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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今天早上有课?”明明早已将他的作息和课程全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她还是得装装样子问问。
“是啊,今天早上研一有课。”他除了诗经选读,还兼任研究所的指导教授。
“平常你都搭这班车吗?”她嘴上问着,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安知礼只要早上第一堂有课一定搭这班捷运。
“是的。”他点点头。
“要搭到车站再转车,不累吗?”
“还好。”
“搭捷运还得到车站再换公车,不是很麻烦吗?”
“习惯就好了。”
“为什么不考虑买车?”她其实满心疼他这样舟车劳顿的。
“呃……因为……”他被她一波波的问题考倒了。
“要是你有车,我就能搭你的便车了,真可惜。”她又道。
“潘同学,你……”他无奈又好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叫我写意就好了,教授。”她对他见外的称呼一直颇有微词,好像特意要拉大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似的。
“写意……这名字很好听。”他赞叹道,这名字配她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是吗?你喜欢吗?”她欣喜地问。
“当然。”每每看见她的名字,他整个心都会温柔起来。
“那……比较喜欢人还是名字?”她顽皮地问。
“这……”他呆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悄悄地叹口气,她知道,这种直接的问题太厚脸皮,也太为难他了,于是佯装看着四周拥挤的人群,转开话题。
“我都不知道,早上原来有这么多人赶着上班上课……”她左右眺望,整个车厢都是人,刚才她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安知礼身边。
安知礼笑了笑,听潘写意这么说,他就知道她一定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食衣住行都由家里打点,从来没为这种生活小事伤过脑筋。
“教授,你笑什么?”她转回头,正好看见他的笑容,不禁问道。
“没什么……”他低下头,再度翻开手上的书。
“你一定在笑我不知人间疾苦,连挤车这种事都没经历过,对不对?”她察言观色,立刻猜出他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他一愣,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要猜出你们这些人的心还不容易。”她嗔他一眼,在嘴里嘟囔。像他这种人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不需花大脑就能看穿了。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她的话。
“我虽然很少自己出门,也没搭过捷运,可是我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她哼了哼。
“我没说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埃”他无辜地道。
“你没说,不表示你心里没想过。”她轻哼一声。
“我真的没这么想过,我甚至认为,你非常聪明,聪明得……”他停住不语,思索着适当的词汇。
“怎样?”她凑近他追问。
那股栀子花的香气随着她的贴近更强烈了,他心神一震,急忙往旁边挪开。
这动作刺伤了潘写意,她蹙着眉,缓缓坐直,拉开与他的距离,讪讪地道:“原来你不太喜欢我……”
“我并没有……”安知礼知道自己防范得太明显,但他绝不是针对她,而是他不得不戒慎提醒自己,此生,他只能守护着安知默,即使知默是他妹妹,他也不能对不起知默。
从小到大,他和知默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绳索紧紧勒住他,为了解开他灵魂不死的血咒,他心甘情愿禁情断欲,不和任何女人往来,这已是他唯一能为当年的新娘“白静雪”做的事了。
只是,这些内情他又如何能向潘写意说明?这是他的秘密啊!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大概有很多像我这样主动向你示好的女学生吧?所以你觉得烦……”她受伤地自嘲着,俏脸酸涩。
一样哀怨的神情,一样伤心的语气,让安知礼心头抽痛,脸色骤变。
眼前以一双充满责难的眼神盯着他的潘写意,竟和当年的白清雪如此神似……
“清雪……”他怔怔地轻唤着那原该深埋在他心底的名字。
潘写意愣了一下,眉心蹙得更紧。
他在叫谁?
这时,车厢中响起了到站的广播,她吸口气,起身随着人群下车,但大多数人急着在短时间内挤出车门,没有搭车经验的她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失衡向后倒下。
“碍…”她惊呼一声。
“小心!”安知礼见状,一个箭步冲向她,从背后将她抱祝
她跌进一个温暖的臂弯之中,和煦的气息紧紧包围住她,她忽然有点恍惚,有点心酸,又有点欢喜……
“潘写意,你没事吧?”安知礼用身体替她挡开不断挤过来的人潮,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她细声地道,吸吸鼻子,无法理解那一波波从心中泛滥开来的浓烈情怀究竟是什么。
“来,跟我走。”他拥住她的肩,护着她走出车门。
跟我走!
这三个字意外地撼动了她的心弦,她浑身一颤,眼眶蓦地感到灼热,总觉得自己等这句话已等了千年之久……
紧偎着他,她才安然地下了车,不过,月台上仍都是人,大家往东往西,走南走北,脚下都非常匆忙,看着这样的场面,她也不禁眼花撩乱。
安知礼一下车就放开她,双手规矩地收回,看她一脸茫然,亲切地道:“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搞不清楚方向吧!我带你去转搭公车。”
要带我去搭车也不用这么快就放开手啊!
她有点不舍他的怀抱,在心里频频惋惜,不过表面上仍保持礼貌,挤出浅笑。“好,那就麻烦你了。”
安知礼拎着黑色提包,迳自走在前面,她调整一下肩上的背包,紧跟在后。只是,走没几步,她就对这样的距离不耐烦了。
“哎呀!”她故意在阶梯上绊了一跤。
“怎么了?”他愕然回头。
“教授,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她用那凡人无法挡的可怜神情望着他。
“真的?痛吗?”他不疑有他,立刻回到她身边,关心地问:“严不严重?”
“还好……”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心。
“来,我扶着你慢慢走。”他伸出手想搀她。
“谢谢,只要让我抓着你的手臂就行了。”她的目的也只是想挽着他而已。
“好。”他点点头,曲起手臂。
她开心地上前勾住,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不过她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来到转搭公车的站牌,她就看见系上的女助教王俐婕已等候在站牌下,一脸兴奋地看着安知礼,那模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在等着他。
“安教授!你今天迟了……”王俐婕举着手招呼,可是,当她看见安知礼挽着潘写意时,笑容陡地一僵。
但不只王俐婕吃惊,正在候车的一干学生,尤其是男学生们也微微骚动。
学校里最美的公主竟然要和他们搭同一班车上学,他们每个人都既兴奋又惊喜。
倒是潘写意对众人的注目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王俐婕到底和安知礼一起搭车到学校多久了?
“王助教,早。”安知礼自然地对她微笑。
“潘写意……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想要自己搭车上学?”王俐婕直盯着手挽着安知礼的潘写意,口气中全是不安的疑虑。
“我总得训练自己独立啊!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搭车上学。”潘写意嫣然一笑,手当然还是勾住安知礼,一点也没打算放开。
“你们……”王俐婕的目光移向安知礼,眼中全是询问。
“哦,潘写意脚扭伤了,她第一次搭捷运,状况不少……”安知礼笑叹着。
“是吗?既然脚扭伤了,去给医生诊一下会比较好。”王俐婕对安知礼一直存有好感,为了接近他,她总会制造机会与他相处,连早上一起搭车到学校都是她刻意的安排,每天与安知礼并肩坐在一起的四十分钟,已成了她最期待的事。
然而,她这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居然被潘写意给破坏了。
“是啊!潘写意,你需不需要去照个X光?”安知礼转头看着潘写意。
“不用了,教授,不碍事的……”她去照个头啦!X光一照,她的小伎俩就泄底了。
“但你总不能一直靠着安教授吧?这样太……”王俐婕不悦地提醒,一个女学生这么挽住教授的手臂成何体统!
“是吗?那……我自己走好了。”她幽幽看了安知礼一眼,放开他,一跛一跛地走开。
安知礼一愣,不忍心地道:“还是让我扶着你吧!等到了学校,再到医务室去检查一下。”
“这样好吗?”她眨着天真又美丽的大眼。
“别想太多了,车来了,我们上车。”安知礼望着驶来的公车,扶着她的肩,一点都没注意到王俐婕微恼的神色以及其他男同学嫉妒的眼光。
潘写意于是紧偎着安知礼上了车,并和安知礼肩并着肩地坐在原本是王俐婕独有的位子上,当车子开动,她不经意瞥了一眼王俐婕,嘴角浮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第一天作战,成功!
她在心里欢呼。
第二章
从那天开始,只要安知礼第一节有课的日子,潘写意都会搭车上学,偶尔还会假借讨论“诗经”而和他在学校餐厅一起吃饭,两人的身影因此经常连在一起,一些有关她和安知礼之间的流言蜚语于是慢慢传开,之前她和秦若怀之间的同性恋传闻早已甚嚣尘上,现在又扯上了安知礼,大家便开始对她的性向议论纷纷,什么“同性恋”、“双性恋”的说法全都出笼,一时之间,她倒成了F大的热门话题人物。
潘写意当然也听到了这些谣言,不过她不但不会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她还真巴不得大家把她和安知礼扯在一起,让安知礼那个木头有点反应呢!
也不知道安知礼是装傻,还是迟钝,她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还是安之若素,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那样子,简直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对父亲兄长撒娇的小女孩,根本谈不上爱情。
唉!也许是她魅力不够吧?还是……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坐在教室里,她无聊地翻着书,胡乱想着心事。
上课钟已响,但安知礼却迟迟没出现,学生们个个都等得心烦气躁,教室内闹烘烘的。
“写意!写意!”秦若怀从外头走进教室,一见到她就直嚷。
“怎么了?”她抬头看着好友,难得四平八稳的她却一脸慌张的神情。
“你有没有听说,安教授被系主任约谈……”秦若怀皱着清秀的双眉,担心地道。
“约谈?难道是因为那些谣传?”她一怔,很快就联想到因由。
“原来你已经知道谣传的事了。”秦若怀呆了呆。
“早就知道了。”她拂开长发,轻笑。
“你还笑得出来?大家把你说得……”秦若怀责难地瞪她。
“嘴巴长在别人脸上,要说随他们去说。”她一派闲定,柔柔一笑。
“你啊!最好不要再有事没事黏着安教授了,你不介意,他可遭殃了。”秦若怀太了解她的性子了,别看她外表娇柔纤弱,真正的她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灵精。
“这又有什么?我和他又没怎样,只不过一起搭车到学校而已。”她以指尖把玩着发尾,耸耸肩。
“但这样就足够让安教授吃苦头了,师生恋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秦若怀叹道。
师生恋,这种事到底有多罪恶呢?又没作奸犯科,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为什么就是法理难容?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合上书本,起身道:“好吧!那我去向系主任解释,说我和安知礼教授之间根本没什么……”
“不要吧!”秦若怀拉住她,急道:“你去了只会愈描愈黑,再说,你最近和王助教之间也处得不太愉快,别去闹事了。”
“王助教……也许这些传闻都是从她的大嘴巴说出去的。”她眯起秋眸,冷哼一声。
王俐婕想用这种方式逼退她?门都没有!
这些日子与安知礼相处的机会增加,更让她清楚地知道她对他的感觉,她喜欢他的文质彬彬,喜欢他的诚恳谦怀,喜欢他的博学多闻,更喜欢他的清朗磊落……
他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也是唯一的,所以,从来不把男生看在眼里的她才会对他如此倾心。
但为何芳心会独独系在他身上?她也曾自问过,生在富裕家庭,从小就见多了比安知礼还优秀出色的男人,他们没有一个能吸引她的目光,为什么安知礼就可以让她如此牵肠挂肚?
或许是他正好对了她的眼,也或许她和他上辈子是恋人吧,每每看着他,她的胸口总会溢满浓烈的情愫,就好像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被开启,好像深藏的爱终能见得天日,因此,她一点都不想放开,也不愿错过,她就这么认定了他,除了他,她谁都不要。
秦若怀看着她深凝沉思的表情,不解地问:“你到底和王助教之间有什么过节?有学姊说王助教好几次在私下批评你。”
“是那个女人心胸太狭窄,输不起。”她抬高下巴,又坐回座位。
“输不起?她输了什么?”秦若怀愣了愣。
“没什么啦!你别瞎操心了,若怀。”她笑着握了一下秦若怀的手。
“只要你别惹事,我就不用操心了!”秦若怀没好气地道。认识了潘写意,她不未老先衰才怪。
她盈盈一笑,拨弄着头发,又翻开书本,继续读着诗经。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安知礼才匆匆走进教室,脸上没有什么异样,而且什么也没多说就开始上课。
“很抱歉,有点事耽搁了,今天我们要继续上诗经的第一大类‘风’,请翻开课本,‘郑风’的‘将仲子’。”他说着转向黑板,把诗抄上去。
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踰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踰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他把诗一抄完,潘写意就脸色微变。
光从词意上来看,她就知道安知礼藉着这首原指“姑娘害怕别人议论而要情人别来找她”的诗来表明他的立场,很显然的,他是希望她别再接近他。
人言可畏……
人言有何可畏?她可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就退缩,她才不要像其他女孩一样只等着自己送上门来的爱情,她要自己去追求她想要的真爱!
冷眼看着台上讲解诗文含意的安知礼,她的心情多少受了影响,一整堂课下来,她不但心不在焉,而且听而不闻,就只是直勾勾地望着他。
终于上完两节诗经,下了课,安知礼看也没看她一眼,迳自走出教室。
她心里有气,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待离开了文学院,才出声叫住他。
“教授!”
安知礼回头看她一眼,脚下没停。“有事吗?潘同学。”
潘同学!
她又从“潘写意”变回“潘同学”了。
微噘起小嘴,她瞪着他嚷:“教授,别人对你说话时却不看着对方是很没礼貌的。”
安知礼叹了一口气,止步转身,直接地对她道:“为了你好,我得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
“如果你有问题问我,我很乐意解答;不过如果你想找人聊天,可以去找同学……”
“但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啊!学生和教授聊天难道犯法了?”她率直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为难地苦笑着。
“还是我主动接近你造成你的困扰?我让你觉得不愉快?让你讨厌?”她一连串地逼问。
“不,我没有不愉快,我也不讨厌你,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明确地拒绝她。
老实说,若不是系主任的约谈警示,他和她之间还真的处得很愉快,冰雪聪明的她是个很好的谈天对象,她深厚的文学素养不但让他惊讶激赞,切入主题的角度既新奇又独特,与她对谈,不但时有共鸣,而且心灵相通,那种契合,要说知己也不为过。
但,人的感情向来很难去拿捏分寸,尤其是男女之间,只要稍稍超越,知己便可能成为情人,再加上他与她身分敏感,为了不让两人难堪,他宁可舍弃知己的角色,安分地当个教授就好。
“只是什么?人言可畏?”她很快地接口。
他一呆,知道她看出他提起那篇“将仲子”的用意,尴尬地叹道:“你的反应真的太快了……”
这阵子与她接触之后,他才发现,外表纤弱温柔的她有多么犀利聪颖,有时,甚至灵黠刁钻得令他难以招架。
“就因为怕被议论,所以你选择逃避吗?”她立在寒风中,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细致的五官因微愠而更显得明艳绝伦。
他胸口一震,怔怔地望着她,有几秒的出神。
又是那种令他心痛的感觉,潘写意尖锐的神情和咄咄逼人的语气总会一再让他想起“白清雪”。
你会如何选择?逃避?还是面对?
白清雪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但那时,他不但逃避她的感情,而且还舍弃了她,终致让她走上了绝路……
“我不会逃避的,教授,既然喜欢一个人,我就不会这么容易撤退。”她斩钉截铁地道。
喜欢?
他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恍惚中惊醒。
“你……你说什么?”他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说我喜欢你,安知礼。”她清楚地重复一次,并�