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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翠缓缓张大嘴,看着往常四面封闭的书房,这里头角落的一面墙上,意外地看了一个洞,哎,奇怪,这,这是哪里来的?这时候阿翠还不感到害怕,同俗人一样体验着好奇与有趣。她放下手中水桶,却忘了抛却拎着的抹布,就这么一人往下走了。拢共十来步的样子,她就到了底了。然后——
“啪”,她手里抹布从指间滑落,飘然到地,只有轻微的声响。她的脑子很久没有转过来,心跳反而慢了,知觉突然迟钝。然后她记得她深深嗅了口气,鼻端缭绕芳香。
可是她的面前大大地滩着血,血汇成一条小路,粘粘稠稠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年轻的颜青捕快横躺的身体,腹中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已经不会汩汩冒血了,似是昨晚好久前发生的,伤口也粘粘糊糊,似干未干了。当然,这时候不能称它为身体了,而应该是尸体!
“呜……呜呜……”
阿翠的眼睛从血流与尸体上往前抬,突然瞪大,尸体前方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称他为人,是因为他到底没有死。白发白须白眉的——“老人”?假如站立,应该仙风道骨,气势逼人,可现在,他满脸血污,伤得不清,不断呻吟。他斜靠墙壁,勉力支撑,垂在地上的手里还——握着一盏“灯”?黑乎乎,其貌不扬的“灯”?
“哇”,无辜的丫环阿翠也惊叫出口,这就是那天住在临近的民众听到的晨鸣警告。
唐清和沈研赶到时,书房口没有拥挤成群,雷家的仆人训练有素。并且,门口不见雷逸云。
唐清刚挨着暗道的入口,就秀眉一皱,紧抓身旁沈研,“研,你有没有闻到……”
“当然!”沈研诧异,不可思议。
那是萦绕鼻端的清冽芬芳,这个味道唐清以前是不认得的,不过,从昨天开始,熟得很。
“怎么会在这……”
“是呀,怎么会……”
唐清和沈研到了下头,只见雷逸云僵硬难堪的背,沈研绕到他面前,与他招呼,唐清也绕到面前,琢磨他的表情,琢磨出来,他不是凝重,不是担忧,居然——也会是一种诧异,仿佛看到了不合常理的事实的那种诧异,仿佛认为不该如此的那种惊讶,完完全全是不可思议。
唐清想,这种表情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主人,同样身为查案人员的雷逸云身上,是很值得玩味的。
因为,雷大人根本不在看颜青捕快悲壮的尸体,而是牢牢地仿佛要烧灼一般地盯着墙角的那个“老人”,以及那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一盏灯。
唐清上前一步,也不是解释给他人听,更像说服着自己,“这是我的师父,闲散老人,也是地上躺着的颜师兄的师父!”
她的声音飘飘浮浮很不真实,对,她看到的是不真实,她经历的是不真实,她甚至觉着根植于脑中的记忆也是不真实。
她和沈研后头,还有一大群洛阳各大衙门的官员与捕快,其中有年轻的,也有老资历的。那年长的就在后头说给年轻的听,是自己人说个自己人听,但唐清就是毛骨悚然,她想,沈研也会。
他们窃窃交流的是,“那,仿佛就是失踪二十年的,静,心,灯……”
还是唐清上前一步,挨近了血迹斑斑的夫子,她蹲了下来,首先不是察看他的伤势,而是要扳下他手中的那盏灯。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哪容她我行我素呢?身旁闪过两个捕快,一个架住她的手,一个把伤者撤开了。
可是唐清到底还是听清了夫子从一开始就含糊喃喃的一句话,他说的是,“微雨燕双飞”!
唐清想,白马寺命案独自死了一个,京城统领雷逸云府上又来了两个,这一上一下的两句,还挺照映。
夫子的身子被撤开了,赫然在那地面留着两个字。唐清想,这两个字因为被夫子坐住了,才没有被凶手发现,才险险地留了下来,唐清低头一探,这是师兄用血写成的字,师兄的字她当然认得。那么,这真的就是侥幸遗留的“死者遗言”了,通常在各种命案中,“死者遗言”就是破案线索,这是她小时候一个亲戚告诉她的。
雷府命案的这条线索,真的很侥幸!
唐清喃喃读出,念给沈研听,“晴夜。”
第九章
这真是一个晴朗的夜。
散着疏星,钩了弯月,剪块浮云,填了风隙。
在这样洞洞通通的夜晚,消息自然也会传得很快。凶案是昨晚发生的,不用一天时间,洛阳城民都知道堂堂皇皇的白马寺死了个住持荼糜和尚,而且还是凄凄零零地被吊死在禅房横梁上;还知道京城统领雷逸云大人的府上死了个捕快,而且还是神秘可怕地被刺死在同样神秘的密室里。
普通百姓知道的唐清也知道,她还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细密情节。因为她有一个风云黑白两道的丈夫,这等名誉与地位同样加在她头上,是幸运,就因为如此她以后还会碰到更多更复杂的凶案,也是不幸运。
唐清知道,荼糜是死在昨晚三更到四更之间,荼糜是被活活吊死,这点毋庸置疑,可是就算白痴都知道,只要武功过于荼糜的绝顶高手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个毕竟衰颓的老和尚活活吊上横梁,做的可以像是他自缢了一样,你说,对不对?
唐清知道,她可怜的师兄颜青也是死于昨晚三更到四更之间,唯一不知的是颜青与荼糜的死亡,到底谁更早呢?这一点,旁人认为无关紧要,唐清却认定了很重要。
现在也是一个三更,客栈外的大道上依然清冷,平凡如常的生活并不会因着死了两个人而有任何的改变,打水洗脸的洗脸,插栓关门的关门,吹灯歇息的歇息。
唐清与沈研寄宿的客栈也陆陆续续灭了灯火,唯一不灭的是唐清和沈研房里的那盏灯。
其实,唐清从下午起就把沈研留在了卧房,因为,她要和他谈事情。
她今天下午借了客栈的厨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不算精致的点心,别怪她,她也只有这种水平。虽然粗糙,可碟碟透着她的虔心诚意。
她说,“研,我们有必要谈谈了。”
沈研通常情况下,愿意对唐清言听计从的。一来他对她的情感越来越深,共同经历这么多事,逐渐绵延出一种相濡以沫。二来,沈研想很多时候,唐清看着比自己要聪明,她是女孩,女孩的心思总要细腻缜密,她又是不一般的女孩,她有一种分析案情的独特本事。据她自己所说,是受着童年某人的影响,耳濡目染了,可沈研想,或许从小的教育是很重要,可只有施与在唐清身上,才会酝酿出如此迷人的气质和魅力。
沈研这一天也很忙。在洛阳他虽是客居的身份,可谁叫他身后树立着那样辉煌耀人的沈家堡呢。平庸的官员会想,沈大当家看事看物到底是不一样的,无能的江湖人也会想,沈大当家参与的事情一定手到擒来,效率百倍的。沈研自嘲,以往的成就不说,其实遇到唐清后,很多事倒是站在他背后的她给解决的。沈研自嘲的时候也会撇撇嘴,散了点傲气,多了份亲和,磨了点冷漠,掺了份热情,沈研说这一点也是唐清教会他的。
是的,沈研这一天很忙,洛阳府尹,京都捕衙,朝廷专员,都特地跑来这个小客栈,好声好气邀请沈大当家一定一定要多多关照这个案子。当然,这群人来时浩浩荡荡,气势十足,走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沈研是被包围在人丛中,迷迷糊糊,轰轰闹闹的,什么也没听清,连思考的余地也没有,敷衍已是无力。唐清始终沉沉静静站在后面,看着,听着,肯定在想着。她一直在沈研的身边,可就是没有参与进去,任由她的研手足无措,她只管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她观察后的结果是说了一句话,“研,来邀请你查案的人当中,怎么……独独缺了雷逸云大人呢?”
说完后,她便是敛着眉,抿着嘴,笑了。
沈研也开始信奉一句话,那就是相信女人的男人,才能干大事。
唐清今天下午邀请他不要外出,与她在房间静坐深谈时,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他的脑子也乱得很,他隐隐约约觉着荼糜与颜青的两件命案发生得好不尴尬。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因着什么动机,非要杀了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人呢,特别是他俩的身份在洛阳城内已经算是干净单纯的了。
死了谁他都不会这么惊讶,为何偏偏是一个和尚和一个捕快呢?和尚只管修佛,跳脱红尘,生命本无可计算,捕快伸张正义,游荡江湖,性命是无可保障。所以,为何偏偏是一个和尚和一个捕快呢?
沈研的脑子其实很单纯,他起先看到这两件命案时,只会把它们往平常的思路去想。按常理推断,要么是和尚修佛入魔,欣喜于自我了断,要么是捕快得罪众人,遭了报复。对,就像邀请他查这两件案子的专员们想得一样。可,沈研毕竟是沈研,他的与众不同在于他拥有那样一个妻子,受着唐清的影响,他的直觉竟然也无可厚非得敏锐起来了。
他咂摸又琢磨,总觉着这事情不对劲,这两件案子绝对不单纯。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被杀,为什么非要在严威被杀了还没多久之后,为什么这两件案子中非要给他们展示出真正的静心灯呢?这就由不得他不联想,原来二十年后发生在他身边的每一件案子,都,都与二十年前的发生在他爹身上的静心灯一案,有着丝丝缕缕,牵绵不断的关联!嘘,真的,原来有如此多的关联。
早先他怎么想不通,凤凰为什么死了,店小二为什么死了,唐清的爹为什么死了,甚至杀了人的严威为什么死了?为什么?
唐清以前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大案的继续!”
他,完全相信。
现在,他,竟隐隐密密地从喉咙口窜起一股,对,一股颤栗感。
也许以往怎么也想不通的今时今事今世,真的有一种前缘前因前世吧。莫非……真的……
二十年后的他,好像遭遇了二十年前的父亲同样遭遇过的事。
凶案,不断的凶案,好像,都是为他们父子而设定好的,父亲因此丧命,他,屡遭险境,如履薄冰。
好完美的一个局!他的脑中竟然会跳出这么一句话。真的好完美。
要是……可怕……
今天下午,他很混乱,他爽快地答应唐清的请求,他要她为他解惑,她一定能!
唐清笑眯眯还很一本正经地请他坐下,她却对面而站,等他安心坐定她才会坐下。沈研笑,虽然于烦躁混乱中那笑有点勉强有点无奈,可碰着唐清时,他怎么着也要表现出好心情,即使没有也要表现。沈研伸手,手很长,一下就碰着了唐清小小翘翘的鼻尖,索性轻轻一点,点着她的调皮,透着自己的宠爱。
唐清更甜甜笑了,疏疏懒懒有着很久未见的轻松,沈研情愿想,她是因为想通了一切,才会这般轻松,他情愿这样想。
唐清没有立即随他同时坐下,她往旁边一转,伸手推开了窗,一窗春色,无限暖意,花香袭人,人声悦耳。与她和他的心境,真的很不一样。
唐清的点心做得不怎样,可她却会泡一壶好茶,还是沈研最爱的绿茶,唐清把这壶茶泡得恰到好处,颜色不深也不淡,味道不涩也不清,有种流动齿间,萦绕良久的醇郁与雅香。沈研想,唐清对这壶茶是认真酝酿的,所以他也必须虔诚回味。
唐清面对敞开的窗口,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往血液深处积聚智慧与活力,这种方法如果有效的话,沈研愿意今后也试着学学看。
沈研以为唐清一定会马上就切入正题,与他谈谈荼糜与颜青的案子。
没想到,唐清却一本正经地请他讲故事,因为她自己也要对他讲故事。唐清做事,总是出人意表。
唐清请沈研讲一个有关他祖父沈傲天的故事,并且一定要精彩。
沈研说:“我祖父身上有许多值得流传的故事,要说最精彩的,就是五十年前在雪山绝顶与天易宗主的一战,轰动,惊险,神秘。”
唐清以往也从不同人口里听过沈傲天与天易宗主的传奇决战,有夫子用陈述历史的沧桑口气讲的,有说书先生用市井传闻的调侃语调讲的。这次沈研讲的又有不同,他是当事人的孙子,感情丰富,体会深刻,说出来格外细腻并且引人入胜。
唐清说,“最终他们俩人还是未分胜负啊!”唐清只是纯粹一叹,感怀过往。
沈研听了不高兴,“谁说没有结果?我祖父回到沈家堡,意味着我们沈家最终获胜了。而天易宗主呢,从那以后未见踪影,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都看不见了。”
沈研是沈家人,自然打从心眼儿里有一种深深的家族荣誉感,这种荣誉感常常也会蒙蔽他的眼睛,让他看不到很容易得出的真相。
唐清说,“是呀,天易宗主失踪了,研,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到底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沈研撇撇嘴,“反正是不见了,也再不会在江湖上露面了,他是生是死,有何重要?况且,清,这都是多久前的老故事了?都是我爷爷辈的故事了!如今重提,又有何意义?”
唐清抿嘴一笑,虽然身形未动,可蕴藏了十足的味道,就好像窗外舞动的桃花,“研,天易宗主是生是死当然重要!我们所有人看不到他,并不意味着他不在江湖!重提旧事也很重要,至于为什么,我下面再提,反正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呵呵……好好琢磨!”
沈研后来常常会在树林里吹着春风,在夏夜看着星辰,在旅途观着山河,在冬日赏着雪景的时候,在这些最易于触动人内心某一块柔软的时候,他会想,他与他的清坦诚相对,兴味析案,共同进退的习惯,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形成的吧。在久远久远的那一刻,唐清在他面前展现了独特的智慧,他也逐渐被吸引陪她经历一个个惊悚血腥的凶案,虽然可怕,虽然也会恶梦连连,可看着唐清,听着唐清,陪唐清想着,分析着,他也会有一种乐此不疲的快感。沈研后来说,唐清一直是主角,他只是一个还有点用的配角,唐清会推案,他只需好好保护她,让她尽情发挥她的才能。
在他说完之后,唐清也开始讲起了故事,她一共说了三个。
一个是二十年前,唐清的爹在静心灯一案中,得了心志失迷的重病。
一个是二十年后,唐清嫁来了沈家堡,在废弃的梅影院看到白衣怪人的事。
一个是刚刚发生在昨晚的凶案前,唐清在白马寺听到荼糜和尚与人的精彩对话,那个与之对话的人,唐清称为夫子,也叫闲散老人。沈研在龙泽山中也看过,并且印象深刻。
沈研想,唐清的爹本来就老迈昏庸,二十年前精心灯的案子惊心动魄,涉案人员一个都没好下场,唐清的爹失了心志,疯就疯呗,也属正常!他们沈家堡一向堂堂正正,从没有什么怪人,而且还是那种从头白到脚煽情得厉害的怪人!就荼糜的故事还有点噱头,可偏偏谈话人是那个一身仙风道骨的闲散老人,这又透着十足的不可思议。
总之,“清,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我讲早已退色的陈年旧事,也不明白你为何要对我讲三个零散故事,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它们到底有何重要,清,我到底是不明白……”
“研,你听听就知道了,在你眼里毫无意义,在我嘴里说不定另有味道,你听听就知道……”
“如果是与洗刷我爹冤屈,查明二十年前迷案真相有关的,我就听!如果不是,只因你自己探知神秘的古怪兴趣,我不要听!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不能浪费时间……”
“研,不要着急,一定如此!”
此后很久,唐清也没有开口。唐清和沈研一直靠窗而坐,姿态未变。窗口上方的太阳,在他们开始谈话时就是照着唐清的方向,这会子还是照着唐清。只是原本那道灿烂的光照静静地躺在唐清置于桌面的手背上,后来慢慢往上移,淌过了唐清的手臂,胸前,脖颈,这会子徘徊在唐清不白不细不腻的干净面庞上。原本手背上的那道光亮亮白白,现在游移五官的那道光烂烂黄黄。沈研的目光随着光照的转移也不由地转移,这会子定定地被唐清的眼光收住,怕是一辈子逃不开。由着这光照的位置和亮度,他们两个知道,时辰已由下午一下子坠入黄昏了。很快,是不是?对应着,沈研和唐清的思维与动作,却很慢很慢。
唐清为壶中续了好几次水,她仿佛比沈研还爱喝这茶,一直喝到茶杯中的颜色由绿到淡,这会子几近于无。她不仅用茶濡润着她的嘴唇,还濡润着自己的心窍。
“研,我们不提沈家堡的辉煌,不提祖父,父亲,还有你自己的成就。我们就说在沈家堡三代人身上发生过最多的是什么,萦绕在你们三代人周遭最不堪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沈研沉缓开口,“发生最多的……最不堪的……要我自己的体会,那就是——凶案了!”
唐清的眼睛开始泛光,“是的,你们三代人,你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