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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访录》在中国近代政治思想史上有着不容忽视的重要地位。“梁启超谭嗣同辈倡民权共和之说,则将其书节抄,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梁启超还说:“我自己的政治活动,可以说是受这部书的影响最早而最深”。(《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待访录》内容丰富,有些观点也不免幼稚,不免带有理想甚至空想的色彩。这是历史的、社会的局限使然。
在哲学上,梨洲受蕺山先生的影响极深。然而,在生存的历史环境与经历的历史事件这两大方面,师生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梨洲哲学思想不尽同于蕺山,也不全来自蕺山。
梨洲多次论述理气心性之间的复杂关系,建立了理气心性统一论。他认为,“天地之间只有一气充周,生人生物。人禀是气以生,心即气之灵处……心体流行,其流行而有条理者即性也……流行而不失其序,是即理也。理不可见,见之于气;性不可见,见之于心,心即气也”(《孟子师说·〈浩然〉章》)。所谓“气”,是客观物质之气、即自然界之气;所谓“理”,即物质运动变化的客观规律,理与气是“一物而两名,非两物而一体”(《明儒学案·诸儒学案》);“在天为气者在人为心,在天为理者在人为性,理气如是,则心性亦如是,决无异也”(《诸儒学案》),理气心性是统一的。所以,不能“离气以求心性”,也不能心外求性。
梨洲在这里力图用心性理气统一论解释历史社会现象,以克服前人在自然观与社会观之间存在的理论矛盾,无疑是理论思维的一个进步,但仍然存在流于机械比附的缺陷。
其次,梨洲提出了“一本万殊、会众合一”的学术史观。他在《明儒学案·发凡》中写道:“学问之道,以各人自用得着者为真,凡倚门傍户、依样葫芦者,非流俗之士则经生之业也。此编所列,有一偏之见,有相反之论,学者于其不同处正宜着眼理会,所谓一本而万殊也”。“一本万殊”是学术发展的客观现实,不能强人就己,而“一偏之见”、“相反之论”也一定有其合理的成分在内;但是,如果不加以“会众合一”的学术归纳,混“金银铜铁为一器”,则令人茫无头绪,难以把握“数百年之学脉”。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明儒学案》正是梨洲“一本万殊,会众合一”学术史观的结晶。
梨洲一以史学为根抵”(梁启超语),在史学领域贡献甚伟,既撰有大量史学著作,又有一整套具有真知灼见的史学理论,实为一代史学大师;由他开山的清代浙东学派,也以史学成就最为著称。
“经世应务”是梨洲治学不容移易的原则,因此,其治史的重点主要集中在明代,不仅著有长达244卷的《明史案》,对南明时期史料的搜集保存也极为注意,有《行朝录》、《弘光实录钞》等,一方面探讨、总结有明一代“治乱之故”,同时也借以寄托故国之思。
“寓褒贬于史”,是梨洲史学思想的一项重要原则。他认为史书应起到“扬善惩恶”的作用,如果“为史而使乱臣贼子得志于天下,其不如无史之为愈也”(《晋书·史》);并且还对各种体例的史书提出适用的褒贬原则,比如他认为地方志应“存美而去恶,有褒而无贬”,不同于正史之“美恶俱载”,“犹其所去,是亦贬之之例也”(《再辞张郡侯修志书》)。
同时,梨洲也十分重视史料的搜求考证,提倡严谨求实的学风,批评那种“不能通知一代盛衰之始终,徒据残书数本、谀墓单辞,便思抑扬人物”(《谈孺木墓表》)的浅陋轻躁习气。
在梨洲自己,无论是摆述历史,还是应人之请而作的碑志序铭等,都是遵循了上述原则的。
为明修史,是梨洲的夙愿,但是,出于民族大义,清政府几次礼聘都被他拒绝了。然而梨洲却始终关注《明史》的编写情况。他认为:“一代是非,能定自吾辈之手,无使淆乱,白衣从事,亦所以报故国也”(黄嗣艾《南雷学案·万石园先生》),因而同意自己的得意门生万斯同等参与史局(万斯同“不署衔,不受俸”,却是事实上的修史总裁)。梨洲虽身居草野,对《明史》的修撰仍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如全祖望所说:“公虽不赴征书,而史局大案,必咨于公”,“历志出吴检讨任臣之手,总裁千里贻书,乞公审正而后定”,“地志亦多取公《今水经》为考证。盖自汉唐以来,大儒唯刘向著述强半登于班史……而公于二千年后起而继之”(《神道碑》)。可见《明史》无论在编撰方针上,还是具体内容上,都有不少地方得自梨洲的贡献。
除了以上概略介绍的几点之外,梨洲在自然科学领域也卓有成就,还为文化学术界培养了为数众多的各种人材,同时,他又是一位文学家、诗人和文艺理论家……
黄梨洲生当中国学术思想发生巨大变化的前夜,他的学术思想承先启后,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有着崇高的地位。他的那种一生奋斗不息、目光永远向前、不倦追求真知的精神必将永远激励后来的中国人。
(邱进之 撰)
主要参考书
1.《黄梨洲先生年谱》,黄炳囗编,《梨洲遗著汇刊》本,民国四年时中书局版
2.《清史稿·黄宗羲传》,上海古籍版
3.《南雷文定》,《四部备要》本
4.《明儒学案》,《国学基本丛书》本
5.《黄宗羲全集》第一、二册,浙江古籍版
6.《黄宗羲论》,浙江古籍版
清学开山 顾炎武
(1613—1682)
顾炎武是明末苏州府昆山县(今江苏昆山)人,起初名绛,后来改名继绅,以后仍名绛,字忠清,顺治二年(1645)清兵占领南京后,才改名为炎武(一作炎午),字宁人,而学者都尊称他为亭林先生;曾经自署圭年,又因为一度侨居南京钟山下,所以有时自号蒋山佣。炎武生于明万历四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公元1613年7月15日),清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九(1682年2月15日)在山西曲沃因病去世,按过去的习惯计算,享年70岁。
顾炎武是明清之际伟大的思想家、开一代之风的著名学者,同时又是伟大的民族志士。他“耿耿孤忠”,至死不向清统治者低头,平生“足迹半天下”,一面考察山川形势,同时结识豪杰,联络同志,希望能有机会恢复明室;他一生勤奋治学,尤其重视有关国计民生、能“经世致用”的知识,治学的态度谨严而慎重,特别强调实地考察取证,所以能够“博学于文”,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对清代学术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梁启超称为“清学开山之祖”。
一、感四国之多虞,耻经生之寡术
顾氏为江东望族,祖居吴郡(今江苏苏州),后世几经迁徙,到南宋初年定居昆山。顾炎武曾祖章志,嘉靖癸丑(1553)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这以后家道中落,祖父绍芳万历了丑(1577)科进士,官却只做到从六品的左赞善,到了他的父亲同应(字宾瑶),就仅仅是个未曾入佳的国子监萌生了。炎武叔祖绍芾(字德甫,号蠡源)之子同古未娶而丰,其聘妻王氏矢志守节,因此,炎武出世之后,就过继给已去世的堂叔为嗣,由王氏抚育。
顾炎武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嗣母王氏是太学生之女,知书识字,而且意志坚强、深明大义,作为一个居孀的妇女,她别居一室,“昼则纺绩,夜观书至二更乃息”,尤其喜欢读“《史记》、《通鉴》及本朝政纪诸书”(《先妣王硕人行状》)。炎武6岁,王氏就教他读《大学》,9岁又读《周易》。万历四十七年(1617),顾炎武人塾学习,而家中对他的教育仍然抓得很紧。炎武的嗣祖绍芾虽然只是个从来没有当过官的国子监生员,但却关心国家大事,熟悉朝章典故,而且性格“豪迈不群”(顾炎武《三朝纪事阙文序》),“负气伉爽,不肯少河流俗”(陈济生《启祯诗选·太学顾先生绍芾》),与天启时期政坛人物常相往来,对当时朝政腐败的情况十分了解。有一天,他指着庭院中的草对炎武说:“尔他日得食此,幸矣!”(《纪事阙文序》)于是要炎武认真学习“古兵家《孙子》、《吴子》诸书及《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这时顾炎武年方10岁。第二年,绍芾又令炎武阅读《资治通鉴》。当时的人多不读《通鉴》,而代之以朱熹编纂的《通鉴纲目》,绍芾对这种状况十分不满,他说:“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而为自作也。班孟坚之改《史记》,必不如《史记》也;宋景文之改《旧唐书》,必不如《旧唐书》也;朱子之改《通鉴》,必不如《通鉴》也”。(顾炎武《钞书自序》)在嗣祖的督促和用心教授下,到14岁,炎武已将《资治通鉴》全部读毕。功课之余,王氏还经常给他讲述刘基、方孝孺、于谦等明朝历史上杰出人物的故事,以激励炎武学习前辈先贤。
顾炎武少年时代受到的这些教育,对他以后的学术成就和立身处世无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天启六年(1626),顾炎武入学,成为县学生员,取学名曰继绅,开始致力于习学科举文字。在县学中,炎武与同窗归庄(字玄恭,号恒轩,明亡后更名作明,昆山人,其曾祖即有名散文大家归有光,1613—1673)结识。两个同龄少年常在一起切磋学业、纵论国事,由于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为莫逆之交。
这个时期,朱明帝国已是大厦将倾。当顾炎武降生之时,神宗皇帝朱诩钧已经有20多年不彻朝堂接见廷臣,以致朝政日益废弛,这种极不正常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万历末年。熹宗朱由校即位时仅16岁,为人庸懦无能,却喜爱作木活,史称其“好亲斧锯椎凿髹漆之事,积岁不倦”(《明通鉴·天启。年》);他宠信宦官魏忠贤,魏目不识丁,竟被任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代他处理章奏。于是大权旁落,国事无大小皆出入魏忠贤之门;内阁廷臣及四方督抚则多仰其鼻息,甚至拜忠贤为干爷,呼为“九千岁”,形成“阉党”集团。天启五、六两年,魏氏迭兴大狱,残酷迫害以东林党人为代表的正直官吏,许多志士仁人惨死狱中,而且株连极广,朝政败坏到了极点。加之内忧外患频仍:万历四十六年(1618),雄踞关外的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誓师,正式向朝廷宣战;天启元年(1621),清兵攻陷沈阳、辽阳;山东白莲教首领徐鸿儒起事,占领郓城、巨野、邹县、滕县,并一度切断运河漕运;永宁(今四川叙永)宣抚使奢崇明叛乱,下遵义、据重庆,兵围成都百余曰:天启二年(1622),清兵在取得辽河以东70余城之后又攻占广宁(今辽宁义县),兵锋直逼宁远,山海关危在旦夕;天启七年(1627)三月,陕西饥民暴动,揭开了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这年八月,嘉宗死,其弟由检即位,改元崇祯。崇祯皇帝一意中兴国运、重振祖业,初即位便着手惩处清算阉党,逼令魏忠贤自尽,并为蒙难的东林党人平反昭雪。但其为人刚愎自用,且视东林与阁党的矛盾为“门户”、“朋党”之争,对这一点深恶痛绝;在用人行政上,则利用双方相互牵掣,以确保宸衷独断,政由己出。然而痼疾已深,积重难返,朝政并无多大起色,内忧外患交逼的局势也日益严重。
由于身处危机四伏的时代,所以,尽管顾炎武的祖父绍茉年事已高、十分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孙子取得功名,伺时仍教诲炎武“当求实学,几天文、地理、兵农、水土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三朝纪事阙文序》,下同),并要炎武用心研读邸报,以了解国家大事及朝章典故。不过,顾炎武虽然对政治产生了兴趣,却“以为书生无与国家之故”,祖父也曾对他说“汝习经生言,此非所急也”,这段时期他的主要精力仍放在“征逐为名”的举业上。崇祯三年(1630)秋,18岁的顾炎武至南京参加应天乡试,他与归庄加入复社大约就在此时。由名士张博(字天如,号西铭,江苏太仓人,1602—1641)等人发起组织的复社主张革新朝政,彻底清除阉党余孽,入社者多达数千,是继东林而起的有政治影响力的学术团体;但成员众多,难免良莠不齐,而顾、归二人“砥行立节,落落不苟于世,人以为狂”(《亭林余集·吴同初行状》),一时被称为“归奇顾怪”。
自入县学为生员后,顾炎武多次应科举,都未得一第。崇祯十二年(1639),炎武再度赴试,依旧名落孙山。长达14年的科举征逐,终究一事无成,而国事可以说已经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感四国之多虞,耻经生之寡术”(《天下郡国利病书序》),炎武终于认识到“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盛于咸阳之郊”(《日知录》16),认识到“废天下之生员,而用世之才出”(《亭林文集·生员论中》);于是退而读书,“历览二十一史、十三朝实录、天下图经、前辈文编说部,以至公移邸抄之类,有关民生之利害者随录之”(全祖望《鲒囗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下引同),着手撰写《天下郡国利病书》及《肇域志》,“务质之今日所可行,而不为泥古之空言”。由此可见,在青年时期,顾炎武即已树立起务求实用、不为空疏之学的治学精神,这与明中叶以来风靡士林的那种“合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亭林文集·与友人论学书》)的恶劣习气有着天壤之别。
崇祯十四年(1641)二月,顾绍芾病死,享年79岁,身为承重孙的炎武为祖父服丧三年(三年之丧,实为二十七个月)。崇祯十六年(1643)夏,期满释服,炎武“循例入成均”,通过捐纳的方式成为国子监生,这年炎武31岁。半年之后,明朝就灭亡了,炎武的人生历程也随之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二、有人宗国泪 何地洒孤忠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农民军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五月,清睿亲王多尔衮入北京;十月,清定都北京,世祖福临即帝位,改元顺治,命豫亲王多择率大军征服江南。明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字完之,河南开封人)、凤阳总督马士英(字瑶草,贵州贵阳人)等拥立福王由崧为帝,五月初,在南京建立了小朝廷,年号弘光。
京师陷落的消息传到江南,一时人心惶惶,为避战乱,顾炎武率家人东躲西藏,到年底,迁往高旧居80余里的语濂经暂住。经昆山县令杨永言(字岑立,云南昆明人)举荐,行朝诏用炎武为兵部司务。
“须知六军出,一扫定神州。”(《亭林诗集》一,《感事》)顾炎武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弘光小朝廷之上,他满腔热忱,“思有所建白”(吴映奎《顾亭林先生年谱》),撰成《军制论》、《形势论》、《田功论》、《钱法论》,即著名的“乙西四论”,为行朝出谋画策,针对南京政权军政废弛及明末种种弊端,从军事战略、兵了来源和财政整顿等方面提出一系列建议。顺治二年(1645)五月,顾炎武取道镇江赴南京就职,尚未到达,南京即为清兵攻占,弘光帝被俘,南明军崩溃,清军铁骑又指向苏、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