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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撒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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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我进厨房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个塑料人,接着就停电了,回来就听见你说话了……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怎么能肯定……不是塑料人在说话呢?”
  “信不信由你吧。反正你不能开灯。”
  “我可以抽烟吗?”
  “也不行。”
  “那好吧。你说,飞天小区怎么有点不对头?”

  洞 穴(8)

  “是你不对头。”
  “我?”响马懵了。
  我怎么不对头?难道我疯了?中邪了?
  黑暗中的声音继续说:“因为我天天半夜都看见你走出小区大门。”
  响马的头皮一下就炸了——难道梦里经历的都是真事?!
  他陡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梦见这个黄减在水银灯下走来走去!
  “后来,我怀疑你是在梦游。”黑暗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响马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从小就害怕梦游。
  你想想,深更半夜,你木木地起了床,然后直挺挺地走出去,专门到你平时最害怕的地方去,比如没有路灯的胡同,比如废弃的剧院,比如荒草甸子,比如公墓,比如太平间……
  转了一圈之后,你回到家中,继续睡觉,天亮后,你起床,吃早点,上班……
  多少年过去了,你对你黑夜里的经历始终一无所知。
  有一天,你的一个同事对你讲了某个诡怪之地,把你听得全身发冷。半夜里,你等大家都睡着了,就直直地坐起身,穿上衣服,慢腾腾朝那个地方走去……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控制着你的身躯,你越害怕什么就越让你经历什么……
  “你是不是在做梦?梦见你值班时遇见了我?”响马问。他不相信他做的那些梦都是现实!他不相信半夜时他真的跟一个陌生女人一起走那么远的路,进入那个刁钻的山洞!
  他不敢相信!
  “你上个月27日出来过一次,这个月3号出来过一次,还有11号,17号……今天是23号。”
  响马也记不太清楚他哪一天做过那个梦了,他大概回忆了一下,这个黑暗中的人说得还真八九不离十。
  “我还看见有个女人。”
  响马瞪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是最恐怖的!
  假如响马真的梦游,那么,他每次梦游的时间是半夜,这么偏远的小区外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即使有人,他每次遇见的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每次都遇到这个诡秘的女人?巧合?难道,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梦游?
  或者换个思路,她有办法遥控响马梦游?她一召唤他出来,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出来,跟在她身后?
  她为什么每次都带他去那个山洞?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谁?
  黑暗中的声音又说:“她每次都在小区对面的荒草中等你。”
  响马屏住呼吸听,生怕落掉一个字。
  “你看清她的长相了吗?”
  “没有,我能看见她的脑袋,模模糊糊的。你每次都跟她走,你自己没看清?”
  “一直没有……”
  “她从不早来。每次她出现之后大约5分钟,你就出来,跟她走了。”
  他停了停,又说:“开始,我以为你们是情人。后来,我从你的脸上发现,你是在梦游。——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总是表情呆滞,目不斜视。”
  “那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睡了。”
  响马在极度惊恐中沉默了。在这个世界上,让人无法探究根底的事情太多了。终于,他岔开了话题:“你为什么要做一个假人?”
  黑暗中的人似乎被触痛了最深邃的神经,他缄默了。突然他说:“有个人替我工作,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那你本人去哪里了呢?”
  “我去见我的女人。”
  “她是谁?”一说到女人,响马立即想到那个控制他的女人,就凝聚了全部的注意力。但是他马上觉得自己有点唐突:“……对不起。”
  “我走了。我走了电就会来了。”黑暗中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响马愣了一下,马上问:“那我以后想找你的话……怎么联络?”
  “我随时都会来的。”
  “你的塑料人还拿走吗?”
  “我当然要把我拿走了。我干什么来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出去?”
  “你不用管,反正你也看不到。”
  接着,响马就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朝着书房那里去了,又好像朝着卧室那里去了。
  过了一阵子,房间里归于沉寂。
  电“哗啦”就来了。
  响马看对面,客厅里空荡荡,那个塑料人已经不见了。包括它的头发和眉毛,还有那顶大檐帽。
  鬼知道刚才说话的是不是它。
  鬼知道它是不是自己走了。
  这件事永无对证。
  响马来到书房,书房的窗子锁着。他又来到卧室,卧室的窗子也锁着。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四下看了看,又小心地把衣柜拉开——“吱呀……”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家伙怎么就没了呢?
  如果刚才说话的真是那个黄减,他如此轻松地就可以出入自己的家,那么,以后还有一点安全感吗?
  他没了,或者说它没了。
  这一夜响马无眠。
  ●计谋
  响马有一个特点,不论遇到什么事,浪漫的也好,烦恼的也好,悲痛的也好,古怪的也好,都不会耽误他白天的工作。

  洞 穴(9)

  次日,他把手头的设计都完成了,叫“快递公司”送走。
  匆匆吃了晚饭,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第n个女友打来的。
  n是一个很林黛玉的女人,她当然不知道响马还有abcd一系列女朋友。她说:“我要去见你。”
  “你别来了。”
  “怎么了嘛?有女孩子啊?”她酸酸地说。
  “别胡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遇到一点事,得解决一下。”
  响马一边说一边在脑袋里把这个n和梦游中的那个女人的头像叠放在一起,他发现码子差大了。
  他又把opqrst等等女朋友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型号都不对。
  越这样他越害怕。
  他觉得这个荒草中的诡怪女人非常深邃。她总是笑笑的。他永远看不清她的脸,永远看不清她眼睛后面的那双眼睛。
  “什么事呀?”
  “你帮不上忙。”
  “那可不一定啊。”
  “哎,我还真得求你帮忙。”
  “说吧。”
  “过几天我再找你。”
  “好吧。”n有点扫兴:“那你睡吧。晚安。”
  “晚安。”
  响马放下电话,看了看他那凌乱的床铺,他知道,今夜他肯定还是睡不着。
  一是他心思乱。不挖出那个女人的秘密,他的心就会一直放不下来,整天在胸腔里提留着,悠来荡去。也许,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整不明白。
  二是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就会被那个神秘的力量吸出去,走进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不睡觉,她会不会有办法,让我走出去呢?他希望这样,因为他清醒着就可以看到真相。
  突然,他想到,那还不如假装梦游,出去看能不能看见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跳起来。
  石英钟一点点移动。夜越来越深,响马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窗外的月亮似乎洞察人间一切的秘密,它从云朵后面闪出苍白的脸庞,它要看一看结果。风刮起来,似乎在预告什么。
  零点终于到了。
  响马慢慢打开房门,他觉得今天门锁的声音特别响。
  关好门,他走出去。
  小区里没有一个人,那些高高的草都在看着他。今夜,他无比孤独。
  他直挺挺地走向小区的大门。
  他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恐怖。他感到自己很恐怖。一个人如果感到自己恐怖,那就没救了。
  他感到不但自己梦游有人操纵,就是现在这样假装梦游都有人操纵。
  为了谜底,这个胆子本来不大的人豁出去了。
  风把他的衣服撩起来,他感到彻骨地冷。
  他是逆风而行,风似乎都在阻挠他。
  他一意孤行,继续朝前走。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新换的矮个子保安。他在风中踟躇,不停地用双手捂耳朵。
  响马走过他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能感觉到那个保安在用诧异的眼光望着自己。
  他一直走出大门,站在小区外的马路上,向那片荒草地望去。
  那里很黑暗。荒草摇曳,似乎是一些寂寞了亿万斯年的野鬼,在叫唤他走过去。
  这片荒草地,他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在半夜里看见它,并且走进去。可是,现在不见那个女人,荒地上空只有一些蝙蝠在飞。
  他站在马路上直僵僵地等待,心情复杂极了。他不是在等待哪个情人,他不是等待远方的书信,他不是等待一个机会,他是在等待一个目的不详的恐怖女人。
  半个钟头过去了,荒地里始终没有露出一个脑袋。
  他感到自己有点傻。
  那是一个梦,现在他却来现实中寻找梦中的情节,不可笑吗?也许一切都是那个黄减在杜撰,都是他在捣鬼。
  一个为自己制造塑料替身的人本身就有问题。
  可是,他怎么能说出响马哪一天做了什么梦呢?难道他不但能钻进自己的房子,还能钻进自己的大脑?
  不论怎么说,目前最可怕的就是他——黄减。
  “你现在是梦游还是在散步?”
  有人说话。
  响马惊了一下,四下张望,判定那声音来自荒草中。
  “你是谁?”
  “黄减。”
  响马猛地抖了一下,他仿佛看见那荒草中躺着一具塑料人。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你出来。”
  “小点声!你进来。”
  响马犹豫着,没有迈步。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
  响马想了想,终于慢吞吞地走向荒草丛。
  果然有一个黑影在草丛里端坐着,正是那个两个眼珠离得很远的人,他还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不过已经很脏了。荒草高过了他的头颅。
  “你是不是在梦游?”他又低低地问响马。
  “应该不是。”响马站在他前面,说,“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睡觉。”
  “那你是想见她?……”
  “是。”响马心里说:可是,我却见到了你!
  “你这样做是徒劳的。”

  洞 穴(10)

  “为什么?”
  “你只有在梦游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她不在这个层面。”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替你分析,你不信就算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响马突然警觉地问。
  “我在等一个女人。”接着,他强调了一句:“我在等我的女人。”
  响马觉得他太可疑了,哪个女子会到这里和他幽会呢?除非那个女子梦游……
  “你……等吧,我回去了。”响马说完,转身就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是一条虫子。
  “你等一下!”黄减在后面压着声音对他喊。
  他猛地停下来。
  荒草已经把黄减挡住了,支离破碎的黄减轻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一带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有个男人失踪了,他是这个小区的业主。”
  ●又一次邂逅
  响马依然不敢睡。
  他怕。他知道,只要一睡着,他的大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了,就会被那个神秘女人勾出去,再一次经历那反反复复的恐怖情节……
  他不能对任何熟人说起这件事,他担心大家把他当成精神病。以前,他一听说谁梦游就觉得谁精神有问题。
  而他不可能永远不睡觉。
  这天晚上,响马睡觉之前,用钥匙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又在床前的地板上摆放了很多空瓶子,如果不开灯,就是他醒着,想走出卧室,都会把瓶子碰倒。
  他想,假如他再梦游,下地的时候一定绕不过这些瓶子,到时候,瓶子“乒乒乓乓”地倒下,他就会被惊醒。
  最可笑的是,最后,他用一根粗绳子把自己绑在了床上,绑得很结实,即使是天亮了,他想解开那些绳子都很难。
  这下他放心了。他在绳子的束缚下,渐渐睡着了。
  半夜时分,在朦朦胧胧中,他又一次走出家门,走向户外……他的心里极其恐怖,却控制不住双腿。
  那些纸灯笼还是惨白地亮着,显得有几分困倦。
  他直撅撅地走到大门口,又看见了那个矮个子保安,他这一次坐在值班室里的凳子上打盹,没有看响马。响马多希望他站起来,把自己拦住啊,可是,他似乎被收买了,头都不抬。
  响马走过他,一直走出了小区。
  荒草丛中,出现了一个黑影。正是她。
  响马甚至都看见了她的牙齿在暧昧的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风吹草动,她的身子似乎和草一起晃动着。她在朝响马摆手:“过来,你过来!”
  这个场景,响马太熟悉了,却身不由己地朝她走过去。
  她还像从前那样,转身朝荒草深处走。响马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她的长发一直没有剪,只是她的衣服好像换了,原来她总穿一件红色有黑色花纹的衣服,现在她穿一身白,更加鬼魅。
  快秋天了,有的草已经失去了水分,只剩下柴质,干硬,他不小心,胳膊被刮了一下,很疼,他觉得应该是出血了,伸手一摸,果然有湿乎乎的液体。
  他顾不上管那么多,紧紧追随那个女人的步伐。
  走了很远,又来到了那个山腰,又看见了那个山洞。他不长记性,仍然对那个山洞满怀期望。
  那个女子笑笑地朝里指了指,然后一闪身就进去了。
  响马也跟她走了进去……
  响马第一次看见人做爱那一年,只有15岁,在初级中学读二年级。除了画画,他对其他功课毫无兴趣,经常逃学。
  他读书的学校在城郊,挨着一望无际的田野。那所学校的高墙外面,有几十孔相通的地道,是备战用的。响马逃学的时候,担心被老师、家长、或者认识的人发现,就藏在地道里面。
  一次, 他背着干瘪的书包刚刚钻进那个地道,就听见洞里有呻吟的声音,是个女人。
  响马被吓了一跳,急忙闪身,悄悄探出脑袋观望,全身像通了电——一男一女,在相连的另一个更深的洞里,颠鸾倒凤,难解难分。那个女人像狗一样呜呜地叫着,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
  这是响马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突然如饥似渴。
  女的一直在叫,那男人不语,只是努力在做着让那女人叫的事。
  响马觉得那场面很美,他们都没有穿衣服,他们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扔在了洞口。响马感到那花花绿绿的套在人体之外的衣服无比虚伪。
  他们的肤色一黑一白。男的白,女的黑,互相衬托。
  男人为天,天在动。
  女人为地,地在动。
  天地在动宇宙在动,动得极有规律,极有节奏,令人感到什么是生生不息,什么是物质不灭。
  人类的所有动作都有意识,有目的,比如木工拉锯是为了做木器,人上班是为了挣工资,行人走路是为了去另一个地方。
  而这两个人,他们不需要报酬,不需要达到,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劳累,不计较得失,他们的运动完全来自于一种原始的激情,一种自然的灵动,因此,这种单纯如水的运动是最美好的,最玄妙的,最神秘的,最永恒的。
  过了好久,他们两个人才穿好衣服,小声说了一阵子话,离开了。他们一直不知道旁边埋伏着一个未成年的观众。

  洞 穴(11)

  他们走后,响马判断,他们不像是一对拍拖的恋人,因为他们的年龄都有三四十岁了。也不像是一对夫妻,如果是,他们不会跑到这么潮湿的地方做爱。
  偷情?响马立即感到丑陋了。
  他从燥热中冷静下来,双手支腮,望着远方那个勉强都可以称为夕阳了的东西,发呆。他突然想呕吐。
  美与丑只差一步。
  他默默地想,刚才的一幕到底是美还是丑?如果是美,那么为什么如此脆弱?如果是丑,那么为什么如此生动?终于得不到答案。
  这是一个少年的思考。后来,他发现很多人都是思考。
  一个西方的文学大师这样结论:
  有一种行为,
  它是最美的,
  也是最丑的,
  至少有一点可以说清楚,
  它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这个大师的结论不比响马少年时代的思考高明多少。
  从那以后,山洞对响马充满了诱惑。
  那个女人又不见了。
  响马突然后悔他忘了睡觉之前在口袋里放一个打火机。
  “喂。”
  每次都这样,她在他叫第三声的时候回应。
  “喂!喂!”
  响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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