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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5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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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我一边干呕,一边在心里说。 
  我扶着柱子,半弯着腰,痉挛似地干呕了几分钟,呕吐的间隔慢慢变长了,最后终于停了,呼吸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我呼了口气,挺直了腰,拉起T恤衫,翻过底襟,把我脸上的眼泪和嘴边的水渍擦干净。我觉得好受多了,就像是将要溺毙的人又得到空气后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去你的文佳,去你的。”我转过身,对着远远立着的HydI说。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楼门,走进了门。 
  这座住满人的楼,也一定还有人醒着的楼里,却显得比外面空荡的街还要安静。 
   
  第七章 
   
  秋天过得很快,现在已经几乎是冬天。开始时路上铺了些落叶,然后树叶一天天地落,天气一天天地变冷。有天下了场总也下不完的雨,第二天起,路上的落叶开始慢慢变得稀疏,终于有一天,路上没了新的落叶,抬头一看,发现天上是一层铅灰的颜色。秋天已经忽然成了冬天,该要下雪了。 
  文佳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每次我都不在家,只是在家里电话的来电显示上看到她的电话号码。她发的邮件我也只是简单地回几句话。10月底的时候她给我寄了封婚礼的邀请函,中英文的格式,大红色的面上印了个龙凤,里面写着她和沃特的结婚日期地点,双方父母敬请嘉宾光临之类的常套。刚接到请帖,我心想文佳原来也这么没情趣了,这所谓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只看她请帖的格式,她那天的婚礼只怕也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按部就班的套路。但是我立刻忍不住地苦笑。文佳要的本来就是大多数的女人都要的,但我至少在现在给不了她的东西。她和我在一起时从来不知道我会给她些什么,她要沃特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她将要得到些什么。她当然需要确定这个婚礼的每一步都按着常规进行,因为这婚礼代表的是这之后一切常规的,平常人的,大多数的人都希望享受的幸福。 
  我把请帖放在桌角上,没扔进垃圾箱里。婚礼的日子来了又去了,我没有去,也没有通知文佳说不去了。她知道我不会去。但是那张请帖放在桌角上,请帖的面上一天一天地积攒着灰尘,我清理了几次书桌,但是从没碰它。它就那么一直摆在桌上。 
  姚明成那天跳舞完了后,终于和陆纤分了手。分手后,他整整兴奋了两个星期,因为他发现分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平常我也难得见到肖河生。他偶尔打个电话来,聊上几句,说些正经的事,大抵是些移民,股票。他公司里闲,做的项目已经交了货,现在正做些售后的技术服务,等下一个项目开工。那天跳舞后的每一个周末,他都陪着那个刚到美国的台湾女孩维维安。他开始时总想和我聊聊维维安,但是我不想和他聊。后来他就不再提。所以有天姚明成问我肖河生是不是已经把那台湾妞弄上床了,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那个周末后,他晚上没再来找我上酒吧。我想女人愿意和个男人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每个周末在一起,差不多就可以算做是固定的女朋友了。 
  姚明成却开始每个周末拉我上酒吧。他和陆纤分了手,但是找不到下一个女朋友。自由了几个周末后,忽然间发现没了女朋友,到周末时就总得发愁晚上该做些什么,而且要费无数的心思来想着怎么和个女人上床。他从前当然也有过没女人的时候,不过人都健忘。他像是在个小岛上住厌了的人,有天看到条离岛的海船,没细想,就上了船。刚开始时什么都新鲜,以为明天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一片大陆,到处阳光,沙滩,美女,但是船一天天地航行,总也没个尽头。他刚上船时的那些热情早没了影,剩下的不过是点所谓希望的东西,和很多的焦躁。 
  我们都在等些事情发生,但是事情总也不发生。到了酒吧里我们等着人拿起酒瓶砸人头上打起架,但是大家都很安静地喝酒,东张西望地看着进来的每一个女人。高速公路上我们等着哪辆车一头撞到别的车上,稀里哗啦地满地都是金属碎片,但是每辆车都很守秩序地开,礼貌地让路。人们在路上不慌不忙地走,狗在路上从从容容地跑,草在风里若无其事地摇。就像是高中物理课上,你看着个钢球在根绳子上左右做着钟摆的动作。什么都在预计中发生,因此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天我们在个高尔夫练球场,对着大草坪,把球打得到处飞。太阳很大,天气很好,但是我觉得非常无聊。我转头对姚明成说:“咱们跳伞去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个跳伞的念头。那天我没受特别的刺激,没什么好,也没怎么坏。 
  我想姚明成一定会哈哈地笑,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活得挺好,健康愉快,倒要像那个菲律宾的劫匪劫了飞机后跳出来,伞开了结果还是一头扎到泥里摔到只有手露在外面,看他妈痛哭流涕的样子我都有些同情,虽说我妈不会痛哭流涕可我也不想就这么一头扎死,等等等等。 
  “好。”结果姚明成毫不犹豫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不少酒,到早上闹钟响了半天才把我弄醒。我正做着个梦,是那种醒来后还会记得,而且时间久了偶尔还会重做一次的梦。梦像是电视的节目,有些固定的套路,寻常的梦醒来就忘了,而特别些的就像是高收视率的节目,经常会重播几次。那是个飞翔的梦,我从一个黄土的悬崖上跳了下去,两臂像是个翅膀,轻飘飘地往下落。悬崖像是有无数的层次,每一层用脚点一点,弹了起来,又继续往下无声无息,飘浮一样地落,没有底端。这样的梦我小时候常做,岁数大些后几乎不做了,我躺在床上,想怎么了我,难道有些怀旧,怀什么呢? 
  天还没亮,房间里漆黑一片。我打开床头的灯,亮黄色的灯光一下充满了房间,刺得两眼一时睁不开来。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下面的街道上远远地传过一阵救护车的声响,渐离渐近,然后又渐渐远去,像是片钝刀的刃,把夜晚里初醒来时觉得的房间里一团凝固的空气慢慢锯开了去,放进了一些活动的气味。 
  姚明成按响门铃时,我正半躺在沙发上,一个频道一个频道跳着看早晨五点钟的电视。跳到的一个频道上,一条大汉,穿着件紧身的运动衣,露着满身的肌肉,显得很诚恳地在说些什么,我站起身去开门,没去听他说话,不过看着他一脸的诚恳,我猜他大概是在推销健身产品。那样剖心沥血的诚恳除了推销广告,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用得上。 
  “走吧。”我一打开门,姚明成就说。他套了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站在黑色的走廊里,灯从头顶照了下来,半明半暗地罩住了他。 
  “走吧。”我走出门。 
  车轮从路面压过的声音透进车里,和着发动机呼呼的声响,浸透了整个车厢,我们都不说话,也没有打开音响。那种安静觉得很合适。 
  不到五点钟,天还极黑。路灯都亮着,照着一片空旷的路,除了我们的车外没有别的车辆。开上威斯康辛大道,我们一路往北,连着几个路口的交通灯都只是黄灯一眨一眨地闪着,径直开了下去。极深的夜里,路两旁的树木和房屋被路灯照着,光影反射,拖出些跳动的影子,像是活着的生物,在黑暗里慢慢地扭曲着肢体。 
  上了高速公路,往东开,路上多了些车,大部分是送货的大货车,车前亮着两道雪亮的光柱,不紧不慢地开。这一块大陆上,除了货车司机,绝大多数的人都在梦乡里。 
  我们的车在一片黑里向前开,我加了加油门,看着车的速度计指到了八十英里,把它设成巡航的速度,往后靠了靠,转头去看了看姚明成。周围还是一片黑,路上灯隔着一大段才一个,仪表盘上淡绿的磷光模模糊糊地照在前座上。姚明成的头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他看上去很平静,也很年轻,我想他就算是在做梦的话,梦里的情景也是个用不着他努力使用心机去对付的情景。 
  我想自己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我希望至少在睡梦里我看上去也应该是一样的平静年轻,因为我和姚明成同岁。 
  又开了一阵,右面的天边渐渐有些发红,天上没有云,红色越来越深,慢慢地有些刺眼,照着到处一片的红。到处是赤红的颜色在跳动,仪表盘也是火烧一样的红。很美。 
  姚明成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睁了开来,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天亮了。”他侧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天已经是火红色的半片,太阳正努力一跳一跳地从地平线上挤出来。他转过头来,“你看上去就像只煮熟的龙虾。” 
  “你像只煮熟的螃蟹。”我说。 
  “螃蟹可以横着乱走,多好。”他咕哝了声,又睡着了。 
  黑色的夜在面前很迅速地消失,路面反射着红色的光,慢慢地变得刺眼,像是块烧红的烙铁,虽然没有一些热量。忽然间周围猛地变得清晰,不再是刺眼的光,明明白白的一切,太阳已经完全在地平线上。天确实是亮了。 
  “要我换开会儿车?” 
  “不用。”我说。开车时我一向觉得很平静放松,操纵这个金属盒子而且把自己生命交付给它时我很放松,而有时在人群里走反而觉得浮躁。在车里转动着方向盘的时候一切似乎全在控制下,而一个人在人群中,像是沙滩上一颗暴露的石子,无所依靠,脆弱无力。 
  出口的收费亭里坐着个年轻的女孩,穿身发皱的制服。 
  “早。”她看着我们,打了声招呼。 
  “早。”我向她挥了挥手,递过收费的单据和两个硬币。她无精打采地接了过去,把单据往机器里送去,伸手按了按钮,横栏举了上去,让我们的车过去。 
  “祝你们今天愉快。”她手肘靠在亭子的窗台上,托着脸,说。 
  她显得很落寞,我想找个有趣的话说说,让她笑笑,但是我想不起来,只好说了声:“你也一样。” 
  接下去的路都是乡村的公路,黄线隔开两条道,路两旁是延伸到地平线上的农田。偶尔过一个小镇,清一色几十栋的楼房,几百米长的小镇的大街,街边几间商店。街道很干净,房子也很整洁,精心维护过的样子。过了小镇,是个小教堂,边上一块墓地,竖些墓碑。每个小镇的模样都相似,墓地的规模也都相近,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虽然天早亮了。 
  又开了一阵,远远的农田另一面有些灰色的建筑物,姚明成看了看地图,说:“就是那。机场。跳伞的地方。”边上一个很大的路标,一个箭头指着向左的黄土路。转上了路,从一片黄色的被车轮带起的土雾里开到了那几栋建筑物前,在个黄土的停车场上停下车。场上停了辆黑色的奔驰,周围很静,没个人影。 
  “来早了。”我说。 
  “这跳伞学校的老板肯定已经来了。”姚明成指了指奔驰。 
  “就像是淘金的十有八九穷得只有屁股上的那条牛仔裤,发财的倒是造牛仔裤的老兄。” 
  楼是几十年的旧楼房,木板的门上油漆都有些剥落的模样,露出底下更早以前刷上的一层绿漆。隔着窗户看进去,没有灯光,黑幽幽的一片。楼的这一侧开着扇门,里面似乎有人影在动。我们走了过去,敲了敲门,探头往里看了看。 
  “有人吗?”我喊了声。 
  里面发了些声响,然后有人应了声,一个中年女人从房里走了出来。 
  “你们来跳伞吗?”她走到我们面前,嘶哑地问。 
  “对。” 
  “先登记。课过半小时开始。”她打开灯,咳嗽着弯腰从房间里的一个柜子取出两份蓝色的表格递给了我们。 
  表格是很厚重的一份,像是医生办公室里常见的那些报告自己有哪些疾病的表格,细细地列了几十项。每一项的边上都有条线。 
  “你们得在每一项边上签上名。” 
  “每一项都签?” 
  “对。”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搬出个有些发黑的咖啡壶,插上电源,从水龙头里接了壶水,又从柜里摸出半袋的咖啡,揉得发皱的纸袋,倒些进去,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们填表。她脸上没上妆,薄皮肤上布满皱纹,像是张白色的纸。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一个一个的项目,一开始是些如果没有心脏病,在此签名之类的,接下来是些如果跳伞受伤和学校无关的栏目,再接下来的几栏表示自己放弃追究一切责任的权利,意思是就算教练没给我降落伞把我从飞机上给扔了下来,也与学校无关。 
  我们都签了。那个女人接过我们签完了的表格,往柜子里的纸盒里一塞,“一人三百。” 
  我们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递过去。刷卡机里噼噼啪啪地打出了收据,我们签了字。 
  “二十分钟后开始上课。” 
  “在哪?”我问。 
  她指了指她背后一扇门,门板上面一层白油漆已经开始发裂,一道道扭曲的黑线爬在门上,锁也有些生锈。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影,有些霉味。 
  “你们可以先进去等着。”她笑笑说,脸上的纹理纠缠在一起。 
  “二十分钟?”姚明成问。 
  “你们的教练过二十分钟到。” 
  “我们到外面等。”姚明成咳嗽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们站在门外的一个小平台上,眯着眼,四处看着,姚明成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把烟的盒口撕开了些,抽出根烟。 
  “这地方看上去够烂。”他靠在门边上,吐出个烟圈。 
  “那架飞机看上去还新。”我说。 
  草坪上放着架螺旋桨的灰黑色飞机,机身上刷了几道白,像是只被拧成了一团再插上两根翅膀的斑马。 
  “油漆是挺新,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们进不到它肚里去查零件的年份。” 
  姚明成哼了声,抽了两口烟。 
  这世界上多的是看着外表却根本不明白里面是什么货色的东西,就像我们当初隔着个大洋向往帝国大厦。其实在帝国大厦顶上多站了两分钟后,那感觉就和在学校的宿舍楼上站着发傻向往帝国大厦的感觉没什么差别。这道理姚明成很明白,所以他不说话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把四下里的草叶全照着发亮,时不时有些风,从草地边上的树林缝隙里漏了过来,拂着草叶,闪着变幻的光。我靠在平台的木柱上,抬头看天,一片纯净的蓝,没有一丝云。风吹在身上,软软地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个透明的洞,风从身子的一边能直吹到另一边去。 
  “这种天气,摔死了也不亏。”我说。 
  “我们还没上天呢,你就想着咱们一头栽下来。我还没活够。”姚明成在门柱上戳灭了烟,四处看了看,走到个垃圾筒前把烟头丢了进去。 
  我耸了耸肩。阳光很亮,我眯着眼,四面看了看。 
  “这地方挺大。”我说。 
  “这种破地方,地也不值几个钱。” 
  “晚上应该是很安静,几里地里没几户人家。” 
  “怎么这些人能在这种地方住得下,要我,两天就要给憋死。”姚明成拧着眉毛,看着几百米外的一栋农舍,农舍外围了圈栏杆,栏杆里两头牛站着,远远看去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回到家,看看电视,喝喝啤酒,生生孩子,简朴生活。” 
  “我更简朴,看看电视,对里面那些女人流口水,喝啤酒就得了。” 
  “像是好生活。” 
  “你说人活着干吗?算算平常伤脑筋的时候,快乐时候都加起来也不过是伤脑筋时候的十分之一。包括女人,刚上床头十分钟是快乐,十分钟以后就是工作。” 
  我笑了声。 
  “没女人的时候着急想着找女人,有了女人又他妈的想找更好的。开着辆奔驰车了,”姚明成指了指门前停的那辆崭新的车,“明年新模型一出,又想着换车,有栋一百万的房子,又想着三百万的房子。人活着真累。” 
  我点点头。姚明成既没有女人,也没有奔驰车,更没有一百万的房子,他现在是在努力追求这些东西的时候。人在追求一些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时,总有些不安的感觉,没有人能确定自己所有的努力最终一定能得到所追求的东西。他现在是在往葡萄架上爬,眼看着一串串的葡萄,很诱人,但是不能确定自己能否爬到并且摘到葡萄,于是先努力说服自己这些葡萄可能是酸的。摘不到葡萄时,就不觉得惋惜,那些不过是酸葡萄。而如果摘到了葡萄,而且是甜葡萄,就有了加倍的意外惊喜。 
  “待会你跳下来,别打开伞。或者等伞打开,体验体验,然后把伞带一解,一头扎下来得了,肯定是一了百了,从此没有人生痛苦的感觉了。”我看了看姚明成,笑笑。 
  “好主意,死得多壮烈,一头拍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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