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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我的大学-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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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监号门外站着二十多个穿着刚发下的冬装囚服的新犯人,铺盖卷放在脚边。小四川仍旧在骂骂咧咧地训着什么。他看了一眼我,没认出来。不过看我的橙色胸牌和悠闲自若的站立姿势也知道是某大队来领新犯人的。但是,我认识他,这狗日的。
    冯占武从积委会出来,他此时已是入监队的积委会主任兼学习委员。他还记得我,看到我他怔了一下,马上热情地上前与我握手:“来咧?咋说,在六大队混得还不错吧!”
    我也呵呵笑着回答:“一般化吧,在哪不是个熬徒刑了。”
    冯占武点了几个新犯人的名字:“你们出列!一会跟着他走,六大队!”
    有六个新犯人抱着铺盖卷站到了前面。
    王干事从办公室出来,看着手中的档案袋上的人名,点了六个人,就是冯占武给我叫出来的几个:“哟嗬!都给安排好了?走吧。”
    我与冯占武握手道别,跟在王干事身后,带领着这几个新犯人走向六大队管教组。
    进了小院,我让他们拉开距离立正站好,粗鲁地打开铺盖卷例行检查——当然不会有违禁品,故意为之只是为了强化他们心中彼卑我尊的潜意识。
    王干事在办公室里把新犯人一个个叫进去登记,外面等着的五个规矩地站着。我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不需要在脸上浮现出不耐烦,不需要骂骂咧咧,无言的我对他们的俯视便是最大的震慑。当我踱到前面,往回一扭头,看到两个新犯人在轻声说些什么。我晃晃悠悠踱到二人面前,冲着肚子一人一脚,他们脊背“啪!”地一声砸在墙上。他们赶忙起身立正站好。我用不着问他们在谝什么,用不着强调不准交头接耳,踹两脚之后缓缓地踱开便是强有力的公告。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当新犯人时,并不愿意挨打,但我现在一人要管理六个新犯人,深知要从一开始拿住他们的重要性。思想是行动的纲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要让他们认识到我的权威的不容质疑性,从而在言行举止上得以有效控制。现在,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服从。
    我在晋渡山入监队时,管集训的老李凶狠度不足且自吹自擂居多;在荫矿入监队,小四川倒凶狠度有了,但话多,不大气;23中队的王权力,没在我们四人下队之初便着手培训,也就根本没有树立起威信。我要取长补短吸取教训。不敢说要使六大队的新犯人集训工作取得什么成绩,最起码我得能拿住他们,不能让有人服股啊。若连这点手腕都没有,那我也就只配下坑把帮了。
    王干事登记完了,告诉我:“看24中队中班谁带班,带他们几个去洗洗澡。刚才登记了一会,把办公室都给熏臭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很高兴,因为自从抽上地面,我就再没洗过澡,只是经常打盆温水擦擦身子。今天正好能顺便去洗一下,真他妈的不错!
    我叫这几人收拾铺盖,跟我上中队。中队给他们腾的监舍是个大屋子,两侧十多张铁架床。我让他们通通睡上铺:新犯人哪有资格睡下铺嘛,即使空着也不能叫他们睡。
    “快你妈的个逼点!”我偶尔也慢吞吞冷冰冰地骂一句催促他们快点整理内务。
    铁床前摆着小板凳。他们收拾好之后,我示意他们人手一凳,带上各自的规范本跟我下我的办公室。我注意到他们对能够洗澡也很高兴,用眼光试探我现在需不需要为洗澡准备毛巾肥皂这些。我漠然地看着他们不理不睬。我清楚,在没有希望的时候给予希望,才能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
                                                                   
    下到小院里,我示意他们把小凳放进我的坐班房,然后开始跑步。小院不大,宽约五米长二十多米,但我要的是让他们不间断地跑步,又不是长征,在狭长的小院里也可以有广阔的活动天地。
    劳改队里的各个集训点的培训内容都大同小异:跑步、走队列、背规范、干杂活、打骂新犯人。应该说,晋渡山严管队里,对严管犯的管理方法对我启发很大:不间断的跑步和思过。跑一次就是两三个小时,饶是铁打的汉子,在方寸之间的小院里转圈跑这么久,在思想上也会很没自信。我认为,在新犯人中或许会有大油,有不服管教组,我如果操之过急动辄打骂,对方若服了股那我就收不了场。因为从明面上来说打人是不对的。况且我以寡管众,万一他们串通起来集体服股,那岂不是给我墩了个大大的沫子!所我若想打他们,就得在有把握对方不敢还手也还不了手的情况下才可以动手。于是我让他们跑步,不停地跑步。
    在随后几年的培训中,新犯人分到六大队,总是先跑步。跑步需达到的要求是:夏天全身衣服湿透,一拧便流汗水;冬天全身发潮,我的手放在棉衣外套外面要能感觉到湿气。新犯人跑步跑到这份儿上,莫说我想打倒他们,就算我轻轻一推,也没几人能站得稳的。
    新犯人从号子里一路过来,也明白到了新环境是要集训的,就算有的大油下定决心从开始就不能被人欺负被人打骂,但没人会抗拒跑步这一要求。而他们一旦跑开,按我的思路,就不会轻易让他们停下。
    眼下,这首批六个新犯人便在小院内跑开了。我不需要他们跑很快,那会显得没规矩。软刀子杀人才更有杀伤力,慢慢来。
    “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咋回事!没点精神!”我不大喜欢说脏话带把子。记得南看五院的李林杰平素说话的腔调告诉我,从语气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凶狠更让人不寒而傈:
    “号子喊起来!一二—!一二—!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小院里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传出了新犯人的口号。
    有个人摆臂辐度很小。虽然这个缺点有待于以后的队列训练中去解决,但我还是飞起一脚踢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吼了一句:“摆开臂!”
    他一个趔趄,但赶忙又入列跟着跑。并且几人的摆臂都有力了。我暗自称叹杀鸡儆猴的作用。
    天气很冷,但不大一会他们都跑得满脸通红,随着粗重的呼吸吐出一团一团的热气。但是,离我的要求还差得很远,继续跑!
    夜班收工了,我让新犯人们立正稍息,等组员们报数上了楼梯后,继续开跑!
    一直等到夜班的吃过抿圪抖陆续回了监舍后,我才叫他们立定。他们大口喘着粗气,手上脸上冒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很惹眼。我在心里微微一笑:要按步就班,不可一蹴而就,今天上午先跑到这儿吧。
    餐厅勤务犯过来叫我吃饭。我嗯了一声,带着六个新犯人进了餐厅。
    他们也饿了,狼吞虎咽。我哈哈一笑:“不要怕!跑步必须得跑!抿圪抖尽量管饱!只要桶里还有,谁不够随便加!”六人感激地点点头,然后一人干了两大碗。
    就在他们吃饭时,小龙跑上来叫我:“教导员找你。”

                                                                   
    我报告进门后,郝导劈头就是一句:“你打新犯人了没有!”
    我心中格登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再怎么实在也不能这么快就承认自己有违纪行为呀。
    郝导看了我几秒,看得我心发毛,实在不知何去何从。
    “干部坐在办公室,你就敢动手打新犯人?!嗯?!”
    我心想:“坏了!”在尚马街就是因为踹了板油一脚,挨了四十多个大耳光,这次不知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以后注意着点!出去吧!”我灰头土脸地退出办公室,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暗自庆幸逃过一劫。不过,这说明什么呢?一、郝导一定是听到我在外面的动静,二、他也知道在对新犯人的管理过程中打几下是不可避免的,三、他不允许打人这种违纪行为发生在我身上,四、干部们明明都还在办公室里坐着,我明目张胆动手,分明是无视他们的存在。鉴于此,今后,第一、我该动手时还得动手,第二、干部在场时绝不动手。
    那么,我在干部下班后打新犯人,以后若出了事,他们就可以免去监管不力之责,而我会再加一条阳奉阴违之罪。呵呵,这也正常,咱是犯人,郝导有恩于我,我理所当然应该为他承担责任排忧解难,如果出了事,再苦也大不了再回854把帮,还能咋地!咱也算是个后生。
    “吃完了没有!你你,去洗碗!你你,扫地抹桌!”当我再出现在餐厅门口时,俨然恢复了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口吻。我要让新犯人们养成从下队起就多干杂活的好习惯,这对他们以后改造中少挨打有好处。
    没人能看出来我刚刚因为打人而挨了郝导的训斥。
                                                                   
          三 十 四       初 次 面 对 面 的 管 理
  
    第三十四条  生产劳动过程中要坚守岗位,遵守纪律,不准乱走乱窜、大声喧哗、谈笑打闹和睡觉,不准做私活。
  
    六个新犯人都跑得很累了,况且里面还有两个五十岁的老鬼。我也于心不忍让他们接着再跑,就回坐班房坐小凳上开始背规范吧。
    我用白纸给他们每人订了个32开的小本,又找小阎要了些圆珠笔芯。培训嘛,就得有个样子,明天开始就会有干部授课,让他们拿个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即能让他们更好地体会劳改会正规思想改造的气氛,又能给台上的干部带来些为人师表的满足感。
    然后我开始逐个了解他们的基本情况。我坐在写字台前,叫谁的名字,他会很懂事地“到!”着站起,规规矩矩快步走到我身边站好,听候指令。我想,这几个新犯人差不多能算是被我拿住了。
    我不问其他,只问其学历、特长和刑期。若哪个有某些特长而余刑较长的犯人能侥幸分到六大队,我会密切注意加强引导大力发掘,使他为中队、大队做贡献的。可气的是,这六人均无任何特长,只会种地打工出苦力,只有一个叫张小光的以前当过兵,这姑且也算一条特长吧。我愤愤地批评他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可恼的事,居然还有一个标准文盲老武!他近五十岁,身材矮胖,满脸络腮胡本来还有点煞气,但懦弱的眼神仿佛在表白他对强权的恐惧和不堪一击。
    我问郝导文盲在背规范上咋办,答:文盲也得背会“十不准”。
    张小光到底曾经光荣入伍,受党的教育多年,确实素质要高一些。他的规范在入监队就已经背下来了。我随机抽问了几条,对答如流。
    “嗯,”我很满意:“你教老武背十不准吧。”
    于是小光念一句,老武跟着复述一句……
    中午,干部们下班了。
    我真不想动手打新犯人,就好象在号子里时我一般不给新人服水土一样。我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就算经历了这么多事,心中充满仇恨,但我也深知打人是不对的,恃强凌弱以老欺新是不道义的。但是,我有得选择么?除打人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更好地巩固我对新犯人的控制的方法。这几个新犯人还貌似忠厚,也不象敢服股的样子,但如果这次我没有个好的开关,以后来了刺头,怎么办?我若象王权力那样只敢言语的斥责,很快就会被别人看漏而且耻笑,就是说,我不打他们,他们就有可能打我。二者权衡之下,我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办公室里已没有干部。
    老武背不下“十不准”,便有他不对之处!
    我一把推开门,阴ZAI(?)的目光扫过几个新犯人,最后落到了老武脸上:“你!十不准,背了几条了!”
                                                                   
    我拉开门:“不谝了!你们快背吧,你!”我指着老武:“一会要是还你妈逑眉杵眼背不下两条,趁早给老子燕儿飞到墙上去!”
    他们唯唯诺诺。
    我去前面的小铁皮房里找小龙谝去了。新犯人的确长期没洗澡了,身上酸臭的汗味很重,把我的坐班房都熏臭了。没事,这几人已经被我拿住了,我离开以后,绝对没人敢乱说乱动,都在乖乖背规范呢。
    二臭下来找我,说去洗澡的时候把他叫上:“好长时候没去接小嵬子了,今天去接上,一起回,呵呵……”
    我和小龙也笑了。他说的小嵬子,就是他的瓜旦子小走。我虽然看不惯下瓜这种行为,却也无奈。此时对二臭的说法很不以为然:真鸡巴酸,还要整浪漫的一出了,操!
    带中班出工的分队长姓罗,很爽快,我一说带新犯人去洗澡他便答应了。列队报数后,我们几人随着生产组向窑衣房走去。
    出门后向上拐,不多远就是五大队的监舍楼,再往上不远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左手边是一、二大队的监舍楼,右手边从窄窄的铁楼梯上去,便是出工通道的中间那个入口。
    再次踏上出工通道,我心潮澎湃:冰冷潮湿的窑衣、黑漆漆的巷道、飞舞的大板锹、漫天的炮烟和煤尘岩尘、沉重的大石头、累脱人的把帮……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我突然明白井上与井下、顺境与逆境、大油与板油、此岸与彼岸、生与死,等等,只有一步之遥!今日堂皇的大队坐班犯白露,稍有不慎,明日就可能是854的把帮犯人!我必须谨慎必须珍惜,珍惜所拥有的,尽量确保已得到的不让它再失去!我不愿意再下坑,不想再把帮!我惮精竭虑绞尽脑汁也得留在地面!
    头顶一块块闪过的名言警句牌在告诉我,不管在哪方面想出人头地想混为老大,都得遵守许多为人处事的原则,都得遵守做人的道理……
    进了窑衣房,组员们开始在喧闹中换窑衣,我命令六个新犯人站在没人的一角,不准与任何老犯人搭话,违者严惩不贷!我过23中队的窑衣房与看窑衣的打个招呼(是否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正说着,23队出中班的进来了。很巧,正好是老胡带的三组。我们很热情地握手寒喧。冉其军躲在人群后,他对大油有着先天的忌惮,我走过去,握住他布满厚茧的双手,谝了一会,告诉他以后有什么难得来找我(后来我也帮过他的忙。97年底,他文化课没及格,影响报减刑,我花了五十多块买了一条烟送给教育科某犯人,让给冉改的分数)。
    两个队的中班生产组在喧闹中换好窑衣,走了。我站在他们身边,闻着熟悉的汗臭味渐行渐远,内心又是一通感慨。
    现在离早班收工还早。24中队看窑衣犯的白班是老马,与我也差不多能算是老乡。他和中队其他几个省东南籍犯人一样,虽知我是老乡,但不敢主动高攀,怕我架子大,碰钉子。现在他见我出来了,赶忙在中间的一排铁皮柜子顶上铺开褥子,拍打几下灰:“想躺就躺一会吧,我的铺盖,干净着了。”
    我脱了鞋盘腿坐上去,与他闲谝了一会。内容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传递给他一个信息:我白露并非不认老乡,只是第一身不由已,第二目前没能力照顾。老马服刑已好几年,也曾挨过打、把过帮、吃过苦、后来得了肺炎,出院后不能干重体力活,年纪也近五十岁,又找了找人,老五便安排他回地面看窑衣。老马年纪大身板小,貌似皮实其实聪明,常义务为组员补胶鞋,包括为23、25队的省东南老乡补(胶水当然是老五组的),也经常给前来洗澡的内看们搓背。时间长了,人缘还可以。我早打听到这些,所以趁这个机会和他聊几句,料想他会逐步把这个意思透露给其他老乡。
    每个班收工后,三个看窑衣犯都必须把池子里的墨水放掉,把水池内外冲洗干净(有狱政科设在窑衣楼的犯人负责检查卫生并评比),备好两池清水,等着汽管里送来锅炉的蒸汽送进水里加热。
    聊了一会,老马自告奋勇:“我去找送汽那人,让他今天早点送,你是头一次出来让你好好洗个澡。要象往常那样,水还没打热,就有收工的犯人回来了。”
  

                                                                   
    老马在这幢四层小楼里果然还有点份量,没过多大一会,水池那边咕嘟咕嘟就响开了:蒸汽来了。又过一会,老马进去试了水温:“可以进了。”他让我以后来洗澡别拿毛巾这些:“我给你准备一套干净的!”然后他让几个新犯人到另一个池里,我和二臭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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