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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首歌是《风在吼》。不知道评委们听得咋样,反正我敝帚自珍听得挺有气势,从第二段开始的三轮唱也比较明显。在第二首《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中,在第一句“没有共产党”的“共”字上,我和小敏啪地把条辐立起来,然后猫着腰藏在犯人背后举着。唱歌间隙中我能听到下面有人在议论纷纷,嗯,只要他们议论,就说明吸引眼球了。随着最后一下“国”字,我俩迅速放下条辐,卷起来,然后我握好了旗杆,准备往起抡。第三首歌是《歌唱祖国》。在第三段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飘”字这儿,我猛地站起身、哗啦啦地挥动着红旗。这一次评委及围观的犯人哗然,对此创意的称赞啧啧有声。我的成就感和胳膊的酸胀感越来越强——操他妈这根竹杆太沉了,可是杆短了旗子小了没效果。好不容易等到最后的“繁荣富强”的“强”字,我收了红旗、卷起,和小敏站起身,随着小程的“向左——转!”我们同中队其他犯人一齐转身,下场。
此次歌咏比赛,24中队获一等奖。据听说本来我们就是第一名,考虑到直属科室的面子,也给狱政科41中队安排了个并列一等奖。这是六大队历史最好成绩。
24队的功臣,是我吗?当然不应该是,这是程指导的指挥有方以及中队所有犯人共同努力的结果。白某人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更加谦虚谨慎了。
四 十 八 自 考 与 小 古
第四十八条 说话和气,举止文明,说真话、实话,不说粗话、脏话,不准做低级下流动作,严禁同性恋。
每年的四、十月,社会上都要举行全国成人自考。
在晋渡山时,那儿有七八个报自考的犯人,每逢考试时要坐警车到社会上的考场去。我当时也报了名了,还在犹豫着穿囚服到社会上考试是否丢人时,便转到荫矿而没机会丢那人了。到了荫矿后才知道,这儿居然有六十多个犯人报名参加自考!由于人数多,经申请,教委同意在监狱内部专设一个考场以示对浪子回头犯人自学成材的支持。报名、考试、阅卷等与社会上自考者无异,监考老师也由教委派人来。
监狱很支持犯人参加此类考试的,申请考场是其一,另一方面,虽然没规定自考者可以少干活,但规定了在监内拿到文凭者可记功一次——抵八个月刑期!
我调回地面不久,郝导便要求我报考成人自考。我在大学时是经济管理系劳动经济专业,但在这儿,所有犯人只报了三种专业:市场营销、法律、汉语言。原因有二:专业集中才方便教委设考场这些;这三门课抄书方便,相对容易通过一些。我想,既然报自考,为的不只是图个名声,也能提高自身素质、以及为出狱后找工作帮点忙。而汉语言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法律嘛,我听说住过劳改是不允许当律师的,这就又断了一条生财之道(我虽鄙视这个职业,但不鄙视钱。一个人能否去做他不喜欢的事,那要看能从中获取多少了),而且通过自案子,我知道法律哪有几分公正性可言!还有,学法懂法就不会再犯法吗?当然是屁话。
所以,我报了市场营销专业的自考。市场营销,十四门课,没有英语,只有高数有点难度。找人替呗!多替几回,我想天道酬勤总会有一次考够60分的。按计划在我的刑期内是能拿到文凭的(不过到我出狱时,还有高数和商务谈判两门没过。我回到老家后,又返回荫市教委把自考学籍转回,然后又找人替考,后来总算拿上了毕业证)。
考试前俩月发下课本以后,我便开始看书。记得第一次我报了四门,课本加教材,厚厚一摞。我又看书又做笔记,不管能看懂看不懂,一古脑往肚子里塞。高中时老师说过:你们学的每一科、看的每一本小说,不一定以后到了社会上都用得着,但是,知识就是知识,它能在潜移默化中提高你的素质,开拓你的眼界。对此我深信不疑。所以这些政治经济学、哲学原理、公共关系学等,我全部咬着牙往下看。没人讲解,没人可以交流,但当我弄懂诸如赤兔非兔白马非马等道理时,也会会心一笑。哦,高数的书我不看,一看就瞌睡。
我报了自考,可是真的在看书学习呀!而别人就不一定了。那几年我见到的其他自考的犯人,那课本全是崭新的。操!我想你们平时也大致翻翻啊,不然上了考场让你抄你都找不到。
开考时,我们按专业分开教室坐好,按国家统一时间发下试卷。监考人员是教育科的干部(教委派来的人被请在哪儿喝茶了)。试卷一发下来,考场里马上响起蚕食桑叶般沙沙的翻书声。怪不得他们平时一下也不碰课本,原来是胸有成竹啊!那我以后也等着临上考场再翻书?不能!我好歹也得看看这些书,看看社会上的大学生们平时都学些什么。
很快,犯人们凭一已之边能在书本上找出的答案全都找完了。考场上响起窃窃私语交流心得声。
又过了一会,我周围的几个犯人开始伸头、扭头、或干脆走过来看我的试卷,熟一点的干脆把我的卷子拿走抄。考场里悄悄地热闹开了。一直埋头看书的监考干部终于忍不住了,愤愤地放下书本批评这些犯人:“叫你们平时也看看书,根本没人听!你们看看!拿着书都找不到答案!你们报的这自考,有个屁用!”犯人们闻之迅速各回各位、相互挤眉弄眼地偷笑——他们每次考试都会听到这番训斥,习惯了,等一会上面的干部又低头看开书,他们再接着抄。
我真是服了这些犯人的没文化程度了!抄那些汉字的答案,还凑和,大不了笔划多的多看几眼就能抄完一个字,而抄数学题便实在为难他们了。一个“S”,得先看一眼,左拐上面这个勾,再看一眼,再把下面这个右拐接上,凑成一个完整的“S”。有些数学符号如西格马∑、或无穷大∞,他们就得费很大的劲在试卷上画图了。
我在监狱内通过了十二门。除了哲学是七十几分(没办法,书上现成答案太少)以外,其他全是九十几分。高数我在里面考了两次,都有找人帮忙。第一次,我发下试卷后说要上厕所,把试卷装口袋里带出来交给在门外等着的翟。翟是于大学三年级时入狱的,现在在教育科教初中数学,他表示帮着我弄个60分小菜一碟。他把会做的高数题做完了后在门外晃了一下,我便又借口上厕所、出去拿试卷。他说简单给你做点,60分万岁。操他妈分数下来后,我的高数居然才三十多分!一看翟这小子在大学也是不学无术之流,白让他长得矮矮胖胖戴副黑边眼镜貌似忠厚!事前我俩就约定我先给他一条红梅,分数出来如果及格则再给他一条。这下,他只能抽一条了。这小子不甘心,说这次时间短没认真准备。后来他经过认真准备后,于99年4月又替我考了一次,这次我干脆叫他进考场坐在我的座位上,摊开书翻找着公式专注做题。操!这次是四十多分!又赚走我一条红梅烟。他讪讪地表示离开学校太久了,我笑着说你这逑样在大学里时也扯旦,是不是每天去小城夜总会而耽误了学业啊?
他岔岔道:“那儿是我那些女同学们卖的地方。在学校里她们还趾高气昂根本看不起我们,真她妈的什么破价值观!好逼都让狗透了!“对此我点头表示认可。不过,近猪者胖近墨者黑,在扭曲的社会里,女大学生们每天接触的全是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和急功近利的人,再加上女人皆有的爱美之心和相互攀比,能有几人抵得住如此诱惑?这是个社会问题,不是哪个学校哪个城市的问题。要问这些女大学生们羞耻吗?不会有,早就麻木了。可能一晚上生意好了下体会有点疼,那就疼并快乐着吧。
与我同一考场的小古,算得上是个机敏人了,那些西格马、无穷大等符号,他看一眼便画得很象。他在五大队某中队坐班,由于离得较近,我后来曾找他谝过几次。他是安徽人,初中毕业后跟着别人在社会上“抠皮”——偷钱包。小古的师傅有文化,懂技术,每天告诫几个徒弟“业精于勤,荒于稀”,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要求他们出工——不图那俩钱,为的是练技术。他们这一伙是玩刀片的,单双刃都用,视具体情况而定。口袋稍鼓就用食指和中指根部夹着的单刃(刃朝外)划开,稍瘪则用拇指和无名指温柔地拎起口袋这块布往下推、同时用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的双刃划开。小古说最考验技术的时候是夏天,人们都穿得薄。
小古家里人后来送他去当兵,在新疆库车(库尔勒的呢称)汽车连。小古很快就向老兵们学会了卖汽油:每次开车出门或拉练或办事,返回车库前,把大汽车开到附近的村子里,便有当地的维族兄弟出来迎接。司机只管去唱茶喝酒,自有人将油箱里的汽油抽出来。小古说那些人真水平高啊,每次抽完汽油,油箱里剩的那一点儿正好够开回连部加油站旁边——不管油箱里剩多剩少,部队的汽车回库时要保证油箱是满的以便随时出动。我说那你们这些当兵的素质也真他妈的扯淡、贪污国家的汽油,小古撇撇嘴:“让谁贪不是个贪了。我们好歹打仗的时候还得去当炮灰,那些当官的早鸡巴把家产转移国外了,稍微国际形势吃紧就都坐飞机跑了。”言之有理,于是我从此强烈同意当兵的卖汽油。
小古说维族男人大部分看上去瘦干巴,其实有劲着呢!他们所有战士为了在社会上与当地人打架时不吃亏,每天拼命训练呀,苦得很!就图了个平时多流汗打架少流血。小古说那儿的人基本上没什么法律意识,有什么事由族里的老者给评理,民风纯朴剽悍,每人都带弯刀:吃烤肉时切肉,打架时切头。有一次他认识的一个十来岁的放羊小孩与别人争吵,几句话后拔刀就捅。后来他问:“你就不怕把人家给捅死了?”小孩自豪地指着羊群:“我家羊多,赔他几只就是了。”于是从此我害怕去新疆,怕我这个大活人换个羊价钱。
小古说退伍后家人在老家村子里给他找了个团支部书记的工作。他很懊丧地说已经当了快一年的预备役党员、眼看就要转正然后就能提拔当个小官了:“本来入了党就能当官,入不了党,我就完了。”
我很不屑:“你入了党,党就完了。”
小古不服气:“我这念过初中偷过钱包当过兵,在村里算是能人了!乡里比我操蛋得多的人,都入了党升了官,他们能入,我就不能?”我说那你们他妈的都是催化剂。
小古给我看过一张相片,他穿着军装笑眯眯地捧着一根一米多长、碗粗的个东西站在部队营房前。他让我猜手里捧是啥。我猜不出。他说:“那是屎柱!哈哈哈……”他说库车那儿冬天极冷,滴水成冰拉屎也成冰,他们那儿是蹲坑式茅厕,每个蹲位下面的屎都冻成柱子并且不断升高,都快顶到人的屁眼门子上了,象一根根钟乳石,蔚为壮观。每隔几个月,连里都要组织他们刨屎柱,用大铁锤砸,用洋镐刨。屎柱扔到地面上后,他们每人还抱着这么个圆柱体照个相做记念。
嗯,够恶心,几乎能同我经历过的踩蛆之事相聘美了。
我问小古为啥舍弃了当官发财这条阳光大道而跑这儿来,他诅丧地说真他妈命不好,到太原来办事,在公交车上见有理儿偷钱包,他已经好几年没偷过了,见到同行手痒难耐,兴冲冲进商店买了包刀片上车来学而时习之,却忘了业荒于稀,技艺生疏,把人家的腿给划破了,被公安给定了个抢劫。小古很懊恼:冲动是魔鬼。
我设计了一份让各中队门房坐班犯使用的表格,它要求坐班犯逐日详细登记任何犯人出入门岗的情况:时间、人数、原因、有无干部批条(也有不需条子的情况,如每天打六顿饭),然后由大队随机检查、按周回收。这份表格限制不了各中队大油的行为,却强调了坐班犯的责任——一旦你私自放出的任何犯人出了任何事,连坐!以此来给他们施压,让他们权衡利弊后逐步限制大油们的行为。以此来帮助郝导加强对勤务犯的管理。
我把表格设计好后让郝导过目,他同意照此施行,于是我连夜刻出几张蜡纸,印了一千多张,然后给各个中队先填了两个月的日期试用。郝导打电话叫各队主任和门岗坐班犯过来,我给他们讲了此表格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他们各自领了表回去了。
可是,这份表格由于是大队直接向中队坐班犯施压,会不会有些大队直接插手中队日常事务的意思?是有一点,不过,监狱的改造环境与形势已经变了,不再象过去那样各中队的中队长和指导员基本上占地为王、大队只挂了个管理的虚名,而是相互渗透,大队中队目标一致地以加强监管安全、加强对犯人的思想改造为主了。各大队的管教组作用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显著,再加上郝导已完全能控制三个中队的指导员,所以,没人对这份表格提出任何异议和置疑。
但是,我这样做,怎么说呢,要是站在中队犯人特别是大油们的立场上,我很卑鄙,明明自己也是犯人偏偏老是想着法子帮干部限制他们的行动;要是站在干部、特别是大队干部的立场上看,我就是积极在为狱政管理出谋划策,能够以从下到上的角度去分析问题、打造创意。
在荫矿坐班这几年,我经常很矛盾,很困惑,很苦恼,但又不能与任何人提起,包括我最信任的小敏。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那些行为到底正确与否。
不过,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不管自己认为它是对是错,我必须竭已之力去帮助郝导做好工作。
四 十 九 六 大 队 的 牌 楼
第四十九条 有求于人时,用“请”、“您”等敬词,有愧于人时,用“对不起”、“请原谅”等歉词,有助于人时,用“没什么”、“别客气”等谦词,得到别人帮助时,用“谢谢您”、“麻烦您了”等谢词。
转眼之间已是寒风萧索,秋去冬来。97年11月1号到了,我调任管教组坐班犯已经整一年了。
回想刚抽回地面时从外表到内心的不安和局促,回想从老五李安到大杨大傻再到范凄这些身边闪过的一个个大油,回想从积极分子到专项奖励再到表扬奖励这些荣誉,回想这一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我真是感慨万千,一言难尽!
不管是风是雨,毕竟都已成为过去,还没到可以松口气做总结的时候。我现在的余刑还有四年多,在以后的改造中,我要更加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目前我个人面临的形势是:对上,我已基本取得大队干部的信任,各中队干部对我也比较客气;对下,我在24中队已牢牢站稳脚跟,其他俩队的大油基本上也买我的帐。在以后的几年中我只须继续保持、巩固地位即可。有几个犯人或明或暗向我说过,希望我兼任24中队的积委会主任,被我明确彻底地拒绝了。我不傻,当主任既需要脑子、手腕,也需要经济、关系、交际中的面子。经济和关系我不行,虽然爸爸每两个月来看我一次,目前我手里有几百块的现金,但一旦当了主任,为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琐事与压力,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在人际关系方面,虽然现在我在各科室、大队中有一定的知名度,也认识几个大拿,但我是作为正面典型与之交往的,一旦当了主任后,相互之间的交往就会以灰暗之事为主,而灰暗事纯粹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当不了主任。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郝导不会同意的。在其位,谋其政,我在大队坐班,不受中队干部左右,可以完全以大队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而我一旦与中队有了实际的瓜葛,潜意识便会影响到具体的为人处事。我怎么能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呢?所以,郝导不同意,中队干部也没人敢开口。
我觉得在大队坐班就挺好,虽然吃不上小锅饭,但抿圪抖我也吃得很饱,况且,我在这儿减刑快呀!这不,马上进了十二月,又该评选97年度积极分子了。我,将会当之无愧地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八个月的刑期啊!
又到了评积极分子的时候了,犯人们又都忙乎开了。
准备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