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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荼蘼-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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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必要还便还清债务,没有必要便赖债,我可以帮你,你欠谁的?〃
  〃一个很可怕的人。〃我哆嗦地说。
  她一直握着我的手,使我手暖和。
  〃他是谁?〃左淑东问,〃我不信他三头六臂。〃
  我不响。
  〃是他欠你,抑或你欠他?这里面的分别只有一线之隔,很多欠人的人自以为人欠他,又有很多人无端端以为欠人一大笔债要偿还,你搞清楚没有?〃
  〃你会帮助我?〃我问她。
  〃我会尽一切力来帮助文思,所以我也必需帮你。〃
  〃为什么?〃我问。
  她凝视我,隔一会儿才说:〃很好,在这种情况之下,你还怀疑我的动机。〃
  〃对不起,我不得不小心一点。〃我说。
  〃你已经一无所有,韵娜,何必还疑神疑鬼?〃左淑东讽刺我。
  我微笑说:〃不,我还年轻,我有时间,我不如你们想的那么绝望。〃
  她半晌才点点头,〃好,好得很,你很强悍,文思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一个人。〃
  〃那么说呀,为什么帮我?我与文思在一起,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思考一会儿,答道:〃我爱我兄弟,看到他快乐,我也快乐,他与你在一起很好,所以我要帮你。信不信由你。〃
  〃我相信你爱文思。〃
  〃那足够没有?〃
  我点点头。
  〃你愿意见文思?〃
  〃我内心还是很矛盾。〃
  左淑东叹口气,〃充其量不过是你以前有过一个男人,何必这么猖介?〃
  我很苍白,〃你们太豁达而已。〃
  〃你不是说过你有的是时间?〃
  我双手抱在胸前,〃是,这是我唯一的财产。〃
  〃让我去告诉文思,你会愿意见他。〃她征求我同意。
  〃好的,请说我在考虑。〃
  〃你们两个人此刻都似纳粹集中营中历劫余生的囚徒,皮包着骨头,双目深陷空洞绝望。〃
  爱的囚徒。
  父亲一直问文思怎么不再上门来。
  母亲跟我说:〃姬娜今天会带男朋友上来。〃
  〃她?男朋友?〃我愕然。
  〃是,〃母亲说,〃没想到吧?论到婚嫁了呢。她母亲不十分喜欢这个男孩子,嫌他穷,但又不想姬娜再蹉跎下去,所以——〃
  〃人品好吗?〃我问。
  〃同姬娜差不多年纪,很单纯的一个男孩子,只有一个姐姐,在公立医院做护士,他自己是土大学生。〃
  〃姬娜并没有直接向我提过这件事。间接地说过。〃
  〃姬娜心头是高的,恐怕有点愧意。〃
  〃那就不对,不以一个人为荣,就不能与他在一起。〃
  〃恐怕她已经克服这一点,不然不会拉他来吃晚饭。〃
  〃我要见见这个男孩子,她有没有说不准我在场?〃
  〃不会吧。〃妈说,〃最好你把文思也叫来。〃
  我不出声。
  〃你若喜欢他,就不必理会他是谁的亲戚。每个人都看得出你已不似人形。〃
  〃妈一一〃
  〃你与滕海圻已没有瓜葛,你可以将事情向他坦白,我相信他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现在这种事稀疏平常。〃
  我还是不出声,隔一会儿我问:〃我们做什么菜请姬娜?〃
  〃我会弄什么菜?不过是那几只最普通的。〃母亲说,〃我很想看到她的男朋友。〃
  姬娜在四五点钟时来到。很客气,挽着许多糖果点心。
  看得出都是她的主意,因为她的男朋友最老实不过。
  他长得是那么普通,四平八稳的一个人,平凡的五官,中等身材,一点性格都没有,唯一明显得可取之处是他的整洁。
  这样一个人,到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一千数百个。我猜他是教师,姬娜揭露说他是公务员,像得很。
  他姓张,叫建忠。
  真妙,人如其姓,上亿成万的中国人都姓张,他不会寂寞。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我发觉为什么姬娜会得把自己许于阿张。
  他事事以她为重,他不但尊重她,简直视她为拱壁。她要坐,他便拉椅子,替她夹菜,替她倒茶,替她取牙签,而且阿张做这些琐碎的事做得极其自然。他的殷勤不肉麻,而且处处表露关怀之情。
  我忽然觉得姬娜的眼光妙到毫巅。
  真的,人长大了非要这样实际不可。
  何必单为风光,见人欢笑背人愁,丈夫,最主要是对妻子好,不能托终身倒不要紧,现代女人对自己的终身早在筹谋,不必假手别人。阿张深爱姬娜,已经足够。
  这个顿悟使我真正为姬娜高兴,神情形于色,她立刻发觉了。
  饭后她把我拉在一旁感激地说:〃你不讨厌他?〃
  〃你运气很好,姬娜,他是一个正派光明的人。〃
  〃但像木头一样!〃
  〃他是一块爱你的木头。〃我笑。
  她也笑,〃我们快了。〃
  〃恭喜,〃我停一停,〃上次你同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吧?〃
  〃嗯。〃
  〃你们会白头偕老。〃我预言。
  〃但是小时候的理想——〃姬娜笑,〃男伴要高大,英俊,有风度,月黑风高的热情,艳阳下激烈拥吻……〃
  我看她一眼,〃你不是都试过了吗?你应当庆幸你没有嫁予这等大情人,否则一天到晚穿着紫色的长披风拥吻,嘴唇会爆裂。〃
  姬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阿张诧异地说:〃你们笑什么?〃
  我摊摊手,〃你的女友听见阿嚏声都可以笑十五分钟。〃
  阿张也笑。
  〃你现在明白了吗?是韵娜那张嘴累事。〃
  我问:〃娶到美丽的姬娜,有没有光荣感?〃
  阿张腼腆地答:〃我毕生的愿望便是娶姬娜以及对她好。〃脸上似有圣洁的光辉。
  〃太好了,〃我拍拍她手臂,〃我想母亲也会喜欢我嫁一个这样的对象。〃
  〃但是虞伯母不喜欢我。〃老实人居然也告起状来。
  〃如何见得?〃
  姬娜带一分不悦的神色,她说:〃妈妈听完这话,冷笑一声,说道:'对老婆好要讲实力,不是嘴巴嚷嚷算数。'〃
  咦,姬娜也有道理。
  〃我会努力的,〃阿张充满信心说,〃我不会令她失望。〃
  我说:〃你倒是不必急急满足她,〃我指一指姬娜,〃你最重要的是满足她。〃
  姬娜忽然问:〃你呢?〃
  我变色道:〃别把我拉在内。〃
  〃你的事,我全告诉张,他非常同情你。〃
  我立现愠色,〃你有完没有,我看你快要把这个故事唱出去,或是以说书的方式宣扬。〃
  〃韵娜,我们都是自己人。〃
  我拂开她的手,她有什么资格把我的私生活公开。
  这时候我发觉张的第二个好处:他的沉着镇静。他连忙护住姬娜,〃韵娜,真是自己人,况且三个臭皮匠,抵得一个诸葛亮,共同商计,总有个办法,是不是?〃
  他访佛是正义的化身,那么诚恳,那么热心,我又一次感动,只好默不作声。
  〃左文思管左文思,〃他说,〃何必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值得的人,大不了欠债还钱,你担心什么?〃
  我呆住。
  姬娜打蛇随棍上,〃你看你瘦多少,我告诉张,你以前是挺美的一个人。〃
  我哭笑,〃你们也该走了吧。〃
  姬娜说:〃无端端地赶我们走。不如一起出去喝杯咖啡,把文思也叫出来。〃
  〃我怎么叫得动他。〃
  〃我来。〃姬娜蠢蠢欲动。
  我按住她,〃别疯。〃
  张看姬娜一眼,〃那么我们出去散散心。〃他对我说。
  〃我不去。〃
  〃不去也要去。〃姬娜来拉我。
  〃你别讨厌。〃
  〃哼,爱你才肯这么做,不然谁耐烦来惹你讨厌,管你是否烂成一滩浓血。〃
  我听了这话,觉得其中有道理,便披上外套,与他们出去。
  三人在咖啡室坐良久,他们两人虽没有当我面卿卿我我,但眉梢眼角却如胶如漆,看在我眼里,高兴之余,不免有所感触。
  小时候我们都喜欢舞男式的男人。
  至要紧是漂亮,甚至连长睫毛都计分,其次是要懂得玩,开车游泳跳舞必须精,然后要会说话哄人得舒服。
  阿张恐怕一项都不及格,但他比我见过所有男人都要好。
  文思也好,我想到他。无论在什么情况底下,他仍然是温柔的。
  喝着酒,我心暖和起来,神经也松弛得多。
  结果他们说疲倦,把我送回家,放在门口,才开着小车子走。 
 


  
 
 
  
 

第八章 
 
  我并没有上楼,趁着酒意,我独自散步,越来越远,忽然之间,发觉自己已来到文思住的地方。
  我走上三楼,他说他的门永远为我所开,我相信他,到了门口,我伸手按铃。
  没有人应门,我转头走,随即停止,我蹲下掀开门毡,那管小小的锁匙果然还在毡下。
  我拾起它,放在手心中一会儿。
  本想放回原处,终于忍不住,把它插进匙孔,轻轻一转,大门应手而开。
  我曾经数度来过这里,恍如隔世,其实只是不久之前的事。
  他的屋子仍然老样子,有条理的乱,无数料子的样板摊在地板上。文思老说,他最痛恨一小块一小块的样板,看来看去看不清楚,是以厂家给他送料子,都是原装成匹地送到。
  我穿过花团锦簇,但都是黑白两色的料子,来到厨房,想做杯咖啡吃,忽然听到人的呼吸声。
  不,不是人。
  是动物,我凝住,怎么,文思养了一只狗?
  我放下杯子追踪,喘息声自房内传出。
  我犹疑一刻,轻轻推开房门。房内的景色使我化成石像。
  人!是人,两个人。两个赤裸的人拥抱在一起,在床上。
  我的心直沉下去。
  文思另外有人,我慌忙地退出,想无声无息弥补我大意的错误。
  床上两个人被我惊动,两张面孔齐齐错愕地向我看来。
  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他们接触,我如看到了鬼魅,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跳动起来。
  我多么想转身逃走,但是双腿不听使唤,犹如被钉在地上,我背脊爬满冷汗,我似站在卧室门口已一个世纪,但是我知道不过是数秒钟的事。
  床上的人竟是文思与滕海圻。
  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在那一刹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的面色比我的更灰败。
  终于还是我的身子先能移动,我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嗡作响,但是我没有尖叫,没有说话,我转身离开文思的寓所。
  我不会相信,临走时我还替他们带上房门。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我心出乎意料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的一件事。
  到这个时候,我终于决定回北美洲继续流浪生涯。
  这个城市的风水与我的八字不合。
  连飞机票都订下了。
  这次因为心念已决,一切默默进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家人也看得出来,就不多言。
  我忽然想结婚。把过去都塞进一间密室,紧紧关上门,永不开启,将锁匙扔到大海里,或是埋葬在不知名墓地。而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帮我。伴侣,像姬娜的阿张,一个宽容镇静的伴侣。
  这次到北美,一定要专注地选择结婚的伴侣。
  还来得及,抱定宗旨向前走还来得及。
  我忙着添置御寒的衣物,完全像个没事人。
  一直想买张丝棉被,加条电毯子,就可以过十全十美的冬天。
  那时拿了电毯子去修理,电器工人取笑我,〃蜜糖,你需要的是一个男朋友。〃
  我立刻答:〃但还是电毯子比较可靠。〃
  这天上街,左淑东的车子一直跟着我,她喜欢用这个方法,如果她是男人,怕也有女人上钩。
  我假装没有看见,她下车来叫我。
  我抬头,在街上,我对光,她背光,我眯起眼睛看她的面孔,吓一跳,她没有化妆,完全看不出轮廓,眉毛不存在,眼睛没有界限,嘴唇呈灰白色,皮肤的毛孔很粗,她张嘴同我说,要与我谈谈。
  我很直接地说:〃我不能帮助他。〃
  〃请你上车来。〃
  我不肯,司机把车子停在马路中心,后面一列汽车拼命按号,交通警察过来发告票。
  她拉着我,我仍然说:〃没有人可以帮他。〃
  她嘴唇哆嗦,〃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救救他。〃
  〃这是他的选择,你不必太担心。〃
  〃不一一〃
  警察过来说:〃请你们上车,车子必需驶离这里。〃
  我连忙抢前两步,挤向人群中。
  〃韵娜,〃左淑东追上来,〃他不是自愿的,他一直不是自愿的,他需要你。〃
  我不愿意再回想到那丑恶的一刹那。
  〃文思现在很紊乱,他需要你。〃
  我不去理她,急步走,撇开她,我急急步行十分钟,再回头,已经见不到她。
  我松一口气。
  我听人说,他们那种人很难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他们有他们的世界,自成一国。
  我深深叹息。
  姬娜来看我,替我添置些必要的东西,问我带还是寄过去。
  美洲有谁替我收东西?都是要付税的,别天真了。
  外国哪有人肯先替你填钱出来,是爱侣又如何,那是一个爹亲娘亲不及钞票亲的国度。
  那天晚上左淑东又出现,她没有妆粉的面孔有点像枉死的女鬼,更可怕的是左眼肿如瘤,一整围青紫蔓延至颧骨,分明是给谁打了一记。
  姬娜在街角见到她,一声短促的尖叫,问我这是谁。
  左淑东过来拉住我,〃我同他摊牌,如果他不放过文思,我会同他拼命。〃她声音焦急,有点混乱。
  这个他,自然是滕海圻。
  我不要听。
  〃你真是置文思不理?〃她声嘶力竭。
  〃文思怎么了?〃姬娜问。
  左淑东说:〃他把自己锁在房内已经好几天不出来——〃
  我开口,〃我自顾不暇,顾不到他。〃
  〃韵娜。〃姬娜叫住我。
  左淑东的眼泪滚下来,〃我不该瞒你,我该向你说明文思是那种人,但是没有勇气,好几次,他同我说,要与你结婚,要从头开始。〃
  〃他永远离不开滕海圻。〃
  〃你怎么知道?〃
  〃你离得了他吗?〃我反问。
  〃你怎么知道?〃她退后一步。
  〃当然我知道。〃我说。
  〃你究竟是谁?〃她颤声问道。
  我伸出手腕,〃看到没有,我为他,伤成这样子。〃
  左淑东惊呼一声,她面色大变,我可怜她,同她说:〃我不会再与那个人斗,我也是他手下败将。〃
  我拉着姬娜走。
  姬娜一肚子疑窦,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我与她在茶室坐下,我叫一客冰淇淋,吃到一半,忽然反胃,顿时呕吐起来,我呕了又呕,把餐厅领班都惊动,以为食物有问题。
  姬娜扶我到洗手间清理身上的秽物,然后到她那里休息。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怕同她说了,她又同自己人阿张说,阿张又同他自己人说。
  自己人又有自己人,没到几天,全世界都晓得这件事。
  姬娜问:〃那是文思的姐姐?〃
  〃是。〃
  〃谁打她?〃
  〃不知道,不必替她担心,她很有办法,谁敢太岁头上动土,那个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谁?〃姬娜很紧张,〃谁那么暴力?〃
  我翻一个身,不要理她。
  〃韵娜——〃她着急。
  〃嘘,看电视,阿张一会儿就要打电话来。〃
  姬娜拿我没折,只好气鼓鼓地对牢电视。
  我一直躺着,没有睡。
  电话来的时候是我先听见,我以为是阿张。
  姬娜匆匆地把话筒交给我,〃是你母亲找你。〃
  我担心父亲出事,整个人跳起来。
  〃韵娜,文思在医院里。〃母亲很慌张。
  〃谁通知你的?〃我不很兴奋。
  〃他的姐姐。〃
  〃他们一家人都很夸张。〃
  〃不,韵娜,文思真在急症室里,医生同我说过话,我求证过,你要不要去看他?〃
  〃什么意外?〃
  〃他自杀。〃
  〃我马上去。〃
  我放下电话。
  我闭上眼睛,眼皮是炙痛的,我看到滕海圻英俊潇洒的面孔凑向过来,渐渐放大,模糊,忽然之间他的面孔变了,变成三角形的毒蛇头,蛇信滑腻腥红,黏上我的面孔,那条狰狞的毒蛇的尖齿咬上我的肉,一口又一口,咬完一口又一口,我浑身刺痛,汗流浃背。
  毒害完我,现在又轮到左文思。
  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寻觅新生,一定要。
  我赶到医院去。左淑东并不在。
  我要求护士给我见病人左文思。
  护士说:〃他尚未脱离危险期,你是他什么人?他不方便见朋友。〃
  〃他的姐姐呢?〃我焦急地问,〃是他姐姐通知我。〃
  〃她自己也正接受治疗,刚刚替她注射过,精神比较稳定了,你可以见她。〃
  〃好,请带我去。〃
  护士像是自尸体冷藏间里踏出来般。冰冻地看我一眼,像是在说:我带你?你想!
  她开口:〃在四楼,4070室〃头也不回地走开。
  我一时间摸不到电梯,只得走楼梯上去,奔到第三层,胸部像是要炸开来一般,双腿发软,勉强再换上一层,在长廊上找407,终于看到门牌,似看到亲人的面孔般,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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