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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自然他的努力方向也就是成为一名为世所贵的鸿儒了。他师事班彪,不守章句,博览百家……都是通往鸿儒之路的有效措施。
王充在京师游学历时多久,史无明文,袁山松《后汉书》说王充赶上了汉明帝临辟雍的盛典:
充幼聪朗。诣太学,观天子临辟雍,作《大儒论》。
袁山松书已佚,这条材料见于李贤《后汉书注》。注文作《六儒论》,根据王充推崇鸿儒的思想,“六儒”当为大儒之误。辟雍,周代为太学之一,汉代则作为尊儒学、行典礼的场所。据《后汉书·儒林列传》,东汉辟雍始建于光武皇帝中元元年(56年),尚未来得及亲临其境,光武帝便驾崩了。到了“明帝即位,才亲行其礼。”《明帝纪》说,水平元年(58年)十月“幸辟雍”,那么,至少在永平元年,王充尚在京师,其时他已32岁,在洛阳访学已经14岁。明帝在即位之年,恢复了许多久废的儒礼,以表示对礼治的提倡。这年正月,皇帝戴上九寸高的通天冠,穿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礼服,先祭光武皇帝于明堂,既而登灵台,望云物,吹奏迎春的乐曲,观察物侯的变化,制定《时令》书,颁给列侯、诸王,重演了一番早为孔子所叹惜的授时“告朔之礼”。这年冬天,明帝又亲临辟雍,举行尊老养贤之礼。事先推定年老博学的李躬为“三老”,曾授明帝《尚书》的桓荣为“五更”,这天,天子先行到达辟雍,举行典礼,然后派人用安车蒲轮(用蒲草裹轮以免巅簸)将三老五更接来,皇帝亲自到门屏之间迎接。以宾主(而非君臣)之礼迎上柞阶。皇帝下诏“尊事三老,兄事五更”,三公九卿,各就各位。皇帝挽起龙袍,操刀亲割,将肉献(不是赐)给三老,还亲自给他酌酒;五更,则由三公如此这般地侍候。接着举行射礼,射礼完毕,明帝归坐于讲堂之上,正襟危坐,执经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不够级别的“冠带缙绅”,只有环绕着辟雍璧水,隔岸观望了。这天,平时被人骂为穷酸腐儒的儒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王充看到了这出从前只在礼书上记载着、在儒生们口头传诵着的敬老尊儒大典,无疑是十分兴奋的,于是欣然作《大儒论》以颂其事。就是事隔数百年后,范晔作《后汉书》,在写到这一盛况时,也不无激动地说:“(明帝)坐明堂以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尊事三老五更……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五、仕途落拓
和所有的读书人一样,王充学成之后,也曾抱着致君尧舜的梦想,走“学而优则仕”的路子。可是王充在官场的境遇并不比他的老师们好多少,《自纪篇》自叙其为官履历曰:
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椽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入州为从事。
王充一身只当过地方官,东汉地方机构,实行州、郡、县三级制,王充历仕三级,但都位不离“掾”。掾,是汉代各极机构中的属官。在县里,他作官至掾功曹,主管一县人事和考功。在郡里,他曾先后在军事长官都尉府作过掾功曹,在行政长官太守府代理五官曹和功曹。在州里,他亦被州刺史征辟为从事属官。生平就没逃脱过为人下僚的命运。
王充为官的地方,可考知者有扬州、丹阳、九江、庐江等地,《自纪篇》曰:“充以元和三年(86年)徙家辟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后入为治中。材小任大,’职在刺割。章和二年(88年),罢州家居。”这条自纪《北堂书钞》卷73和《太平御览》卷602引作“章和二年,徙家避难扬州丹阳。”有误,“章和二年”应作元和二年,章和二年是充自免家居年,非始往之年。辟,指征辟,被征去作官,不是避难。《后汉书》亦载:“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辟字正作征辟讲。扬州是汉武帝所置十三部(州)之一,东汉为郡上一级行政机构。丹阳、九江、庐江皆郡名,当时属扬州部所辖。在元和三年前,王充为任何所尚不清楚。刘汝霖《汉晋学术编年》建初元年条,根据王充《对作篇》“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颖川汝南,流民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的自述,遂怀疑“充所仕者非在会稽而在中州之郡邪?”但别无旁证,难成定论。
造成王充这种徘徊州县,淹滞不进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后来王充结合自己的切身体会,曾对仕路穷通作过全面的分析和论述。《逢遇篇》将入仕宦的达与不达归结为遇与不遇:
操行有常贤,仕宦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或才高行洁,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进在众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进在遇,退在不遇。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
古人常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贤才常有,但仕宦的机会不常有。生逢其时,仕遇其主,虽才浅德薄也因缘得进;反之,如果生不逢时,所遇非人,即使才高八斗,德比夷齐,也会落拓在野,沉沦下僚。这在缺乏健全的竟争机制时更是如此。不过王充生当光武、明帝、章帝、和帝之世,正是东汉王朝的上升时期,征辟举拔之制,还是比较正常的,似乎谈不上生不逢时的问题,但并不排除其所遇非人的可能。《后汉书》说他“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王充也曾自纪建初初年,中州欠收,充曾上书郡守,主张厉行节俭,以备困乏,但“言不纳用”;时俗嗜酒,充以为酒耗五谷,又有醺酒滋事之忧,奏记郡守:主张“禁酒”,亦不被重视。读书人的看家本领就是建言献策,既然言不纳用,可见他遇到的确实并非知己。
王充在《累害篇》中又提出“累害”说:
凡入仕宦有稽留不进,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又知(智)非昏,策非味也,连遭外祸,累害之也。
仕宦留滞,行迹诬伤,有罪不除,声名狼狈……这一切并不一定是他本人的过错,很可能是外物的连累和陷害。王充将这些来自外物的毁伤归纳为“三累三害”。何谓三累三害?充说: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
乡之三累指仕宦之前遇到的麻烦:朋友反目,相为毁伤,一累也;庸才忌妒,毁伤高才,二票也;交游失和,转相攻击,三累也。朝之三害指出佳之后遭受的陷害:竟进者为了有限的职位互相低毁,在长官面前捏造夸大事实,长官又不明察,信纳其言,一害也;同僚爱好不同,清浊异操,“清吏增郁郁之白,举涓涓之言”,名声越来越洁白,见解越来越高明,浊吏自渐形秽,怀恨在心,暗中收集清吏的过失,陷害重罚,二害也;长官亲幸佐吏,佐吏人品不高,提拔邪回之人,对不肯附从的“清正之士”必然心怀不满,在长官面前低毁他,三害也。王充所举的三累三害,生动而具体,恰如自己的切身遭遇。《自纪篇》自谓:“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不泛交俗才,俗才因其微过,蜚条(匿名信)陷之,然终不自明。”正是对三累三害的绝好注释。
《状留篇》中,王充对贤儒“仕宦不进,官爵卑微”的原因从多方面作了剖析,从贤儒自身方面看:一则因学问难成,“计学问之日,固已尽年之半矣”,他们“锐意于道,遂无贪仕之心”。等他们出仕了,又“纯特方正,无圆锐(圆滑钻营)之操”。在那只有奸滑才有市场的官场里,自然就“迟取进难”了。故世之贤儒不善于钻营。二则“贤儒怀古今之学,负荷礼义之重”,内心受着良知的牵累,外在又受礼义的约束,“不敢妄进苟取”,这是贤儒不愿钻营。此所谓“学多道重为身累也”。三则贤儒安贫乐道,“遵礼蹈绳,修身守节,在下不汲汲,故有沉滞之留”。可是“名生于高官而毁起于卑下”,贤儒总是在卑下之位,故始终受人非毁,令名不伸。从长官方面看:一则长官昏庸,倒行逆施,任用俗吏:“将(长官)暗道废,则俗吏乘贤儒,贤儒在下位”。二则长官愚暗,不能知贤,俗话说“大器晚成,宝货难售”,“长吏不能知贤,而贤者道大,力劣不能拔举之故也”。三则长官器识狭小,不能用贤。轻物易举,重货难移,俗吏如鸿毛,飞扬千里;贤者若金铁,飘风不能动。贤儒不进,正是“长吏力劣,不能用也”。更有甚者,“长吏妒贤,不能容善”,这样一来,贤儒奇士,不被无妄之灾,送进班房,已是万幸了,哪里还敢望升举,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呢?王充对贤儒稽留的原因所作的分析十分全面深透,也十分悲枪,因为他本人就是这样一位沉沦下僚的贤儒,《自纪德》说:他“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长官)”,“赐见君将,不及(问)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天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在朝廷则贪史子鱼之行(正直处世)。”“得官不欣,失官不恨。”“不慕高官,不恚下位。”……正是《状留篇》中所状“贤儒”“锐意于道,不妄进苟取”的风骨。
由上可知。王充在《逢遇》、《累害》、《状留》等篇中所谈影响进退利钝的“遇进废退”、“三累三害”和“贤儒稽留”等问题,都是他的现身说法。王充撰此文,不过借事言志,明理抒慨而已,他在这里谈的达与不达,进与不进的种种原因,其实就是他本人经历的写真。
六、废退穷居
仕宦而至将相,衣锦而归故里,这是中国士大夫引以为荣的事情,也是中国士大夫为之焦思,为之落拓的揪心之事。可是,这对于王充来说,一件也没有。仕宦不显,进言不纳,不仅致君尧舜、出仕行义的理想无以实现,而且还常常因自己的清节自守,而惹得俗才奸人的“董条构陷”。上无以求通,下无以合俗,进无以兼济天下,退无以独善其身,是进亦不得,退亦不得,茫茫岁月,何以发遣?何以心安呢?中国士大夫自有其安身立命之所,即孔子所谓“君子求诸己”,反求于方寸之间,做到当下心安。当年孔子才博道大,天下莫容,于是斐然而生“归欤”之叹。王充亦志大才高,不用于世,徘徊之下,也不能不有“归休”之念了。章和二年,王充正式告老退休了:“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届七十,时可悬舆。”(《自纪》)孔子说:“吾不仕故艺(多才多艺)。”《史记》亦载“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出仕不利,反而成就了孔子多才多艺的本领;不仕,故孔子有暇修诗书礼乐,教授生徒。王充亦然,《后汉书》说他“后返乡里,屏居教授”;充《自纪》曰“充仕数不耦,徒著书自娱”。致君尧舜,力行王道,固然是儒者的理想,但是“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著书“立言”以传后人,也是圣贤相提倡的事业。王充正是一步一趋地重践着当年孔老夫子的人生之路。
罢州家居,当然也常有“仕路隔绝,志穷无如”的失落感,也曾希望朝廷能征召他,“使处台阁之下,蹈班贾之迹”,对朝廷的事看得清,听得切,以便准确无误地、尽情尽意地歌功颂德,免得因身“在古荒流之地”,了解不透,说得不痛不痒(《须颂》)。机会终于来了,友人谢夷吾向朝廷举荐王充了!夷吾,会稽山阴人,与王充同郡,善风角占候,史称他能预测死期,《后汉书》入《方术传》。夷吾与王充操术不同,但却是很好的朋友。夷吾官至荆州刺史、钜鹿太守,官运也比王充亨通。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他“所在爱育人物,有善绩”。在王充罢州家居之年,谢夷吾向皇帝推举他说:“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卿,近汉扬雄、刘歆、司马迁,不能过也。”(李贤《后汉书注》引谢承《后汉书》)汉章帝特下诏书,令用公车(公家车骑)将王充征往京师。这是王充一生中由皇帝正式下令征召的唯一机会,可是王充并未成行,范晔《后汉书》说是“(因)病不行”。’也恰恰就在这一年,汉章帝驾崩。新君继位,万象更新,谁也顾不上老皇帝曾下过的征贤诏书了。真是千载一时,失不再来了,子夏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王充对此深有体会,赞赏不已,一再说:“人遇偶及遭累害,皆有命也。”“俞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得、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命禄篇》)真是字字寄慨,句句寓情呀!既然他错过了这样好的机会,那就是命中无禄了,于是他只好困居乡闾,去实践颜子的陋巷之乐了。
更让王充难堪的是那些“贪进忽退,收成弃败”的世俗之情。王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自纪》)。这些世情俗态,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之心。日月逾迈,头白齿落,志力衰耗。又加“贫无供养”,难免“志不愉快”。老迈穷居,实在凄惨!物质条件既不可满足,于是他进一步又反躬内求,“养气自守”。王充自叙晚年生活说:
养气自守,适食则(节)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
闭上眼睛,塞紧耳朵,不问世事,可以求得当下心安;少吃少喝,养气守神,清心寡欲,可以克服物质上的不足,此即“导引之术”。这与王充在《道虚篇》中批评“世或以老了之道为可以度世,恬淡无欲,养精爱气”,揭露“老子之术以恬淡无欲延寿度世者,复虚也”的风格,适相水火。何以出现这一矛盾现象呢?儒家要求人们积极入世,以天下为己任,可如果此路不通,它又教人们求诸己,在道德上做个完人,于内心里求得满足,此颜回所谓“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者也。这是在仕路不通时自遣的法宝。傥若一个人一发到了连“居陋巷,饭蔬食”的条件也没有了,既不得其志,又不得其养,道家的养生之术便悄然来到你的身边,只要你吐纳导引,辅之以熊经鸟伸,药饵服食,便可以保证健康,长生久视,这是在物质条件缺乏时的自存之术。
王充,始而苦读经史,畅论大道,欲致君尧舜,仕以行义,结果如适吴越以售章甫,不合时适,无人赏识,遂淹滞州县,沉沦下僚。他完节自守,独善其身,又受俗才的蜚条构陷,难以自安。现在退守乡里,”又“穷无供养”,老病交加……真是山穷水尽,壮志销罄。面对历数之冉冉,难免“终祖”(死亡)之戚戚,于是导引以求延年,服气以驱饥寒,堕入方土长生不老术中。读者于此,当悟何以吾国养生气功、导引房中之术举世独昌之原故了吧!
正如王充自己在《道虚篇》所说的那样:百药可以愈病,服气可以健身,但绝对不能度百逾世,寿至不死。有生就有死,死就是生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他希望“不老”,但却“发白齿脱”;希望“命延”,但却“既晚无还”。返老还童是不可能的了,唯有著书立说以体现自己的存在,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整理完平生著述,还撰写了一篇长长的《自纪》,在“命以不延,吁叹悲哉”的哀叹声中,走完了自己失意的人生之旅。史家没有记载他死的具体年代,只含糊其辞地说“永元中(约公元98年)病率于家”。
七、平生著述
王充仕宦不达,志穷无如,遂“淫(广泛)读古书,甘闻异言”。又感“世书俗说,多所不安”,于是“幽居独处,考论实虚”,发深邃之想,奋如椽之笔,撰著鸿文大论,上探天文,下穷地理,中讨人事,以便“垂书示后”,留不朽之名。王充的著述,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一是讥时刺世,劝善勉节类。有《讥俗》之书:帕纪篇》说:“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闭居作《讥俗》《节义》12篇。”
《讥俗》《节义》,今不见于《论衡》书中,有人说是两部书,但这里明言“讥俗节义12篇”,其为一书可知。其书又单称《讥俗》:“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这里都以《讥俗》概二书,颇疑“讥俗”为书名,“节义”为篇名,居《讥俗》全书之首,称“《讥俗·节义》”,犹称“《论衡》‘三增’‘九虚’”之类也。
二是议政言事类,有《政务》之书,《备之》、《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