他带着一种新奇的感觉,望着婉琳那两片活跃的、蠕动的、不断开阖着的嘴唇。然后,他把目光往上移,注视着她的鼻子、眼睛、眉毛、脸庞,和那烫得短短的头发。奇怪,一张你已经面对了二十几年的脸,居然会如此陌生!好像你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认识过!他用手托着头,开始仔细的研究这张脸孔,仔细的思索起来。 
  二十几年前,婉琳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白皙,纤柔,一对黑亮的眸子。在办公厅里当会计小姐,弄得整个办公厅都轰动起来。她没有什么好家世,父亲做点小生意,母亲早已过世,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必须出来做事赚钱。他记得,她的会计程度糟透了,甚至弄不清楚什么叫借方?什么叫贷方?什么叫借贷平衡?但是,她年轻,她漂亮,她爱笑,又有一排好整齐的白牙齿。全办公厅的单身汉都自动帮她做事,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追求她并不很简单,当时追求她的人起码有一打。他追求她,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好胜。尤其,杜峰当时说过一句话:“婉琳根本不会嫁给你的!你又没钱,又没地位,又不是小白脸,你什么条件都没有!” 
  是吗?他不服气,他非追到婉琳不可。一下决心,他的攻势就又猛又烈,他写情书,订约会,每天有新花样,弄得婉琳头昏脑胀,终于,他和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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