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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5期-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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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立起来,一捂脸:我怎么也晕了? 
  女:你干吗去? 
  男:厕所。行吗? 
  清水砸白瓷。男人在一边送尿进洞,一边乜着眼睛从旁边镜子里观察自己,一副瞧不上自己,一副嫌弃的样子。 
  唉。自己叹气。 
  一解裤子返身坐下了,闭上眼睛使劲憋脸。 
  窗外,北京之夜,火光冲天,人车鼎沸。天居然很蓝,很不像夜间,像九寨沟那种融了什么酮,那种矿物蓝。还能看到白云在矿蓝里徜徉,像彻底虚了的白胖子。 
  城市上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层红雾,红气,红土,在往上走,在无边无尽无数灯光的抬举,抬动,托举,耸动,扇动,越往上作为一个罩儿看得越形成:有部分像大面积已然落地的降落伞,很柔软地起伏;有部分像充气卡通人物,还真长出一座座歪倒斜起的庞大身躯,一尊尊摇摇摆摆笑态可掬的头;有一处像跳水还是蹦床运动员还是自杀者跳楼——还是他们谁都没用过的,大气垫床,再阔大夸张一百倍——小孩用过,小孩游乐场有那东西,网子围着,卖票,小孩脱了鞋进去,在上面跳啊跳——那不就是蹦床么?爱是什么是什么吧,不争了,盛满气球的游泳池。去你妈的不聊了。 
  这就是那个叫红尘的东西。 
  ——男人提着裤子从远方猛一步跳过来,一只手特别不识趣地横在女人眼前,指着夜空。 
  ——万丈。 
  男人自己那儿乐。 
  厕所里冲水声还在发出最后的呜咽。抽臭机正在开动猛烈旋转。 
  女人一言不发,掐了烟进了厕所。 
  厕所里冲水,厕所里洗手,厕所里又冲水,水管子关了,半天无声。 
  男人表情严肃,想着事,盯着厕所门口,端起一小盅已经凉了的黄水慢慢放到嘴边。 
  白灯射下来,厕所门口肮脏的脚垫一下透彻了,那些毛毛、絮絮、头发、烟丝、线头、碎纸片、弯指甲、人渣儿、饼干渣儿、肉渣儿、茶叶碎、正经八百的泥;不知道是什么结成的一疙瘩一疙瘩,一饼一饼,一拓片一拓片,一饺子一饺子,板实,死揪,凿倍儿、糟改、腻!黑灰,黑绿,黑红,再加点蓝,再加点白,再加点咖啡,再加口酱豆腐,再加点辣椒,再加点咖喱,再加点浆,再加点屎,再加点尿,再加点痰,再加点月经,再加点精液,再加点内蒙刮来的沙,陕北飞来的土,本屋的油漆,天花板掉下来的膏,空气中的灰、浮尘、细菌……不聊了。 
  女人梳洗了一番,精神了许多,拿着一管肉色的唇油往嘴上涂。受到男人的注视,白了他一眼。 
  男:你觉得老徐你演不了? 
  女:演不了。 
  男:你觉得不是你? 
  女:你觉得是我? 
  男:你觉得老徐该什么样? 
  女:你写的你不知道?现在整本说的净是你的话。 
  男:我是这么想的,你听听可行不可行,重拍损失太大了,你妈家、你单位、你第一个男朋友家景都拆了,能不能再找着这笔钱也不一定,预算至少超一个月周期,投资方几家关系很复杂认不认也很难说。我能力范围,咱们俩之间就能决定的,最能让你满意也让事儿满意的,就是调整剧本,改人物。我尊重你意见,你觉哪儿不好咱把哪儿改了,话儿不那么说话儿这么说,你觉着难受咱不让你难受咱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觉有戏么? 
  女:要说也没有改不了的东西,说实话——我能说实话吗? 
  男:能。咱们就是为说实话才坐到一起来的。咱们之间要不能说实话那成什么了?咱们之间言论自由那是必须的,至少我允许你对我言论自由。我要听真话。 
  女:你太唠叨了,在现场你就唠叨,老徐也唠叨,叨逼叨叨逼叨台词每段都那么长,我现在一听你说话心就乱。——你能先别让老徐那么唠叨么?多招人烦呀,她不是一什么都懂的人。 
  男:能。让老徐话少。 
  女:说实话——咳,被你岔了一句,这会儿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了。 
  男:没事你说,我爱听。 
  女:我不是太有信心对你——说实话。你别说话,让我先把话说完!你没觉得你是特固执的人对不对?你觉得你很讲公平,很能听别人意见,我听你吹过人人平等,最反对强加意志给别人,不让人讲话就代表不自信,当时你就一脸优越好像你最让人讲话我就不说您是民主本人了——不许打断我!其实你最不听别人意见,最不许演员有意志,在你看来别人都是笨蛋,不是笨蛋你也要变着法儿的让人相信自己是笨蛋,进这个组前我没觉得自己笨,现在我经常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你很得意吧成功地贬低了别人?你知道组里人背后都叫你什么?那个自大狂。简称大。大来了,大走了,大又拧巴了。当然了,导演都是自大狂。 
  男:我能说话了吗现在? 
  女:不能,你要反驳就不能。 
  男:我想说我都承认。我不反驳。演员都不是自大狂。原来我压抑了你。接着控诉。 
  女:演员当然都很会来事了。演员有几个不处于导演的淫威下?最多也就是摆摆谱,你可以说他们很虚荣。——你是表面平等对谁都很客气的样子,因为平等牛逼,你想有那种品质。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小霍说的,当然我很同意了。你被我们一致认为是平等的扮演者。你瞧你现在看着我那样子,一副对我很容忍的样子。 
  男:我点头也不行? 
  女:我已经习惯你拿眼神否定我了,没关系……我不是笨蛋。 
  男:你不是笨蛋。 
  女:为什么你一看我,我就觉得自己是笨蛋? 
后来我就想到了,我说半天,你迎合我半天,最后说改,最后什么也没改,结果一定是这样的,每回跟你谈剧本都弄得我跟花痴似的。你记不记得本子刚给我的时候,我跟你聊过,咱们在你家,那时候组还都没建,我说这人物像男的,你说我就像男的——你收回这句话么? 
  男:我收回。 
  女:我提一条意见你就说是我,拿我堵我①,你了解我么?我多诚恳,你让我说我就说,优点多说,不足轻描淡写,只说了一条担心,整个剧本读下来人物印象不深,编剧印象很深,聊来聊去都是一个人,不瞒你说看到一半剧本,我晚上做梦梦见的全是你。我很感激你把很多重要台词给我,我担心别人会以为我是自大狂。当时你就疯逼了。你说会吗?我说会。你说我是老看次剧本把档次看下来了。 
  男:你绝对没说自大狂这个词。 
  女:我绝对说了。当时你自大发作,沉浸在自大狂中,对我进行百般羞辱,所以没听见。——你自大到高潮的时候,是空白的。 
  女人站起来,演大的样子。 
  男:你已经学会编造一些事实歪曲事实了,你快可以写剧本了。那天咱们是不是先去“沸腾鱼”吃的饭,饭后才回的我家?沉沉她们半截来的,半截又走了。你送了我盘许人家高的新专辑,本来是你车里的,我听了觉得其中一首好你就送我了,那天我没开车车被宝宝开走了。 
  女人还大在那里。 
  女:是,去“沸腾鱼”吃的饭,你坐我车,但我没送你许人家高的专辑,我根本不听许人家高。我车里都是钢琴。 
  女人放了自己,走回椅子,手势继续很丰富。 
  女:不是你想说明什么跟我扯这些?说明你记忆力比我好?说明那天我没到你家?咱们没聊剧本?那些话都是我想象的?你要我重复你当时都说过什么吗?谁谁谁成一摊了,谁谁谁也成一摊了,放眼望去,一摊一摊的。——那都不叫艺术,叫货,货走得快不快。 
  男:显然是编的吧,显然是不懂吧?我是经过粗俗化运动②打了戒断针③的,艺术这种病人说的话要能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能立刻倒地而死,还有优雅,还有高贵,不死也要抽自己至死。——我最多i兑g6不叫玩意儿。我为什么暴怒?你自己说过什么傻话你全忘了。你首先问我这戏打算拍给谁看,才说你对剧本有担心,爱情写得不够,您担心当代年轻人可能不爱看。对不对——对、不、对!你不承认就是默认了。 
  女:我没说错你吧,你现在就在强加我。 
  男:我这不是强加,我是在非常理性地和你共同回忆当天的情况,还原事实真相。我问你谁是当代年轻人——你么?咱们谁都别代表别人说话,就代表咱们自己,你觉得不好看就说你不爱看。——这是我说过的话没错吧?我说,谁说这是给当代年轻人写的戏了?我这是写命!你说,没看出来。我公平吧?公平吧!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我不掩盖事实,藏着一半喧另一半的理儿。只要是事实,我勇于否定自己。 
  女人起身往厕所走,男人追着她滔滔不绝。 
  厕所门在男人眼前关上,男人趴在门上不停地说: 
  我是嘲笑当代年轻人了。当代年轻人,多简陋的一称呼。你怎么不说我们小资了?你说我就是小资,怎么了?我说,大部分小资何处去也?你说还在当白领呗。我说白领还是人么?你说你终于不演了,露出了你的——势利。 
  门开了,女人拿着把梳子梳着头出来。 
  男人倒退着,一路挡着女人,嘴里马不停蹄: 
  我说没有当代年轻人,只有痛苦的人,绝望的人,愤起与自己叫劲的人,反转儿上狠了往哪边拧都不脱扣的人④,沾沾自喜——小资就是这种,刚到一大楼里被录取为碎催⑤,俩月挣个车轱辘钱够上街买点假名牌盗版敌敌畏⑥,知道点儿人名,就美了。小还滋事⑦。 
   
  注解:① 拿我堵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容不得对方发牢骚提意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棍子打死。 
  ② 粗俗化运动:假高雅未必真艺术,假清高未必真性情,快到民间去!越俗越好玩儿。 
  ③ 戒断针:这里指经过粗俗化运动的洗礼后,对所谓的“艺术”嗤之以鼻,避之惟恐不及。 
  ④ 反转儿上狠了往哪边拧都不脱扣的人:形容严重拧巴的家伙,横竖都掰不过来了,好受不了了,废了。 
  ⑤ 碎催:被别人指使着催着地干这干那,都是些碎碎叨叨的小事。 
  ⑥ 盗版敌敌畏:盗版DVD影碟的搞笑称谓。 
  ⑦ 小还滋事:“小资”的最新定义。 
   
  女:躲开!我不跟你聊了。再一次证明你这个人,只要一有人反对你,你就挂上牌子:自大中——你急了。 
  男:我没急,你甭搞暗示。这种取消辩论,宣布别人丧心病狂的招儿都是我使剩下的。——全世界的寒碜都被他们拣起来了! 
  女人躺沙发上装睡,男人弯腰冲着她脸喊:不分年龄,不分有钱没钱,就分知不知道寒碜。你知不知道寒碜?你知不知道! 
  男人拿手指头捅女人。 
  我不知道寒碜! 
  女人喊了一声,翻身朝沙发里。男人在她空出的边上坐下,靠女人身上,一只肘子压着女人的背。 
  男:穷人还都在动物阶段,有俩糟钱的还都在穷时候做的不正经梦里。幸亏贫富悬殊越来越大,谁也别臭美——你大爷的!你觉得有真有钱的么?你觉得有人民么?你这么傻……必觉得有。 
  女人推开肘子坐起来:你压死我了。 
  男:就是说你同意了? 
  女:什么我就同意了?我根本没听你在说什么。我饿了,你这儿有什么吃的吗?现在酒完全醒了,头也不疼了。 
  女人神采奕奕的。 
  男:没有当代年轻人,没有人民,只有每一个人,你,我,王二麻子,我们就是盼着,殷盼着,黑了心盼着,找人民也找不到,也不可能,人民没在家,在家的是王二麻子,我,你——你就是人民。——所以你同意这戏拍谁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就是要拍自己,拍到自己满意,以后谁满意谁再说。有山楂、巧克力、饼干——这几种饼里日本这种比较好吃。 
  女:我不是人民,你是人民,我哪配是人民呀?我想吃口正经饭,都吐光了。 
  男:你是人民,你别谦虚了,人民想吃饭,必须满足。 
  男人打手机:你现在马上跑步到门口“姐夫家”,买五样甜粥,五样咸粥,白粥五,饺子五,馅饼五,五——不,八份鸭蛋!五小菜儿,五卤菜,五冰啤,要快! 
  女:咱们门口鸡太多了,上次我从那儿过都让人当鸡了。 
  男:等会儿等会儿。 
  男人把桌上台灯拿到地下,在女人脚边摆了一下,又放远一点,在地上移动。 
  男:这个光你看着比较母一点,像是那种正在为别人忍受痛苦的伟大女性。别跟我说鸡的坏话,我很尊敬鸡,鸡很真实。 
  女:我知道你尊敬鸡,上次你喝真实了跟鸡走了一睁眼在农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周围都是山。 
  男:嘘——小声。你怎么知道? 
  女:都传遍了你还当是秘闻呢。全组在“密克斯”等你,群众演员都来了,假骇也开始了,二处说你被总局找去谈话了,第二天还谈话?二处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你家出事了,保姆让人杀了,真行。 
  男:这是我跟二处交代的,瞎话必须编得狠点,让人觉得撒谎没这么撒的。还要瞎话套瞎话,一个遮不住了还有一个,——还是传出去了。 
  女:还是传出去了。听说是找粮哥找了公安部的锁定了你手机,武警进去的时候你正拜天地呢? 
  男:这绝对是瞎说!这绝对是段子,拿我解心烦。我就在家一个人,精神临时分裂了,幻想临时视觉了,家变成山,山变成冰河,冰河变成瀑布,屋里还有好些不认识的人……不说了,这事不说了——进! 
  一剧务小伙子拎着五兜子饭盒一兜子啤酒进来,在茶几上一盒盒打开,码成一片,码成二楼,瓶开了,筷子摆了,餐纸摆了,还找了半天,屁兜里找出一小袋醋一小袋辣椒糊黑糊糊油汪汪倒盒盖上,一言不发出去了。 
  女:太会办事了。还有人吗? 
  男:没人了,今儿就单请你。别替我省,敞开吃,吃不了糟践,糟践不完看着,不爱看扔丁,砸坏了算我的——不信你能吃死我! 
  女:你疯了吧你? 
  男:我是疯了,我也觉得我疯了——被你逼疯的。不不,我收回这句话。我是好好呆在屋里,躺被窝里,都脱了,关灯了,合上眼了,万念准备灰了——突然蹦起来疯了。您这一搛馅饼一蘸醋,一翻腕,奔牙上那么一咬一吸溜,解热又解馋,胡同妞那基本架势就出来了。 
  女:我怎么那么爱搭理你呀?你们家是大马路的? 
  男:我这是夸你呢,我觉得好,吃饭认真特别美。咱们还是老规矩,什么是好不知道,什么是不好——不能要的先排除。还是照错误人人有份纠正一律平分的原则,我否决你一次,你就有权否决我一次——你有权否决我两次。 
  女:你说的永远比做的漂亮。你不吃吗?馅儿很香。 
  男:先说咱们都同意的。我就吃鸭蛋黄,我买月饼也就为抠黄儿,我让你们占我便宜。政治不能碰,不满现实的话少说,解决不了问题还不负责的话不说,原来说的都删了。 
  女人吃着热馅饼,嘴里烫得含糊不清:重译。 
  男:世界上的,大哥今儿又打谁了,大哥明儿又打谁了,野生的,地球的,太大,够不着的,能少聊少聊。 
  女:同意。跟国外没关系。 
  男:大的不能要定了,下面说小的不能要,你准备实一点,内一点,收一点;还是虚一点,外一点,散一点? 
  女:散一点,但是我不能散成小丑。 
  男:成功人士就不必了。 
  好:不必了。 
  男:美女不必了。 
  女:至少不能自己叫自己美女。 
  男:床上戏没什么新招就不必了。有话地上说。 
  女:沙发上说。没事别老洗澡。我可以看香港电影。 
  男:你不能看香港电影,你不爱看香港电影。 
  女:我爱看香港电影。我要开宝马。 
  男:你不能开宝马。 
  女:我其实是双重身份,表面是白领,背后是那种高科技的,懂电脑的,能一脚踢死人的…… 
  男:小偷么?你不能是间谍。 
  女:我要精神失常一次。 
  男:你不能装疯。 
  女:你什么都不答应我。我不去看大海。 
  男:大的剧情不能动,只能三个男朋友,五个女朋友,其中两个是化友为敌的。生一次病,离一次婚,一次自杀未遂,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兄弟,因为这涉及其他演员,动了他们没法演了,钱都给了,不演不成。 
  女:反对自杀。 
  男:那就是吃错了药了。孩子还生吗?生可一会儿就要生了。 
  女:不生。 
  男:你再好好想想,生一次孩子跟演一次被强奸一样。没孩子有时候你不好回家。 
  女:我否决你。我不爱演慈祥。我最怕激动地去爱一个人,跟男的我都出不来。没孩子我养一缸鱼也照样回家。你后面还打算拿孩子说事吗? 
  男:也不打算,就是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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