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突然大叫着“驱鬼!”将我一脚踹于地下。妈妈一生受苦,家境略有好转时却竟然离我们而去,没享过一点福。想起她痴呆的眼神、佝偻的脊背、蹒跚的脚步,如今却已是阴阳两世生死两隔!叫我怎能不仰天长泣!怎能不失声痛哭!
“你妈去世后,县里考虑到我这一个人生活困难,让我出外面学习了几个月。可是回来后,还是没法过,就在别人的介绍下,同你现在的母亲走到一起。”父亲的话语似乎有些愧疚。
不需愧疚!愧疚的应该是我!我知道爸爸也吃了不少苦。妈妈健康的时候家里也困难、她厨艺也不精,每天基本上以没什么营养的稀饭为主,却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对生活方面不太讲究,妈妈做啥他吃啥,妈妈把他哪件衣服缝缝补补后他还穿,即使后来当了领导也仍毫不在意这些。我出事后,母亲的病情加重,奶奶也卧病在床,爸爸奔波于两地三处之间很是疲惫不堪。奶奶、妈妈相继去世后,办完丧事送走客人之后,邻居们有时从门外经过,能看到爸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痛哭!记得我上高三时,爸爸为了不让家里的事影响我的学习,让我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妈妈单位办公室里。有一天妈妈又犯病了,可能是脑子里的恶魔在剧烈撕扯她的神经,她太痛苦了,趁看守她的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一路跑到村子里的水井边一头跳进去!多亏众人及时把她打捞上来。我闻讯跑回家后,抱着妈妈仍不停颤栗的肩膀和仍湿漉的头发,指着父亲的鼻子高声大叫:“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你看不了我可以不上学回来看!”父亲有口难辩哪!他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也得趁妈妈病情稍稳定时赶紧去单位工作一会。我这分明是在胡搅蛮缠信口雌黄!看着爸爸已略显苍老的脸,想起过去的一幕一幕,我无比自责!抱憾终身呀!
我流着泪默默点了点头,默认了父亲再婚这个现实。再婚不是错,我没能为妈妈尽孝道、为爸爸分担责任和担子,我才是最大的错!只要爸爸以后过得好,也能稍减轻些我心头的愧疚,就算对九泉之下的妈妈,也算是最好的安慰了。
父亲说:“她儿子和你是同学,马想。她人挺好,以前你在太原时,我每次去看你之前,都是她连夜煮鸡蛋、炸肉丸等。上次她就和我一起来了,可我还没和你说,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你也长大了,有些事就得去面对。”
我仍止不住抽泣,哽咽着说:“只要照顾好你就行。”
“嗯,这个你就放心吧。她今天也来了,就在外面等着。要不,我叫上来你们见见面?”
“嗯。”我点点头。父亲转身出去了。
马想的母亲我知道一点,是个医生。马想和我是高一同学。他上初中时,有一年在三个月内他的爷爷奶奶爸父亲相继去世。他和妹妹由母亲拉扯大,也是很不容易。
父亲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女,慈祥又富态。继母与我在监狱接见室初次见面,她似乎有点拘束。我擦擦眼泪勉强向她笑了一下,点点头。她也微笑着对我说:“我和你父亲,都算是不幸的人。你和马想他们也是,不过你的不幸比他们更重一些。咱们既然组合在一起,就努力过好以后的日子吧。”
朴实无华的话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可是我还没有称呼她“妈妈”的心理准备,只能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父亲说一会就快中午了,准备把这个中队的干部们约出来坐坐。我点点头。继母问父亲给我买了些什么东西,父亲说前两天刚来过,今天就没买,留些钱需要什么在这里也能买。我也赶忙表示目前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缺。继母转身去小卖部搬了一箱饮料过来,让我带回去解渴。我向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们又站着说了一会才告别。严管队离接见室很近,接见室的犯人见我这势头,也没敢拦着检查什么(其实是想瓦些东西),让我自个儿回了中队。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监舍,坐在床上发呆。
十七中队的中队长姓郭,外地人。当天他在办公室值班。我回来后没多大一会,就听到有人在院门外叫他:“小郭!下来吧!就等你了!”郭队长应着下楼出去了。我想他应该是去赴父亲的宴请了。
中午两点左右,郭队长回来了。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问了些基本情况后,开诚布公地说:“刚才你父亲请我吃饭,也有其他几位监狱领导。但是,不管你关系多硬,我希望你在这儿能认真接受改造。劳改队是个大染缸,我不希望你象有些犯人那样,住了劳改还不吸取教训为所欲为,不过就算你那样也不怕,在我这儿行不通,我不吃那一套。我还是想让你在这几年里读点书,学点东西,别荒废了时间。你本质并不坏,别在这里反倒学坏了。你还年纪不大,就算住满出狱才二十七嘛,什么也不误的。”
我点点头。对于干部的训话我总是只点头。如果心里认可嘴上也不想说什么以免落个奉承拍马之嫌,如果心里不认可那嘴上更不能说什么了以免挨打。但是这位郭队长说得坦承直接,句句在理,我很认同。
“其实你父亲现在最担心的是怕你上午听到家里的这些变故后,心里压力大会胡思乱想。我觉得你也不小了,应该能理解这些事吧?”
我点点头:“嗯,我没事的。”
“这就对了,男子汉嘛,就要敢于面对困难,迎接挑战。你随后给你家里去封信吧,说一说你这儿的现状,也告诉他们你能理解这些。还有,你下去后抓紧时间熟悉一下业务。这里面也可以报成人自学考试,你要是能拿个文凭出去,那不是更好!”
我点头退出了办公室,然后继续坐在床上发呆。
唉!过去的事情已经都过去了,该发生的也已经发生了,我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就让我把对母亲的怀念深深藏在心底吧,永远……
从现在起,我就算开始正式改造了,在支积办工作就是我的劳动。父亲帮助我起了个好头,我就应该籍此东风乘风破浪才是。第一嘛当然是在稳妥的前提下尽量多减刑,尽量早出狱,保外、假释这些,以后都是可以一试的;第二是确实不能虚度光阴,在号子里看不上书就学些人情世故,在劳改队有条件了我还是多学些书本知识吧;第三嘛就是日常生活了,虽然我对吃饭穿衣这些不大讲究,但是如果有人实在想送给我些什么,我也许就不好意思推辞了……
九 对 弈
支积办里我准备接班的这个晋渡小伙东东,年纪比我还小一岁,却一脸故作深沉的不耐烦,也许这是长期以来他的工作就是让其他犯人来低三下四地求他、在他面前俯首贴耳唯命是从所以养成的这种自高自大目空一切乎?我在心里淡淡一笑:少鸡巴在我面前摆出逑大不理逑二的样,老子不吃这一套。
当石晓为我俩互相介绍时,他呵呵笑着冲我点点头。我也微笑着点了一下。石晓出去了。
支积办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李、东东和我。老李在他的办公桌前埋头忙碌着什么,东东在纸上胡乱写划着,他俩都没吭声。我也不吭声,静静坐在椅子上。一方面,到了陌生的环境里在沉默寡言中观察分析是我的性格;另一方面,我感到他们二人的沉默似乎想给我这个异军突起的新贵一个下马威?老李是组长,分管着地面上油水大的一千个犯人的考核,他在用沉默暗示我他的岗位不容我染指?东东快出狱了,他在以沉默说明他准备维持他的权力直到最后一刻?他不愿因我的提前到来而失去些什么?
而这些只是我的猜想。鲁迅说:我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我也一样。先假设别人是恶的,再逐步求证这个命题的对错。即使是对的也无妨,我已经有防备了。
如今的我,就象在无意中已经被各种无形的力量积聚在一起、抬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了。我想老李和东东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个默不作声的小白背后咄咄逼人的气势和所带来的从无影无形中涌向他们的强大压力。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以沉默回答沉默。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其实不愿给别人带来威胁,不打算染指别人的势力范围,也不准备急匆匆兴冲冲地取谁而代之。但面对别人的怀疑的排斥我也不想去分辨什么。淡然一笑,姑且等着,该来的迟早会来,不必只争朝夕急于一时。我有的是耐心。三年多的号子我都等出来了,还在乎现在多等这几天?
约两个小时的沉默沉寂后,东东开口了:“听说你还是个大学生?”
我笑了笑:“算不上,只是高中毕业吧。”
“你会打算盘么?在这儿必须会打算盘。”
我心里很是不以为然,用小计算器也可以的嘛!只要不出差错,何必拘泥于形式!但心里不管怎样想,嘴上还得按规矩来:“会一点,不过不太熟。”其实我基本上等于完全不会。
他递给我一个算盘:“这个你拿上,有空了练练吧,这些东西以后就都是你的了。”我接过来随手放下,随手劈里啪啦地拔着算盘珠子。
东东站起身,带着几分伤感几分留恋地看了看桌子上摊的一大堆表格、文具等,拍拍桌子、柜子。他已经说开把这些东西留给我了,似乎想接着这个话题再发些感慨:“唉哟,在这儿日他妈的也三年多了,也该走啦!”他转向我:“说不定我哪天就下出监队了,你这几天熟悉一下业务吧,其实也很简单,做些表,把各队报上来的统计一下,象你这水平绝对没问题。看看我以前做出来的表就懂了。你先看看吧,有什么不懂的趁我还在赶紧问我,不过,我要是不在你问老李也行,他敢骗你?是吧老李!”
“净瞎诌!我骗过谁!骗过你?说些淡话!”老李呵呵笑着抬起头。
不管老李怎么说,我从东东最后这加重语气的一句话里听出些意味深长。
东东一掀门帘出去了。我认为此时已经不需要虚假地承让,便站起身,稳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坐下,从现在起,这儿就是我的办公桌了。我随手拿起桌一一份以前的某中队考核表看着,老李还坐在我背后不停地忙碌。我拿着这张纸纹丝不动看了好大一会,听到他自言自语着收拾东西:“哎呀,怎么忘了还要去找那谁说件事。”然后他与我打了个招呼:“小白你先看着啊,我有点事出去一下。这个不难,他们小学水平都能干,你怕做不好么。”
我听出他的话里对东东的蔑视,抬起头“哦”了一声,冲他笑了一下,目视着他出门下楼,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这一局,我赢了。
晚饭后,我初来乍到,不想凑热闹去看电视和打乒乓球,一个人坐在支积办研究这些表。的确不难,不过我还没理清这项工作的脉胳。这时,展进来了。
“小白,你好!”他微笑着向我热情地伸出了手。
“你好。”我当时还不认识他。但他说普通话,与我初次见面就如此热情且懂礼貌,这让我依稀有些忘了彼此犯人的身份。
“我是咱们队的学习委员,今天一天都在教育科开会,刚回来。知道你也是个文化人,专门过来看看。”
“哪里哪里,请坐?”我邀请展落座,并给他敬了烟。他的皮肤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白暂,嘴巴小嘴唇薄且总是抿得很紧说明不会是个憨厚之人,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他个子不高却长得非常结实,坐姿端正而且很随意地保持上身笔直可能曾受过较良好的教育。他说话轻声细语,为了显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劳改队的环境而不时带出一句文诌诌的粗话。总得来说,我对他戒心要小,当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举止,而是因为他是个外地人,他纵有千般本事,也断然不敢与我这个关系网已露出冰山一角的人一争高下的。
展说他从小上少体校,摔跤专业,捕前是上海市某区摔跤几队的队员。前几年在云城出了点事。他出手重,还没怎么打就打伤了几个。他从灵汾到晋渡山一路打过来,一开始就没想着减刑,只打算不受欺负、能活着出去就行。现在年纪也大了,想法也变了,最根本的是改造环境变了,以前的那一套行不通了。他说他当时被分在严管队就是因为很能打。那时从社会上到劳改队里都崇尚武力,劳改队里先不说犯人之间怎么打了,就干部办公室里也是除了警棍就是绿豆绳,一绳子勒起来,不到一分钟犯人就得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栽倒在地。那时候的严管队,就是个打,打得让犯人出了这个门以后,一想起严管队就浑身打哆嗦,让他产生发自内心的恐惧。展说他那时名声在外,遇有哪个队的大油住了严管不服气,没问题,单挑!他经常把别人打得满嘴牙只剩下一半,或肋骨断了好几根,或几个月内每天吐血。展说当时劳改队有规定,禁闭室严管队的犯人无论犯什么错误,只在队内处理,不下放到其他中队,因为他们下了坑会被乱石砸死再制造个什么小事故尸首也找不着。有了此护身符他们更是肆无忌惮地横行于晋渡山。
我饶有兴趣地听着。展的这些往事可能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听众了,因为在这个队服刑的犯人都自以为是天下老大,很是见不得一个外地人的吹嘘。而我是无所谓的,古人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听万人讲故事,这些都是能丰富阅历、感悟人生的行之有效的办法。
展又给我讲起了摔跤的一些基本竞技知识,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只记得说谁赢了是赢了几“本”(?),类似于拳击中的点数。展见我的眼神有些散乱不象刚才那样聚精会神,就又把话题拐到了改造上,他说:“我看了下登记本,你还有六年半多点的刑期对吧?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学生。呵呵我曾经也不想同他们一样,可现在早就一样了。你最好利用这几年的时间学点什么,可以报自考啊!还有,平时就写写画画投点稿,也能挣点分嘛。我那儿有纸有笔,明天你去拿点,想要多少随便拿。以后我出墙报、板报的时候叫上你,你跟着学学,技多不压身嘛!”
这些话我听了后心里还是挺感激的,毕竟人家是积委会成员嘛,能受到他对我文化人的礼遇,这对我是莫大的安慰。
“我嘛,还有三年刑期,如果一切顺利,还能在中队当着学习委员,每年还能评些奖的话,那我应该还能减一年半,这么算下来,其实也就快了。”
他这句话看似平淡,但我听起来怪怪的,隐隐能从中嗅出点弦外之音。
“其实这劳改队啊,和社会上也一样。人这一辈子,好多事不能急着就去办,急了就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事。遇到事不要急,稍缓一缓再看,也许会和你原先预想的不一样,也许还会收到预想不到的效果。”
展的这句“遇事不能急,急了会出事”一出口,我就会明白了。我,一个很有背景的本地犯人并且还算得上个有文化的犯人,到了任何一个中队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揽过学习委员的职务或主任的职务。从他这番话里我听出了甘拜下风、希望我能高抬贵手继续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呆一年多的意思。劳改队的许多事我都不懂,听石晓话里的意思是希望我尽快地揽各项大权于一身,然后以我为中枢在各中队炀城籍犯人间以及炀城籍犯人与干部们之间编织起更为牢固的关系网,树立我们在晋渡山三千犯人中的龙头老大的地位。这也是展现在最担心的,因为这样做首先会拿他开刀——目前搬不动支积办组长老李的主任位置,就会先搬掉他的学习委员职位而由我取代,进而再逐步发展。其实我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这点和我父亲有点相似)。经过三年多的号子生活,我甚至已经有点害怕竞争、厌恶挑战,而只想安安静静地蜗居在哪个僻静的角落里看看书、写写字,有机会就多与亲人朋友们见见面。我不是混混,我不是做老大的料——即使面对困境我能坦然面对,但骨子里却缺少那种勇于攀登下一座高峰的志向。我不轻言放弃但不积极进取去追求什么以实现人生的目标。对于面前的展,我不敢保证中队干部们会如何安排我们的命运,但是我绝不会主动积极地去活动着取他而代之。
我说:“是呀,人的心急了就会迷失,会盲目,不过我是清醒的。可是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主动去做甚事,事还是会被动找上来。唉!”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