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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2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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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牯子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将食堂门开了,拉拉灯,灯没有亮,伸长颈脖朝院子里四处一看,也都不见亮灯,便明白是乡政府欠电费,农电站把开关往下拉了。这是常事。他摸黑将三口灶锅里都烧了火,大锅里热水,二锅里热饭,小锅里热菜。他就不相信自己的真诚感动不了别人。 
   
  但来吃饭的仍只有陈委、小姚和文化辅导员。 
  羊牯子找到余书记说,他是按照张书记开会时布置做的,剩下的饭菜怎么办? 
  余说,等张书记回来,你不会叫他给你赔损失? 
  张书记在县里开了三天扩干会,这时候就提着一捆文件回到了乡政府,刚一开门,羊牯子就跟进房去,说,张书记,你回来了? 
  张书记问,这几天饭菜做得如何?羊牯子说,我是完全按照你年前的安排,认认真真地做了饭菜的,但干部们除了陈委他们三四个人之外,其他的都不到食堂吃饭,花了钱的饭菜全都倒给猪吃了。 
  张书记说,猪养肥了也好么! 
  羊牯子从衣袋里摸出个纸单儿递给张书记,说,你看看浪费了多少饭菜,不少的钱哪! 
  张书记说,我看什么?不看了。今年是全包,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做主,该怎么办你看着办就是。 
  羊牯子犹豫了一下,又终于把话明说了,这剩饭剩菜你得给我报销。 
  张书记瞪眼认着羊牯子,冷笑一下,说,到哪里报销? 
  羊牯子说,你签个字,我到财会室报销。 
  张书记说,天底下的好事全叫你羊牯子给想完了。你还不明白承包是什么意思吗? 
  羊牯子说,那你要我私人赔?那是不可能的!我一是按照你的安排做的,二是剩饭剩菜我都喂给公家的猪吃了。 
  张书记说,我安排你给干部准备饭菜,我还能给干部去喂饭菜吗? 
  羊牯子说,你要是年前不这样安排的话,我就不做这么多饭菜。管不了干部,这是你们当领导的责任。我有承包合同,干部也有组织纪律。 
  张书记想不到羊牯子想得这么深,一时还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对付羊牯子,不想跟他缠磨下去,就顺手拿了笔来在羊牯子的纸条儿上签了字。羊牯子很高兴,心想,张书记办事倒干脆。 
  羊牯子从张书记房里出来,直奔财会室去找刘会计报账,心里还想着哪天找机会跟张书记说说,要给食堂里买台冰箱放剩饭剩菜,让老鼠进不去。 
  刘会计正在给孩子喂奶,一只肥大的奶子一点儿也不避人地搂出来让孩子吮着。羊牯子高兴,便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拔出来,逗着孩子说,不让你吃了,你妈有重要工作要干了!于是,就把条儿递给刘会计。刘会计接过那纸条儿一看,笑了,把纸条儿退给羊牯子,说,你找错人了。张书记签了,要你到你爱人那儿去报。 
  羊牯子吃了一惊,这才赶紧把条儿认真看起来。老半天,羊牯子才把那两句话给连起来念出口:羊牯子眼鼓鼓,找你爱人去诉苦。羊牯子哭笑不得,将那纸条儿往衣袋里一塞就走人。 
  羊牯子在床上躺了,翻肠倒肚地想了两三天不做饭菜。这样一来,其他人倒悠然,只是苦了陈委他们。陈委找到羊牯子门上说,羊牯子,你身为炊事员不做饭菜,你屁股上背钥匙经管哪一门?羊牯子想想,是自己亏了理,二话没说,从自家端了饭菜送给陈委吃。 
  羊牯子将食堂停火报复了几天,陈委他们有了意见,他自己也越来越心虚,一个炊事员怎么能不做饭呢?这天,张书记在村里解决一起群众纠纷,深夜回乡再没人请饭,肚子很饿,一看食堂一副冰冷的摊子,这才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当夜就把羊牯子找去个别谈心。 
  窗外下着雨夹雪,张书记房里没烧火,就往床上坐,把被子拉起来盖了下半截身子。他跟羊牯子说,羊牯子,你罢工了? 
  羊牯子倚靠在门上,他对张书记签那个戏弄人的意见很反感,说,我赔不起钱! 
  张书记也想起签意见那事儿,心里好笑,脸上还是不露笑意,严肃地说,那事儿你还没有想通吗? 
  羊牯子冷得咬了咬牙帮骨说,我想不通!我不会想通的! 
  张书记说,那我帮你把这个问题想通。 
  羊牯子说,我按照你的安排煮饭炒菜,干部 
们不吃,这责任到底是谁的? 
  张书记说,羊牯子,你可要经得起改革开放的考验!你干炊事员也这么些年头了,以前你为什么年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呢?如今老县委书记见了我都还问你好呢。你现在干的也是这个工作,为什么就干不好了呢?你就不会动脑筋认真总结总结,分析分析? 
  羊牯子转了转眼珠儿说,那时候乡政府门口没有这么多酒馆。现在怕是神仙下凡也干不好我这个工作! 
  张书记摆摆手说,你呀,老脑筋不换。此一时彼一时,世情不同了,你还刻舟求剑?要与时俱进么!你也该想些新办法。现在于部的吃饭问题虽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只要你肯动脑筋,办法还是多得很的。比如,以后你可以在煮饭之前到干部门上去问问,看他们是不是在食堂里就餐。有多少人就餐你就准备多少饭菜。这样不就可以把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很好地结合起来了吗? 
  羊牯子一想,脸上顿时消了怨怒,他没料到张书记会把他食堂的事儿这么放在心上,想得如此细密,羊牯子有些感动,便忙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张书记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可,心情也好起来,说,以后就这么办,不要扛着木头不转肩。 
  羊牯子这些天苦思闷想不得开窍,现在经张书记一点即通,心里愧疚,就很想为张书记做点儿什么。他想张书记说不定在村里喝过酒,饭是不一定就吃过,于是说,张书记,你在村里吃饭了没有? 
  张书记说,哪还有饭吃,双方争吵到深夜,我真没法把他们摆平,也就回来了。 
  羊牯子说,那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儿面条来。 
  张书记说,那就太麻烦你了。张书记笑了。 
  单独谈心使羊牯子和张书记的矛盾得到了和解。 
  第二天,羊牯子拿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本儿子的作业本,开始登记就餐。先是到国土站李站长门上登记,羊牯子很注意工作方法,见面就给李递烟;见壁上贴有“爱我中华,惜我国土”的标语,就说,你们国土站工作很重要嘞!世上真正说起来只有三管,一是管天,二是管人,三是管地。你们真正是管土地的土皇帝啊! 
  “土皇帝”本不是个好冠子,但如今不一样,李听得很高兴,顺手拉开抽屉,将一包白沙烟丢给羊牯子;说,你也嘴巴越来越甜了,喏,这是奖励给你那张嘴巴的。 
  一包白沙烟市价好几元。羊牯子接了香烟,认真看了正反面,又摸了摸,然后才往衣袋里塞,心想,这包烟可要留到办大事的时候才摆出来的。收了烟,羊牯子更有些亲热起来,跟李说,今年我一定要把工作干好,你也要多支持我。从今天起,我就搞登记就餐,国家要搞市场经济,我倒要搞计划经济。你若要吃晚饭,我就给你登个记。 
  李微笑着说,那好,你把我登上。 
  羊牯子从李那儿出来就进余书记的房门,问余做不做就餐计划。余也说他在食堂就餐,叫羊牯子登上。 
  那么多干部,羊牯子都想方设法问过了,凡说在食堂就餐的都登了记。羊牯子把作业本上的就餐人数点了两遍,就很感激张书记给他出了这金点子,还责怪自己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在这方面动动脑筋呢?怎么就不早向张书记讨教呢?他兴冲冲地回到食堂里称米下锅,又到镇上的屠夫那里剁了一大块瘦肉回来。一边在食堂里忙着,一边就哼歌:“妹妹你坐船头唔唔,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上荡悠悠……” 
  在歌声里忙碌了好一阵子就饭熟菜香了。羊牯子将饭菜一钵一钵儿装好,放在案板上。心情好,饭菜的分量也就比往日足了许多。然后就站在食堂门口喊话:各位领导,同志们,开饭了——还把挂在门口的那块旧钢板敲了好几下。那是叫大家吃饭的钟铃。羊牯子要把食堂弄兴旺就特地挂了这钟铃。敲过钟铃,他拿了小凳子坐在食堂门口等着大家来吃饭。 
  听到喊声和钟声就来吃饭的也就只有陈委、小姚和文化辅导员等几个人。羊牯子在肚里算算,只占总计划的百分之十吧!还有百分之九十的干部哪去了?羊牯子在院里转了几圈,门都紧关了,连影儿也不见一个。 
  一直等到天黑,平时不来吃饭的人就是登了记也还是不来吃饭。羊牯子又觉得食堂问题恐怕并没有找到良药,并不像张书记想得那么简单,要是今天国土站的李站长和余他们这些人也来食堂就餐了,那才真是可喜的事情。那么李他们到哪儿去了呢? 
  乡政府门口就是大街道。街道上到处都是门面亮丽的酒店。乡政府各部门都有自己的“吃点”,乡国土站就定在整个街上最阔气的“花花妹酒店”。羊牯子今天想把李他们到底在哪儿吃饭弄清楚,往后他挨领导批评时,他得有话说,他得说出某月某日谁报了餐没来吃,而在哪个酒店里喝酒。 
  羊牯子找到花花妹酒店。店里的陈老板养着五位“千金”,个个漂亮勾魂,看一眼就想坐下来喝茶吃饭。老大、老二、老三虽然都出嫁了,但也还在店里打帮手;老四离了婚,现在正想和羊牯子热乎;老五正是含苞待放,更是朵招蜂惹蝶的艳花。这年头,那真是日进斗金的五个活宝啊!店里人见乡政府的炊事员到了,也将他作了官儿迎进去,又是沏茶又是装烟。羊牯子也居然说话拿起调儿来,问李站长到你们这儿来了吗?羊牯子是朝着老四问的,但是老四还没有回话,陈老板怕女儿说失了口,就把话抢了过去,说刚来了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你找他有事儿吗?羊牯子一下子就听出陈老板话里有话。这简直就是白区地下联络站的说话技巧,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啊!如今上面抓惩治腐败越来越动真的了,没有个里应外合,说不定哪天就绊翻了马脚。陈老板为了生意得八面玲珑,乡里炊事员来找,硬瞒着又怕有什么急事儿给误了,就只能这么能红能黑地说话。 
  羊牯子也摆出一副假洋味儿来,烟在嘴上横横地一咬,说是自家人么,你含糊什么? 
  陈老板听这口气好像对上了暗号,就朝楼上指了指。 
  知道李在楼上,羊牯子又犹豫了一下,想就此止步。但一想,如不见个面,反倒让陈老板将他看成鬼鬼祟祟的人了,老四又还在旁边站着,而且往后说起这事儿也怕李不认账。于是,他大步朝楼上走去。楼廊上的光线很暗,据说如今有钱有权的人玩乐的地方光线都很暗,他们像老鼠一样喜黑不喜亮。巷子越走越黑,又东拐西折的,要不是陈老板给他指路,他就是听见声音也找不到这洞天福地。据说,这都是对付派出所的。 
  听到李在里面说话了,陈老板折身下了楼。他不便带着羊牯子和李他们见面。这一点羊牯子很理解。 
  羊牯子在门口站了,听里面男男女女一片叫喝声,心里就恨李站长做了就餐计划不在食堂里吃饭,他不敲门就闯了进去。但他没有想到里面还有余书记在场。李正在把酒从一赤着上身的姑娘胸沟里往下倒,然后将嘴贴在姑娘的肚脐眼上喝那酒瀑布。羊帖子闯进来,一切精彩节目都停了。羊牯子觉得不说句什么话又怎么退出去呢?就说,我还等着你们来食堂吃饭呢! 
  羊牯子的言行大扫了李的兴头,因为有陪酒的姑娘在,李从衣袋里摸出一大叠五十元的钞票丢在桌子上,说,羊牯子,我看你做了什么金菜银饭了。你那饭菜吃起来没有味!那饭莱钱我给!老子上午才到村里收了土地费,老子有钱!饭菜你都倒了喂猪就是! 
  在这种场合说这话,羊牯子也不能让陪酒姑娘看他不像个人样,也就不得不顶了一句,他说,你给我抖什么派头?你这钱再多也是公家的! 
  李说,公家的也在我手里,就等于是我的!我要用就有这方便!你能有吗? 
  羊牯子说,你好大胆!明天叫你进笼子吃供给制! 
  李一手逮了羊牯子的衣领,说,你有本事你今天就送我进牢去!不然,你是我孙子! 
  羊牯子很想把李的手打一拳,但他是炊事员,不敢还手,只是嘴巴仍不饶人。吵得越来越凶,余也劝不住了,李将羊牯子逮着一阵推拉,桌上的碗儿碟儿钵儿哐哐啷啷地直往下跌,粉碎声不断。老四怕坏了店里的生意,也怕伤了羊牯子,就上来把羊牯子往楼下拉去。要是另外一个什么人拉他,他不一定服从,老四来拉他,他只好半推牛就地走了,因为他大着胆子捏过一回老四的屁股,老四竟没有骂他,只白了他一眼。老四是个好老四。 
  这些日子,羊牯子心情很不好。自己的努力得不到别人的认可,他很失落。他想得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的一句公道话,但乡政府院子里他想不出自己最信任的人。这些日子因为他和乡里头头脑脑争吵不断,陈委、小姚和文化辅导员也不跟他多说话了,怕受什么牵连。但是羊牯子不是没有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有很好的妻子和儿子。妻子和儿子是他最疼爱也最信得过的人。于是,他把妻子和儿子接到乡政府住了,他不让妻子进厨房,每餐做好了饭菜就叫妻子和儿子慢慢地吃,吃过了,又不让妻子和儿子离饭桌,要端端地坐着回他的问话。 
  他问妻子,饭好不好吃,菜好不好吃。妻子说,饭好吃,菜也好吃。 
  他又问儿子,饭好不好吃,菜好不好吃。儿子说,饭好吃,菜也好吃。 
  他又问妻子和儿子是不是说假话哄他高兴。 
  妻子说,我们不说假话还怕你不给饭吃呀! 
  于是,妻子和儿子说他餐餐问冗话,骂他做饭菜都快做疯了。妻子本来还想多住几天,见羊牯子这么问冗话,便讨厌,领着儿子回村小学去了。临走时,儿子拉着羊牯子,要爸一起走,羊牯子把儿子亲了亲,说,管衙门吃衙门,爸是炊事员,天天得做饭。儿子说,不做饭不行吗?羊牯子说,爸书读少了,你将来读好多书了就不要当爸这大师傅了。 
  送走了妻子和儿子,羊牯子便在食堂里摔勺子丢锅铲,没有对象地骂着,你们不承认我,我妻子我儿子承认我!你们哪一个比我妻子儿子强?没有!……羊牯子在食堂里嚷骂了一通,便去喂猪。上厕所的干部从猪圈门口走过,见羊牯子在给猪喂食,就一边捆裤带一边看猪,说,这两头猪真是吹气球一般地长大了,年底每个干部起码可以分到五十斤年肉。羊牯子一手在猪肚子上搔着痒,把猪哄得趴下来,一手沿着猪脊量长度,一虎口两虎口地从猪头量到猪尾。猪果然是长得风吹一般地快,上月才量的,这又长了一大截。鬃毛也油亮乌闪了。要在往年,这时候他会高兴的,今年,不少的剩饭剩菜都倒给了猪吃,而这些剩饭剩菜都是他私人花钱买来的哪!剩饭剩菜的钱算起来已经不少了,但长在猪身上的肉按照承包合同应该到过年时每一位干部都平均分一份。这不等于是分他的肉吗!羊牯子心里越想越不平衡。 
  一大盆由剩饭剩菜拌和的猪食被两头猪吃得干干净净,羊牯子去拉食槽,猪还用热柔柔的嘴巴拱他的手,还要讨食吃。羊牯子心里很烦,照着猪嘴巴就是一拳,把猪打得唔唔地叫着转圈儿,又骂道,我妻子儿子都不要吃饭了?都给你们吃?你是我儿子或是我女儿?你们只是公家的几团肉! 
  张书记刚陪县里一个局领导吃过饭,酒喝得不对胃,就去厕所抠喉咙,处理过后便好受多了,从厕所走出来,见羊牯子在猪圈里忙碌,就说,羊牯子,猪要喂好,人也要喂好啦!今儿怎么又不见食堂做饭了? 
  羊牯子说,我宁愿养猪不愿养人!我不做这官饭了!羊牯子还是在说气话。张书记正在酒兴上,就想杀杀羊牯子这气势,说,那好,人人都说你今年的猪喂得好,乡畜牧场正缺这么个会喂猪的,明天就调你到畜牧场去。 
  羊牯子一下呆了,宫里的太监还有三分威风,再怎么说,还是政府面子大,在乡政府当个炊事员,虽不是官,但往人里走,脸面还是有的,到屠案上赊肉,到煤矿上赊煤,只要肯开口说好话,就总有人答应的。那次他摸了老四的屁股,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是乡政府的炊事员老四才没有往他脸上吐口水。老四可不好惹啊!羊牯子回张书记说,我犯什么错误了?调我去畜牧场? 
  张书记知道羊牯子会是这个发怒样子的, 
于是笑着说,那你就好好做饭! 
  羊牯子却又很心硬地说,我没有办法做好这官饭! 
  张书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翻手云覆手雨?才几天呢,跟你谈得好好儿的么,方法都告诉了你的,怎么又这样呢? 
  羊牯子说,你那方法是感冒擦红药水,没用!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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