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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华是通行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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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给死掉的孩子起名赵思远?”    
    “她起的。她在气我。她姓赵,但她就说那五人里应该有人和她一个姓。我也不清楚思远是什么意思。”    
    “赵思远,”她轻声念着,同时看到熟悉的风景,成串的树挂垂在路旁,一些轻雪在空中飞舞过许久粘在树枝上。几个男孩将帽子盛满雪跑去扣在女孩子的头顶,“司机,到了,别开了。”    
    “你?”他忽然激动地指着前排,“我们两个的谈话你都在听。你却一语不发。你在学我?”他傻笑起来,“你就是装晕倒的人。”    
    


第三部分擦燃火柴,闪耀光芒(1)

    截止到明年十月,大师已经二十年没有推出能再次令人敬重的作品了。十几年里他都无法避免地被介绍为“《二分之三》的作者”或者是“那个写出《二分之三》的人”。时间已经证明《二分之三》将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为永恒的经典。到那时人们也会记得,他有时不免悲哀地想,“那个写出《二分之三》的人”也只写出这本巨著。    
    夏天的一次聚会上有个年轻人向他暗示了这一点,没有比这再委婉的忠告了。那个年轻人说:“凭着那部传世之作,您可以此生都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几个作家附和了他这一说法。之后他们继续高谈文学、艺术,以及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高谈着最近正在创作的作品。大师第一次感觉到一丝落寞,尽管他从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即使到现在他以为他们也只是作家。大师只有一个,不管他的才华耗尽与否,可骨子里的关怀没有变,单凭这一点关怀,再加上已有的成功作品,他就无愧于大师的荣誉。    
    他是如此的自我,以至于他常常对朋友自嘲自己已经自信到自大的地步。但他相信这只是自信,几十年来他都是这么认为的。“至少自我膨胀”,他猜想,“还不是我当前这个状态”。秋末他给友人写信时还提到这件事,他求友人告诉他,起码在对方的眼里,自己是不是真到膨胀到了自大的地步。他把信寄给魏宁,那是他臆想中的朋友,因其《二分之三》里细致的刻画在十几年前就被喻为华语最出色的文学人物之一。他知道没必要守在家里等回信,他选择出外旅游来放松心情。然而他终于发现自己老了,除了整天窝在宾馆睡觉已无任何激情去游山玩水。意外的是他到家时收到魏宁的来信。空荡的信纸中央只有一句话,简短而确凿:“你没有变,你还是你。”他抱着来信一天之内就索回了以前那么多被偷走的信心。虽然他知道,这八个字是在四川托一个宾馆服务生写下的。    
    躺在藤椅上他算了算,三十岁之前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做杂役,写《二分之三》,再花两年的光阴等待成功,为了能成为职业作家,可以毫无所累地写作。二十年里他写了十几个短篇故事却篇篇幸运地被几家文学杂志让来让去最终发表在《故事会》;他写了六个长篇却被批评为三流电视剧的流水账脚本。由此他成就了肥皂剧皇帝罗伟,那几年整天下午的讨论剧本令他羞愧自己居然为赚钱与这种人粘在一起。后来这种人也因肺癌病故了。在罗伟的追悼会上他转变了自己的想法。“即使是再差的导演也比成不了大师的作家强,”他在墓前手持鲜花想,“就像花总是比草值钱。”    
     罗伟拍了大师的五部作品。生前大师始终没有将《二分之三》毁在罗伟手里。最后一部长篇他没有来得及拍,似乎是出于忠心,大师收回了《白色流淌一片》的拍摄权,没有再给年轻导演什么机会。    
    “或许是该认真地做一次忏悔,”他坐在桌前写道,“我曾做错太多事情,多到我已没有精心去专心做一件好事。”他的笔尖停了停,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一本好书。”十几年断断续续写那六部长篇故事,不管批评界的威力有多大,他内心总有个声音告诉他写这些垃圾不过是工作的一种,就好比他拿出同样的时间做买卖上班一样,他还有个比《二分之三》更严肃的长篇在脑子里呢。可是真奇怪,第六本书出版的那天他开始察觉心中那个严肃长篇的文学都流到那本书里了,他的才华被偷走了。    
    第二个春天四位立志写作的年轻人来拜访了他。他们环坐在大师的身前聆听经典是什么。“文学的经典。”他铿锵有力地说道,“你们觉得像我的《二分之三》翻译为十三国文字赚二十二种币纸的钱就是经典吗?”他语气有些激动地反问。答案是摇头,而出乎他所料,两男两女像军人一般整齐地点了点头。“稍等一下。”大师起身将他们丢在客厅,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或许需要个管家,”倚在被上他想,“在这个时候能把这些文学流氓撵走。”四个人在客厅候了三十分钟后,呼喊起大师。之后还是发生了令人尴尬的事情,赶来的警察将门踹开时看见大师站在阳台装作老年痴呆一般敲着额头道:“噢,我记忆越来越坏了。”    
    大师也忘记阅读经典给他带来的感受了。印象里仅仅是文字的解释凸现于感受的表面:“经典,能令聪明人激动的作品。”    
    四月份他买来了罗伟拍过的所有电视剧。连续看了十几个下午也无法搞清里面的人物关系,尽管他知道这些都是他写的。想想也是,这么多年了,写了几百万字,大师能记起来的人物只有魏宁,还有他的几个性伴侣。    
    因为买得多,换种说法是罗伟拍得多,碟店老板又送了他一套动画片。那时是日暮时分,春天的风似乎要将地球翻转。躺在床上他看着动画片激动地哭了出来。夜里他叫朋友送来了原著。只有两页,然而同样令人激动。五年前他曾生出过这样的迷信,何时体验到经典的感受,那就离再次写出经典不远了。


第三部分擦燃火柴,闪耀光芒(2)

    借着那种激动他写了一个短篇,讲一个女孩在平安夜被继母赶出去卖火柴,那时人们都在家中团圆,在无人街道上她思念祖母,祖母的幻象一直出现在划出火柴的光芒中。最终她死了。    
    后现代有种说法是对于经典的解读莫过于文本的重现。他也忘记是不是这么说的了。他觉得起码这掩示了自己新作的失败。    
    在夏天他得知自己成为那一年华语最高文学奖得主。“当然不是好消息。”他想。几年前他就宣称自己才不要候选那类似终身成就一般的奖像。那年他四十九岁,还不到五十,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写二十年。而且那一年他谎称自己在全心创造一本大部头的小说。被驯服的奖金当年被授予一位新加坡的诗人。大师自信在他得奖前大陆不会有任何一位作家能心安接受此奖。第二年他们把奖颁给台湾的一位小说家。第三年不知从哪挖来了一位荷兰人,不是华裔,一个纯种的用中文写作的荷兰人。到了第四年,刚好二十年,就像是讽刺,他们宣称大师因二十年前的《二分之三》当之无愧荣获此奖。    
    “或许是最后一篇佳作。”大师又坐回到桌前,他要撰写得奖感言。“才华是我的火柴,光芒是我的成就。”他行事日渐可笑,居然在纸上擦燃火柴来验证比喻是否得当。“没有错,最后一根火柴,”他写道:“火柴熄灭,光芒尽散。”    
    


第三部分不灭的灵魂

    上岸之后才发现,这些对她而言糟透了,她没有双腿,没有灵魂。    
    她花了五年的时间来等待上岸,在那之前她已归来的姐姐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海的女儿们需要这双腿,需要一个可以被人爱的灵魂。她从没有想到过一直梦想看到的人类世界竟给她带来无限的苦恼。或许和姐姐们不一样,前五个公主都可以无忧无虑地归来,而她却徒增了满心的伤悲。    
    她整日地浮在海面,眼前的景象似乎比她夜夜想的还要美妙。月光下的沙滩,日落时的天空,树林中的鸟儿,海面上的阳光,缓慢移动的冰山。然而总不该看到人类,总不该与其相比,甚至不该爱上他们中的王子。    
    歌声伴随着王子的生日宴会,随着藏在海面的波纹淌到她耳边。她在层层海浪中欣喜地望着王子的眼睛。那一天她刚满十五岁,距离生命的结束还有二百余年;而王子十六岁比她大一岁,要不是她将王子救起,那晚将是王子生命的终点。    
    很难再有比那更猛烈的风暴,就像不会再有比那开头更伤感的故事一样,她在漂散的船梁和木板之间的海下托起王子,让浪涛载着他们一起漂流到不知是什么地方。或许她应该在天明醒来的时候离开,尽管不忍,这样总不至将自己的感情引向深渊。即使吻了额头,至少也不该内心激动地将他透湿的长发理向脑后。然而一个丹麦人在偷笑,他让她又吻了一次王子。    
    那时已经无法割舍,遥远的钟声在树林间飘荡,一股溪水绕过柠檬及橘子树流入大海。小美人鱼就躲在石头泡沫后面凝望着。是她多虑了,会有人发现并照料王子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看着王子被抬进那幢房子她伤心地想;“没有人再想起自己对他的爱,就算是王子。”    
    与沙滩相比海水太冷了。浪花一次次地击在她的头发和乳房上。茫然的飘游使她觉得自己的心空空的。她感到非常难过,那个丹麦人对我们描述道,“悲伤地游进海里。”     
    十五岁之后她可以随意地从宫殿游向海面。可是那让她惟一能做的事情只是望着放下王子的地方。花园的果子熟了,山顶的雪要化了,可是她却看不见王子。几乎每一次,她都跟在几只梭鱼的后面张开双臂,任凭自己流入深海里。    
    她找到王子的宫殿,富丽堂皇到使她不敢去靠近。她潜到渔船下听打鱼的人谈论他。任何关于王子的片言只语都会使她好梦入睡。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多次都没有勇气上岸。她的奶奶告诉她缺少的是灵魂,“不灭灵魂。”那个丹麦人对此做了更准确的定义。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百五十年前,或者是一个丹麦人在那时把它讲了出来。我无意把它继续重复直到结束。我们看到这座铜像,我们看到美人鱼坐在石头上沉思。那不是别的,一个在寻找灵魂的生灵。她拥有了灵魂几天,失去了三百年。她从未想过违背自己的灵魂,虽然这条路上充满荆棘,虽然生命短暂而痛苦。然而,灵魂可以不朽。    
    似乎在转述一段故事后再就古说今总有些落入俗套的嫌疑。聪明的人自然会自问为了快乐与吉祥我们做了多少妥协,有多少个夜晚我们辗转反侧在为那些有背于我们意志的行为而难过?我们人人都有灵魂,可是比那没有灵魂的美人鱼还难以发现。或许应该有一天用扫把清扫,使我们年幼时才有过的光芒重现。但愿不是临终前的那一刻,但愿不是永远无法重现。    
    一百五十年后每一个到过哥本哈根的游客都看到了安静的美人鱼,每一个人都承认看到了不灭的灵魂。    
    


第三部分思潮

    20世纪30年代,红磨坊陷入了低谷。之前,他们排练一些半裸的美女在台上载歌载舞,不过很快观众厌倦了这些。相似的舞姿以及千篇一律的裸体促使他们在周末时宁愿选择去电影院看几部默片。    
    总经理焦头烂额决心改革。一位从丹麦来的谋士建议他改排舞台剧。“这里是歌舞的天堂,是红磨坊。”经理拒绝了他的想法,“而且要色情。”    
    “一样可以的,”丹麦人眨着眼睛说,“《皇帝的新装》。”    
    确实是合适的方向,走剧情的路线,还能够符合大众的口味,使那些看惯了美体的人看一看滑稽的赤裸。    
    经过两星期地毯式的搜寻,他们把一位年迈的酗酒者拉出了地下酒吧。他叫罗伯特,丰厚的报酬使他欣然接受。首场公映便大获全胜。巴黎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老皇帝臃肿的身体,人们对每个周末来看他肚皮上打摺的肥胖纹乐此不疲。    
    老罗伯特在红磨坊演出了十年。一方面是自己的喜好,另外也是剧院的安排,他从未戒掉酗酒的毛病。巨额的收入令他攒下大笔积蓄,不过他最终还是死于酒精中毒。    
    经理不愿放弃他的看家大戏,也不愿再找一个肥胖的老头。多年的经验使他意识到要提前做出改变引导潮流。他找来了老罗伯特的儿子。    
    小罗伯特当时已是一家俱乐部的足球队员。钱的诱惑令他放弃了自己钟爱的运动生涯,投入到新的剧目《王子的新装》中,两个猥亵的骗子也变成两个穿着新装的女人。每一次她们都要抚摸王子的胸肌用很挑逗的声音说:“现在请王子脱下衣服,我们要在这个大镜子前为陛下换上新衣。”    
    台下的女士陶醉于王子健壮的身体,而绅士则把自己幻想成被勾引的王子。    
    小罗伯特演出了七年,期间虽然不再踢球却坚持随队训练来保持身材,直到有一天黑王子出现。    
    小罗伯特坐在台下忍住怒火观看了一次《族长的新装》。故事背景完全放在了非洲的部落,台上的黑人都说着没法捉摸的土著语。不过没关系,观众早就知道这出戏在讲什么。谢幕后小罗伯特对记者报怨他们去非洲拉来这么一帮人,这跟去马戏团看动物表演有什么区别。巴黎报纸第二天以“恶心的种族主义者”称呼他,剧场请他终身不得再踏进红磨坊。为此白王子解释道,他并无意把黑人当动物,但无疑,所有来看这剧目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因为无法进入红磨坊,小罗伯特错过了后来的《女王的新装》和《王后的新装》。前者由一位同样酗酒的肥胖女人主演;后者为年轻貌美的模特。剧院经历了近百年的风雨终于在70年代被拆除。拆除前他们破例邀请小罗伯特观赏一次他们最后的剧目《公主的新装》。    
    晚年的小罗伯特同他父亲一样终因酗酒而身体臃肿。他平静而无语地看完全剧,即使当不满十岁的小公主问“我已经穿好了,这衣服合我的身吗”时,他也没有笑出来。舞台上的一个孩子指出她什么也没穿。“上帝哟,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宣告了演出、红磨坊以及《新装》系列的结束。    
    几个记者在谢幕后围住小罗伯特问他何种感受。“现在,”他激动地含着泪水说,“我已不再为我和我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而羞愧了。”    
    


第三部分冷年(1)

    零四年春节我一人过得特冷清,初二那天我把这稿子写出来。后来在《南方都市报》发表时由《冻》改为《冷年》。要不是当时正热映《冷山》,我倒觉得这名字不错。我本来是想讲“冻”的过程除了身体冷,有些人心是怎样变得麻木的。结尾那句“她,她,她是我妹妹”有点像动画片《希瑞》里的小精灵,每集结束时都会跳出来说:“今天找到我了吗?我在这呢。”    
    冷年    
    她她,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正在下雨。她听见雨滴敲打排风扇的声音,还有一些孩子在外面喊叫。她把大衣放在被子上压实一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点点思绪从天花板上脱落。她侧过身看了看身旁的女儿,小孩子正挥舞着双手抓着看不见的东西。她将女儿抱进被子里喂了一会奶,起身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找了几根剩下半截的香烟一点点吸尽。之后她叹了口气,很惊奇地发现今天的呼吸是白色的。    
    买菜回来时她在路面滑了一下,充满好奇心地回去重走了一遍。她发现这一处居然结冰了。做饭的时候她还盘算着这几天也许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到了十五,她想,最迟过不了正月,气温会在春天到来之前转暖的。    
    傍晚8点钟她丈夫回来了。因为上面要求整个楼盘必须要在2月底全面竣工,所以他对她说从初一到初五他不用休息,拿双倍工资,直到大楼建成为止。吃饭前他俩先给老家去了个电话。其实电话也真没什么好打的,无非就是说些出入平安、万事如意这样的拜年话。而且还要跟家里那帮子亲戚一个个说。先是跟她公公婆婆问候,之后是她丈夫的哥哥姐姐;到最后反而是她最想的人却找不到了。    
    “我儿子呢?”她问。    
    “出去啦。”她丈夫的妹妹说;“说是跟同学过除夕。我怀疑他最近交女朋友呢。”    
    她将话筒给她丈夫,自己坐到桌前看着饭菜什么话也没说。她丈夫过一会儿坐到她对面时;她突然问道:“他们一定跟你说恭喜发财了吧?”    
    “怎么了?”    
    “他们还以为我们在广州,过年都不回去了,是赚大钱吧?”    
    他没回答,提起筷子吃起来。这么多年的夫妻生活他早就明白,当两个人偶尔有了分歧的时候,并不需要着手解决,而是避开它,把它放在记忆里被新的尘埃覆盖。好半天他们谁都没说一句话。快吃完时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今天去市场发现有的路面已经结冰了。”    
    “怎么了?”    
    “这可能是最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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