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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达金警长说:「查兰斯基先生,我以前听这个人说过话,给他个机会。」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正式程序,这场『听证会』——如果你这么叫它——也没有任何法律基础。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这个场合,不过,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按照程序,范霍恩先生都必须有律师在场陪同。」
「就把它当做是验尸官调查的一部分吧,」格鲁普验尸官说,「也许这样可以规避将来所可能引起的『不合法律程序』的指责,查兰斯基。」
「让他说完,」达金说,「他会说出些东西来的。」
「什么?」那检察官带着嘲讽的口气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他通常都会说出些东西的。」
埃勒里说:「谢谢你,达金。」接着他停下来等,在看见查兰斯基和格鲁普都耸耸肩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把车子停到路边,开始一件一件地回想这些事件,我重新检查了每一个细节,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个参考框架。」
「什么参考框架?」查兰斯基问。
「《圣经》。」
「什么?」
「《圣经》,查兰斯基先生。」
「我开始觉得,」这位检察官说,带着笑看看周围的人,「奎因,你比坐在这里的这家伙,更需要科恩布兰奇医生的帮助。」
「让他说下去,好吗,查兰斯基?」那精神病专家开口了,而即使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一刻没离开霍华德。
「很快地,我清楚发现,」埃勒里说,「霍华德一共干了六件事情,而这六件事情当中包含着九项不同的罪。」
这时,查兰斯基的笑容不见了,那验尸官瘦长的腿,也放了下来,不再交叠。
「九项不同的罪?」查兰斯基重复他的话,「你知道是哪九项吗,格鲁普?」
「当然不知道。」
「让他说下去。」达金说。
「哪九项罪,奎因?」
而埃勒里说道:「这九项罪是完全不同的罪,然而广义来说,它们又都是同一件罪行。我的意思是,它们有着连续性、一致性和一个模式,也就是说,它们有着内在的关联,它们都是一个整体中的一部分。」
「当我了解了它们之间关系的本质,」埃勒里继续说,「当你了解了之后,先生们,你就会像我一样,能预先知道,将会有一件罪行发生,而且是一定会发生,这是无可逃避的结果。九项罪行,使得第十项罪行无可避免。不只如此,一旦你了解了这模式的本质,你也可以很明确地预言——就像我对范霍恩所作的预言一样——这第十项罪行究竟是什么、谁是受害人以及谁是犯罪者。在我不算少的经验里,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具有完美性的案子。不是我自以为是,我也怀疑你们当中有谁会遇到过。我还想说,我怀疑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还会再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现在,除了许多人的呼吸声和外面一个州警察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生气的叫嚷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唯一无法预测的因素,是时间。我无法知道,这第十项罪行,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埃勒里流畅地说,「因为,它有可能在我离莱特镇五十英里远的车子里、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发生,所以,我到最近的电话亭,指示范霍恩先生立即防范,然后我自己尽快赶回来。
「我无法料到,范霍恩太太会选择今天晚上,过来睡在她丈夫的房间,她丈夫的床上。霍华德的手在黑暗中寻找着他父亲的喉咙,结果却掐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果他不是处在失忆状态,他手上的触觉可能会告诉他,自己掐错了人而及时停止。然而,就像大家看到的,他却只是个杀人机器,一旦启动,就会像机器一样地完成工作。」
然后,埃勒里说:「这是整个大略的经过。」
「现在,来看看霍华德所干的六件事情,六件构成我所说的九项罪行的事情,这六件事情,能揭开它们背后的计划,让我们能预知第十项罪行。」
「第一,」埃勒里顿了顿,然后断然开始了他的分析。
「霍华德着手古代众神像的雕塑。」
然后他又顿了一下。要让这些讲求实际的头脑接受像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句话,是很难的。所以他等一等。
「古代众神,」检察官说,一脸茫然的样子,「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达金警长好奇地问,「这算是一项罪行吗?」
「是的,达金,」埃勒里说,「而且不是一项,实际上是两项罪行。」
查兰斯基往后靠下去,张着嘴巴。
「第二,霍华德已经在他的作品上——也可以叫做草图或模型——签上他的新名字:H。H。韦伊。」
查兰斯基摇摇头。
「H。H。韦伊,」是那验尸官开口了,语气中一点不悦也没有,仿佛想品味一下这个名字的发音,「这,也算是罪行吗?」检察官带着夸张的微笑说。
「是的,查兰斯基先生,」埃勒里说,「而且是非常亵渎神祗的一项罪行。
「第三,霍华德偷了迪德里希的两万五千元。」
大家听到这里,都松了一口气——很感激地,就像在一个乌尔都语【注】演讲中,听到主讲者忽然穿插了一句英语。
「这个嘛,我同意,这是一项罪行。」查兰斯基边笑边看看周围的人,但是没有人响应他。
「查兰斯基先生,当你知道了整个计划之后,你将会同意,霍华德所做的这六件事情全部都有罪,虽然,其中有些不一定是刑事罪。
「第四,霍华德破坏艾伦和马蒂·韦伊的坟墓。」
「我们似乎比较有点具体的东西了,」验尸官格鲁普说,「这的确构成了犯罪,查兰斯基,是『破坏他人物品』之类的,是吗?」
「不完全是,有一条条文是……」
「霍华德破坏他亲生父母坟墓所构成的两项罪行,查兰斯基先生,」埃勒里说,「你将不会在你的条文中找到。我可以继续吗?
「第五,霍华德爱上莎丽。范霍恩。而这,也同样构成两项罪行。
「最后,第六件,霍华德在否认他把莎丽的项链交给我去典当时,撤了大谎。
「六件事情,九项罪行,」埃勒里说,「这是人可能犯的十项最严重罪行中的九项。把这些行为列为『罪行』的,是一个比你的条文要古老得多的权威,查兰斯基先生。」
「什么权威?」
「一个以大写『G』开头的『权威』。」
查兰斯基跳起来:「我快要……」
「『GOD』——上帝。」
「什么?」
「哦,或者说,是我们从《圣经》的『旧约』中所认识的上帝;是希腊、罗马的旧教徒和大部分新教徒所信仰的上帝;也是古代犹太人首先在《圣经》中记载的上帝。是的,查兰斯基先生,上帝或是古代希伯来人所称的Yahweh——那是他们以当时的四字母希伯来词的直译,而在圣经注释中译成Jehovah(耶和华);是那要避讳而『不可直呼其名』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上帝名字。查兰斯基先生……是主,是那个把摩西召唤到西奈山、把他留在那里四十天四十夜,并且对他显灵,在两块石板上留下『十诫』神迹的主。
「霍华德所做的这六件事情,」埃勒里说,「犯了『十诫』中的九诫。」
这回,那精神病专家动了动身体,动得很不自然,好像刚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梦。不过,其他人却仍然坐着动也不动,包括霍华德,他好像完全置身于现实之外,而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能侵入他的世界,包括埃勒里。
「霍华德雕塑古罗马神像,」埃勒里说,「犯了其中两诫:『不可祟拜偶像』以及『不可信奉别的神』。」
埃勒里继续说:「在自己的作品上签上H。H。韦伊,霍华德犯了另一诫:『不可妄用上帝之名』。就这点而言,霍华德在这种病态的犯罪心理中的思考方式,是颇值得玩味的。这里,可以看到他如何涉及到了犹太神秘教义、并且仿效中世纪神秘的通神论者——他们其中一个信仰,就是相信圣经每一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母、词、数字和每一个音,都有隐藏着的意义。『旧约』中最神秘的是上帝的名字,他曾经亲自告诉了摩西,而那名字就隐藏在『四字母希伯来词』里。由四个字母组成的这个字,有几种不同的写法——其实一共有五种写法,从IHYH到YHWH;并且由此,人们造出了各种想象中的上帝的名字;而这些名字当中,最为现代人接受的一个,就是Yahweh。而如果你将霍华德签名——H。H。韦伊(Waye)——中的字母重新排列,你会排出一个变位字,就是:Yahweh。」
查兰斯基的嘴巴张了开来。
而埃勒里继续说:「是的,很疯狂,查兰斯基先生。」
埃勒里又说:「霍华德偷了迪德里希·范霍恩保险箱里的两万五千元,犯了另一条诫律:『不可偷窃』。」
埃勒里接着说:「在星期天凌晨亵渎艾伦和马蒂·韦伊在菲德利蒂的坟墓,霍华德犯了另外两条诫律:『要记得安息日、保持安息日的神圣』,以及『必须尊敬父亲和母亲』。」
他微微笑了一下:「我应该把『幽谷中的圣保罗教堂』的奇切林牧师找来,因为这里有关安息日方面,我需要一些专家的协助。这条有关『安息日』的诫律,是『十诫』中的第四条——而罗马天主教徒和路德会教徒则把它列为第三条,但是犹太人、希腊天主教徒和大部分新教徒都认为它是第四条——所指的,是以色列的安息日,也就是星期六,我想,以色列人把安息日定于星期六,是因为早期的基督徒要把安息日和每个星期天要纪念耶稣复活的『主日』隔开来。我现在好像想起来,这种一天安息日、一天复活日的纪念方式,从耶稣复活以来,或即使从使徒保罗断言基督徒不用受犹太教安息日的束缚以来,己经实行了好几个世纪。不过,这没关系。对霍华德——这位基督徒来说,安息日是在星期天,而他对父母不敬的时间,正是星期天的凌晨。」
埃勒里又说:「爱上莎丽,把她带到范霍恩在法利赛湖边的小屋里和她上床,霍华德犯了另外两诫:『不可贪恋他人妻子』以及『不可通奸』。」
接着,很快地,埃勒里进入他所说的第九项罪行,他说:「霍华德否认他拿莎丽的项链要我去当,犯了另一条诫律:『不可作假证』。」
现在,在场的人都被这怪异的事情镇住了,就算他们说得出话来,他们也不会开口。
埃勒里又继续说下去:「昨天晚上,当我坐在霍华德的车里,在路上,把这九块碎片拼起来,我问自己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巧合?有没有可能,霍华德所做的这些事,只是凑巧刚好破了『十诫』中的九诫?然而接着,我就不得不这样回答了自己:不,这不可能;如果说,这样一串如此吻合地触犯了『十诫』的罪行,仅仅是偶然发生的,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因此,这九诫是有计划地被触犯的;是以『十诫』为线索,经过了预先设计,有步骤地实施的。
「但是,霍华德如果触犯了『十诫』中的九诫,」埃勒里叫道,「他不会、也不可能停止。十才是完整的,而九不是十。剩下的一诫——也是将会被触犯的一诫,是在其他九诫之上、现代人认为最符合他们的社会理想的一诫:『不可杀人』。十才是完整,而九不是十。由于第十诫是禁止谋杀,我知道,霍华德正是要把它留到最后,作为他反叛世界一连串行为的高潮。
「霍华德要杀的人是谁呢?当我想到霍华德的外在行为以及他的内在心理,答案立刻出现。霍华德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要的是什么?因为,依我这外行人的想法,科恩布兰奇医生,霍华德根本就没有真正地爱上莎丽,他只是以为自己爱莎丽。他要的是——他以为自己要的是——迪德里希的妻子。而阻挡在他们中间的人是谁?只有迪德里希。只要除掉迪德里希,对霍华德来说,他就可以得到迪德里希的妻子。至于想杀迪德里希,最后却误杀了莎丽,逻辑上来说,应该只是一场意外的悲剧,基本上并不重要。
「不过,就算你从心理学的角度思考,你也会发现,迪德里希就是被意图谋杀的对象。事实上,从十年前我在巴黎认识霍华德开始,我就毫不怀疑一点,就是:霍华德自童年以来就有强烈的恋父情结。他对迪德里希·范霍恩的祟拜,是赤裸裸而不容置疑的。霍华德在巴黎工作室里的雕像,都是宙斯、亚当、摩西——那时候就有摩西了——但在根本上,他们都是迪德里希。十年后,我亲眼见到迪德里希本人,我才知道,这些神像不但在精神上代表了迪德里希,连外形也和迪德里希的外形一致。
「霍华德的整个成长过程,无可避免地造成他对于那些具有父亲形象的事物的崇拜。这些历程包括:从婴儿时就被不知名的母亲遗弃、被一位强壮有力的男人收养,这个男人成为他的养父、养母兼守护神。就像俄底浦斯【注】一样,霍华德的心里存在着弑父的种子。因为,当这个具有父亲形象的人拒绝了儿子,把爱转移到一个女人身上,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爱,便会转变为恨。就在那一刻,这颗弑父的种子开始发芽:当迪德里希和莎丽结婚的那天晚上,霍华德发生了第一次的失忆症。然后,霍华德『爱上』这个偷走他父亲的女人!你可以随时纠正我,科恩布兰奇医生,但我认为这根本不是爱,而只是潜意识里一石二鸟的企图——一方面,惩罚那遗弃他的父亲,再一方面,通过摧毁他父亲和那造成他被遗弃的女人之间的关系,他可以重新获得他父亲的爱。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惊人的事实:在计划消灭这背叛了他的父亲的形象时,这孩子使用了一个方法,凭着这个方法,在计划进行的过程中,他还可以谋杀另一个父亲形象!」
科恩布兰奇医生一脸疑惑。埃勒里趋身向前,直接对这位精神病专家说:「在这个家庭里,由于她那位决心跟随耶和华的狂热原教旨主义信徒丈夫,克里斯蒂娜·范霍恩一直——从霍华德小时候到现在——都沉溺于《圣经》里的句子。霍华德,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不受那像父亲一样的上帝观所笼罩?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件『完整的犯罪事件』的完整性:通过刻意触犯『以父之名』的上帝的『十诫』,霍华德摧毁了自己心中最伟大的一个父亲形象——上帝。」
埃勒里瞥了断线风筝似的霍华德一眼,然后用非常非常柔和的语气说:「现在,你们可以知道,先生们,霍华德整个的行为模式,是一种不平衡心理的行为模式。
「我不知道你们这方面的专家,怎样称呼霍华德的这种精神失常状态。不过,我想,就算一个外行人也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霍华德把『十诫』当做一系列犯罪的模式,把谋杀作为整个犯罪的结局,并且分别在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情况下,持续地照着这个模式行动。他需要的,是合格的精神病医生的诊断,而不是法律的审判。
「这个人完全不应被视为一般的杀人犯,如果你们喜欢,可以说他是:犯罪精神错乱。我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重述我刚刚所说的这些分析,以及提供《圣经》方面的解说——如果这么做能够帮助霍华德,回到一个属于他的地方,也就是精神病院。」
接着埃勒里看看迪德里希,然后又把眼光移开,因为迪德里希正在哭。
有一段时间,除了迪德里希的哭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过了一会儿,连迪德里希的哭声也停了。
检察官查兰斯基望着科恩布兰奇医生。
查兰斯基清了清喉咙:「医生,您对……对这一切的看法如何?」
那医生说:「我还是暂且不要让自己涉入这件案子,查兰斯基先生。我还需要很多时间来……呃嗯……调查。」
「好啦!」那检察官把手肘靠到膝盖上,「从检察官的立场——先不管他的律师会如何介入——大家如果没有进一步的问题,我将会准备随时提出诉讼。」
达金警长说:「康哈文化验室那边怎么说?」
「是的,达金,刚刚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告诉我初步的化验结果。他手指间的四根头发,已经被化验证实,是范霍恩太太的。他指甲内搜集到的采样,化验室认为,是范霍恩太太脖子上的。就事实来看,人毫无疑问是他杀的,而在法律上,我想也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而且,老实说,目前我并不很在意,他究竟是明知道她是范霍恩太太,所以把她杀死?还是误以为她是范霍恩先生,而将她误杀,因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提出他杀人的动机。事实上,他也不是第一个杀了自己通奸伙伴的通奸者。事实上,」接着,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掠过这位检察官的脸,「我觉得,这比起那些有关他憎恨什么父亲形象的说法,更容易成为杀人的动机。好吧,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查兰斯基准备起身。
霍华德说:「你现在就要带我走吗?」
大家都愣在那里,仿佛霍华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