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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九 作者:安谨容(晋江2012-07-07完结)-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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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扎伊不解地看着我,但慢慢将刀纳入鞘中。
  这时外头声音已转到门口,道:“噫,我先前听说你是个妙人,怎么说话也这样酸?”
  房门一响,被推开来,一个红影闪了进来,立即又将房门带上。
  我一瞧果然是位美貌的红衣少女,只是身量未足,一张团团脸上稚气未脱,年纪应当在我之下,心下更是确定了七八分,便迎着她笑道:“神医姑娘?”
  
  阿扎伊一惊,看了看我,又看着那位姑娘。
  她只是一笑,道:“你这人不好玩,说话酸溜溜的。”便是默认我猜对了。
  我道:“既然姑娘不嫌我们无礼,萧九也放肆一回。”便拉过阿扎伊对她道:“这是我二哥,阿扎伊,迪坎儿有名的少年英雄。”又对她道:“我说个放肆的话,恐怕姑娘要算是妹子了?”
  谁知她哈哈大笑,道:“你这回可猜错了。我岂止不会是你们妹子,只要是个人,都比我小!”
  我听她这话说得有趣,笑着搬把椅子让给她,道:“哦?愿闻其详。”
  她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却吸了吸鼻子,道:“好香!是你们刚才说的桂花油么?
  
  我早有准备,捧着一盒,只等她这句话;此时正好端给她。
  她把那小瓷瓶拿在手里一边看一边把玩,过得一会儿,便对我笑起来:“真亏他做得这样细致。小指大的人儿,五官衣裳这样齐全!”
  我又指给她看:“最难得是形神具备,你瞧这眉眼神情,栩栩如生;这里裙裾飘扬,当真是衣角带风呢。”
  她看了看,仰起头来问我:“昔年我曾听说吴道子的画好,还不大服气,后来自己亲眼见了,果然是传神的。才知道,人能与天地并称三才,当真不可小觑。”
  我道:“唔,吴道子的画我只见过一副,还是机缘巧合。那副八十七神仙卷,真是把神仙都画活了。”
  她将桂花头油还给我,含笑道:“那副画我也见过,好是好,就是太把神仙画得肥了。不是每个神仙都胖成那样。”
  
  我故意顺着她的话接道:“这我可不知道。谁又见过神仙呢。”
  她忽然瞧我一眼,笑起来,一双大眼便弯成月牙儿一般,眼角还一翘一翘的,怪有意思的,道:“怪道唐卡那小鬼头一直说你鬼精鬼精的。嗯,有道理。”
  阿扎伊一直闷声不吭,此时突然道:“那位小朋友自己一肚子主意,便打量阿九跟他一样劳心。”
  我忙道:“我这二哥最是护短,听不得说我半个不好。”
  她却笑笑,对阿扎伊道:“唐卡也说到你,夸你是一身磊落,宁做真俗人,不肯伪君子。”
  阿扎伊摇头道:“我当不起这话。本来若不是阿九好心肠,我是不愿管那些小孩的。我先前还怪她多事呢。”我在一旁苦笑,阿扎伊是典型的北疆男儿,坦直磊落。若是在中原,只怕早被人骂是大蠢蛋了。
  
  她道:“他没说错。但若不是萧姑娘,我也不愿见你。”我又暗地叹气,她倒跟阿扎伊一个路子,说话还真直白伤人。
  阿扎伊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来过亦都护城许多次了,这还是第一遭去牲市;自然也不会遇到乞力罕,更不会见着你了。”
  她道:“中原有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你以为我爱搭理那些什么达官贵人么?哼,跟他们讲话都嫌铜臭。我不高兴受这个累。”
  我道:“姑娘倒与我二哥一样,都是性情中人。”
  她便看我一眼,道:“你好巧的心思,倒像我一位故人。”
  我笑:“那是我沾光了。”
  
  她道:“你也别姑娘来姑娘去的了,怪累的。我叫秋水。你就喊我名字吧。”想起一事,咯咯笑道,“乞力罕是男人,我不愿让他叫我名字。他直到如今还喊我神医。他那人,傻里傻气的挺好玩。”
  我道:“乞力罕大哥是个好人。跟我阿姐一样。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我阿姐那么善良的人。”
  秋水瞧我一眼,微微地笑,并不答话。
  我不看她,继续道:“爹妈过世时,阿姐十岁不到,还养大了阿扎伊和阿布两个弟弟。为了这个家,她搭尽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她本是迪坎儿最美的女子,多少人向她求婚,只要她丢下两个弟弟。可她不舍得。现在弟弟们都长大了,阿姐的眼睛却看不见了。她才十九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
  我的泪一串串滚落下来,说到阿姐,想到阿姐,我的心都疼。
  
  阿扎伊在我身后站着,虽然不做声息,但他要是肯哭,眼睛恐怕早肿得比桃子还大还红。
  秋水问:“那不是你亲姐姐么?”
  我道:“虽然不是一个爹妈生的,但阿姐一向最疼我,她说家里只有我这一个妹妹,连阿布都要让着我,阿布今年才十二岁……”
  秋水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她眼睛坏了多久?是怎么坏的?”这回问的都是阿尔古丽的病了。
  
  我大喜,推了阿扎伊一把,他赶紧道:“算来有好几年了,最先听见她说起眼睛痛还是阿布六岁的事。那时是阿布一个人睡在羊圈里,虽然我夜里要去羊圈查看三次,但她不放心,总等我睡了,半夜偷偷起来去看阿布。有一回夜里,我听见她刚走出门就摔了一跤。等我跑去看,她已经爬起来了,笑着说是眼睛突然狠狠的痛,一时看不见路,怕被夜风吹着了。后来才知道是眼睛出了毛病。起初只是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楚了,像眼睛上总蒙着一只一只黑色的小虫子,挡着光,看到哪里虫子就跟到哪里。我以为是累得狠了,总叫她歇歇,她哪里肯。到这两年,就完全看不见了。拿手在她眼前晃她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阿扎伊说过这么多话,他一向似乎是不喜欢开口的,就算那次在大漠之中被我培养得有点话痨,也从未曾像今天这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六年前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相形之下,我却只记得阿姐总是安静地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将手里的羊毛搓成一根根长长的毛线。大为惭愧。
  但秋水听得很认真,听他说完,想了想,便道:“眼睛上的病最是复杂,况且拖了这些年,我也不敢夸什么海口了。我要亲眼瞧一瞧。”
  我和阿扎伊对视一眼,不胜狂喜,我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不知你什么时候方便启程?”
  秋水道:“现在就可以。”
  我简直有点不能相信我们的好运气,欣喜不已,连连道好,当下便与阿扎伊飞快收拾了行囊,雇了匹骆驼驮货,我们一行三人便当即打道回府,往迪坎儿去。一路上真是归心似箭。




☆、第 32 章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来,还带着传说中的神医。
  传说中的神医是位姑娘,年轻貌美的姑娘。简直年轻得不像话,我在她面前一站,已经比成了明日的黄花;或者是摊凉了的黄花菜。幸好阿扎伊根本没有在意到这些事。如果来的是阿布,或者是唐卡那个坏心的臭小子,肯定会唉声叹气,帮我哀悼我早逝的青春。
  我想到这里,不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秋水奇怪地看着我,问:“怎么突然念佛?”
  我告诉了她,把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胸口还要艰难地喘着气道:“唐卡那小子一定会!”
  我看得差点眼珠子掉下来,哎,漂亮的少女笑得这样失态也还是好看,啧啧!
  我道:“唔,唐卡那小娃儿有点意思,不知他和我们阿布两个对骂起来,谁会赢。”
  秋水看着我,我也回看着她,我们一想到这两个毒舌的小鬼自杀残杀的情景,觉得真是大快人心,不禁双双微笑起来。
  
  远远的,望得见一丛树梢,我停下来,指给秋水看:“喏,那里就是迪坎儿。”
  那是迪坎儿的十二棵古桑树,传说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从前村里议事都要在桑树下开大会,现在举办婚礼和麦西莱甫也在桑树下。这十二棵桑树已成为村里的中心。
  再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坟场,与众不同的是没有墓碑没有文字,是半没于沙漠中的一束束捆扎的树枝或者芨芨草。安静的村子里随处可见高高的桑树与杏树。
  这里就是迪坎儿,在我心里,它几乎已等同于家。我现在也熟悉了这里的土地,如同树根知道树叶的归宿,比我自己的命运更清楚。
  
  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就是迪坎儿的空气也能叫我心安。我喜孜孜指给秋水看:“喏,顶南边那两间房,就是我们家。”
  原先那里只有一间主屋,后来阿扎伊长大了,才又盖起一间小房,起先是预备给阿布住,但阿布说睡惯了羊圈,且羊圈夜里也是不能离了他,阿扎伊自己搬了进去,大房间让给阿姐。但阿姐看不见,单独住反而增添了许多不便,他只得搬回去,照旧在主屋里打着地铺。
  后来多了个我,我拖着阿姐理直气壮住在主屋里,把阿扎伊重新赶回小房间里。现在请来了秋水,我冷不丁回头瞅着阿扎伊,不怀好意地问他:“喂,你就要去羊圈里跟阿布作伴啦,不知道睡不睡得惯呢。”
  
  他才不理我,大步进屋去了。秋水不解,讶异地问:“他为什么要睡羊圈?”
  我还没回答,只听一声大叫,阿布飞快蹿出来,一看见我们,先愣了愣,就飞扑过来,一把扑到我身上,猴子上树一样牢牢箍住了我。
  我大笑,挣脱出一只手来揪住他的耳朵。
  阿布疼得咧嘴喊道:“哎哟哎哟,轻一点!疼!”这才放开我,老老实实站着,却望着我傻笑。
  我对秋水笑道:“这是我们家的小猴崽子。”
  阿布大叫抗议:“我是阿布,迪坎儿最英俊的小伙子!”
  我道:“是,方圆百里的小姑娘最想嫁的小伙子。”
  他居然面上微微一红,道:“才不是!她们最想嫁的是我二哥。”又对秋水道:“我有心上人啦!她答应要给我当老婆。”对我一指。
  
  秋水惊诧万分,看着我。
  我啐阿布一口,道:“呸!我只说若是想嫁人了,会第一个告诉你。谁答应了一定嫁给你这泼猴子。”
  阿布眉毛一挑,刚要反驳。我截住他话头,道:“这是正儿八经的贵客,咱们大老远请来的神医姑娘,你还不请她进去喝茶!”
  阿布瞪我一眼,才悻悻把秋水请进屋里去。
  阿扎伊已对阿姐说过,正陪她坐着,见我们进来,对阿姐道:“来了。”
  阿姐抓着他的臂膀正要起身,秋水一步跨过去按住她,道:“无须多礼。”
  
  阿扎伊他们坐在床头,床的对面那一小半隔开做了厨房。这间屋子面积不小,房门打开就是厨房,从门口走过去,我步子不大,要走十好几步。
  秋水本来走在我前头,阿布开了门,她才一进去,眨眼间就到了阿扎伊面前按住了阿姐,我却偏偏没觉得她身形有多快,似乎才踏出了一步。这种身法真是闻所未闻,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连阿布都看得大大张着嘴巴,满面惊异之色。
  我跟过去,顺手将阿布下巴往上一抬,道:“口水都出来了。”
  阿布嘿嘿一笑,随手一揩,跟在我后头。
  我道:“你去端茶来。跟着我做什么。”
  
  秋水让阿姐坐回去,转头喊我:“阿九,”一路上,她也跟着阿扎伊这么喊我,倒很顺口。
  我凑上前,听她低声问我道:“我现在就看看你阿姐的眼睛。成不成?”
  我道:“你先坐下歇歇,喝口水。这一路的风尘可够大的。”
  她摇摇头,又看了阿姐一眼,道:“眼睛上的病,早一刻也是好的。”
  阿扎伊听见,早让到了一边,怕碍着秋水的事,又有些忐忑,不禁脚下又往她们挪动一分。
  我看到,便上前拍拍他,道:“你和阿布且先出去,留我们几个女人也方便些。”
  
  他虽然十分的不情愿,也还是走出去了,只是一步三回头的,经过阿布身边,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冷冷道:“出去。”
  阿布不服,撅嘴道:“你还不是一样!”弟兄两个乖乖走了出去。
  秋水道:“阿姐,我叫秋水,是来给你看眼睛的。你能不能躺下来,我想先看看。”
  阿姐微笑道:“好。麻烦你了,秋水姑娘。”便依言躺下。
  秋水叫她睁开双眼,伸手在她眼前晃动,阿姐双目毫无光泽,只是她掌风过扫过,阿姐眼睛一闭,道:“有风。”
  秋水问:“你只感觉到了风?”
  阿姐道:“嗯。没有光,没有亮,我眼前都是黑。白天黑夜也不知道。”她说得平平静静,我却几乎要落下泪来。一年三百六十天,她每时每刻都活在黑暗里。
  
  秋水伸手翻开她左眼眼皮,俯身仔细察看。
  我怕遮住光亮,退开了一步。
  秋水又叫阿姐转动眼珠,沿着上下左右缓缓转动,过了片刻,又换右眼;因秋水挡在当中,我看不见阿姐的眼睛到底如何,只得瞄着秋水,见她脸色沉静,一时看不出好坏,心下便有些着急。
  其实我跟阿扎伊一样,既期盼着她快点把结果找出来,又暗暗担心她说的不是我们想听到的,心里又害怕又担心,却又存着一分侥幸。
  我这边暗自想着心事,那边秋水已扶阿姐坐起,叫她伸出舌头,仔细看她舌苔,又牵她下地,慢慢走到窗户底下,仰起脸对着光,给秋水细细的瞧。
  
  我跟在后面瞎转,却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秋水看了一会儿,扶阿姐重新坐下,把了回脉,却忽然瞧了我一眼。
  我赶紧凑过去,她又无话。
  我正是满头雾水,她终于开口,却是叫我也暂且回避。
  我无奈地走出来,外头阿扎伊阿布两个立刻围上来,阿布抢着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她治好了阿姐的眼睛吗?”
  阿扎伊猛的一拍他脑袋,喝道:“哪有这快!”却也看着我,问道:“阿九,怎么样?”眼中充满希冀。
  我却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他们两个一起大叫了一声:“你不知道?”
  
  “嗯。”我点头,又摇摇头,道:“秋水在给阿姐看,先是看了好半天的眼睛,又看别的,这会儿在把脉。听说医生都是要走望闻问切那一套,这会儿让我出来,估计是有话要问阿姐。”
  阿布奇道:“她要问阿姐,为什么连你也给轰了出来?”
  我其实心里也很纳闷,口里却答道:“医生看病要集中精力,有人在旁边,总会分神吧。”
  阿布道:“她不是神医么?也怕……哎哟!”原来他话没说完,脑门上已经给阿扎伊又拍了一巴掌,呼痛不已。
  阿扎伊怒目而视,道:“你敢再吵!”
  阿布也用力瞪回去,却敢怒不敢言,果然紧紧闭上嘴巴。
  我伸手给阿布揉着脑袋,一边低声埋怨阿扎伊道:“你看你,总是打脑袋!”
  
  阿扎伊冷哼道:“又打不死他。”
  我道:“你不知道打头会打傻的?下回捡别的肉多的地方下手,比方打屁股。”
  阿布赶紧补道:“屁股也打不得,哪里都不要打!”
  我们正忙着打嘴巴官司,忽然屋里隐隐传来一声哭泣。我一顿,阿扎伊也停下来,阿布也神色严肃起来。我们三个悄悄把耳朵都贴到门上,果然没错,陆陆续续传出来女子的抽泣声,似乎还哭得很厉害。没错,是阿姐!
  我们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怕。
  我立刻拍拍门,扬声道:“阿姐?秋水?”
  抽泣声顿了顿,似乎听到微细而短暂的交谈声。
  
  我正在竭力偷听,忽然听到秋水道:“阿九,你进来吧。”
  我忙推门进去,秋水又道:“你把门锁上。”                        





☆、第 33 章

  我对门外那两兄弟笑了笑,指指自己,让他们放心,便锁上门。一转回身,就看见秋水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于是我就杵在原地,看见阿姐又回到了床上,侧卧着,脸朝内。
  我完全看不见她神色,手心隐隐冒出微微的潮意,强笑道:“阿姐?”
  秋水道:“你莫吵她。她很累,让她睡一会儿。”又俯身拍拍阿姐,柔声道:“阿姐,你先睡,我跟阿九出去说。”
  阿姐肩头一抖,似乎要对她说话;秋水握住她一只手,道:“你放心。”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又说一遍道:“你放心。”
  
  阿姐点点头,便不再作声,始终背对着我们。
  秋水放下阿姐的手,沿着她的背心慢慢往下拍。屋内静寂无声,我清晰地听到阿姐渐渐发出均匀的鼻息,真是睡着了。
  这时秋水才走了过来,悄声道:“她的眼睛能治好。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心下大宽!犹如千斤重担落了地,不由满心欢喜,笑道:“你尽管说。”
  秋水伸指竖在唇边“嘘”的一声,对门外一指,又悄声道:“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朝阿姐一指,又合起双掌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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